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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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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起宋建平来刘俊淑便不自觉一脸笑意,“宋建平他心眼好,人实在,都是千方百计的让我歇歇。拉车子人家一路拽着拉绳跑,(这个拉绳要是松了,就压到车底下了,那准的歪车子。拉车子就得快跑。)他平地里就让我把拉绳搭到车子上,跟在他后边走,有小坡我还没到他前面去,他已经自己拱上去了。”
“人家回来还得推空车子。他不用我推,说我个子小别压坏了。队里别的那些识字班,也想跟宋建平搭伙。宋建平说,他有力气,就跟我搭伙就行。刨地瓜也是,人家刨的地瓜出了地皮就不管了。他都得刨出来拉一下撅头,让地瓜大概堆在一处,我拾地瓜就省劲了。”
刘俊淑在说着这些的时候一脸的幸福,只是接着脸就凝重起来,继续说:“宋建平十九二十那两年,人家给他说了好几个媳妇,他都不要,也不去相看,连谈都不谈。我们那时候,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而且我们同病相怜,他那时候父母早就不在了。跟他哥哥嫂子一起过日子。我就问他,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呀?他就笑着说,他已经找到了,说那个识字班还小,要等她长大一些再去说媒。”
说到这里,她不自觉的停下来整理思绪,紧接着悠悠的说下去:“再后来就没有人给他说亲了。队里的人都知道俺俩是一对儿,那时候在生产队里干活,大家口无遮拦的,有时会拿我们开玩笑。我也不气恼,还觉得很幸福。说起来那时候的人更粗野一些,说话没轻没重的,还喜欢说粗话,喜欢骂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干活干着干着就打起来了,宋建平跟他们不一样,从来不那么粗野。”
“那时候日子过得可真舒心,人家干一天活累得告饶没命的。我一会不去干活也不行,不看见他心里就不安生,急的难受。”刘俊淑说着,眼神也跳过院墙,顺着无际的天边回到了遥远的像是上一世的从前。嘴里还在幽幽的说着,“我大舅大妗子他们是知道我们俩的事的,他们也从来没说过我,我和宋建平都以为他们是同意的。”
“只是在我十九岁下半年,宋建平找人上我大舅家提亲。想着二十岁结婚。我大舅张口问他要一百块钱,那个年头,上哪弄一百块钱啊?不吃不喝一个整劳力也要干好几年,宋建平跟他哥哥嫂子过,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给他娶媳妇?”
刘俊淑说话间已经带了哽咽,就停下来,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心情平复了下来,“大舅说他们一家在那么艰难的年月收留了我,我要结婚了,怎么也要报答他一下。可是宋建平实在拿不出钱,这个事就拖着。谁知道没过多久,孙延亮家拿出了九十块钱,大舅就……就把我给卖了……”
那些痛苦的日子,刘俊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淡忘一些,可惜当自己再提起时才发现,这一切似乎仍在昨日,让她心情一阵恍惚,“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跪着哭求我大舅。我说你让我和宋建平结婚,结了婚,我们两口子挣的钱都给您,我们就只留口吃的就行。宋建平也来求他,说欠了的钱以后还,以后就全当给大舅当儿子给他养老送终。我大舅就是死活不答应。”
“那时我才知道舅舅一家竟然全没为我考虑的,我虽然被他们收养,吃他们的一日三餐,可是我打小当牛做马那么卖力做活侍奉他们竟然全没被他们看在眼里。孙延亮和宋建平哪里有可比性,单说长相,就差到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更不用说比能力比能干都比不上宋建平啊。我跟宋建平那么多年的感情,还有宋建平的能耐,在舅舅眼里竟然半点都比不上那么90块臭钱。”
玉兰他们二人听到这里,眼泪早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只觉得这舅舅一家当真是心狠。刘俊淑语带哽咽,却没停下,“我当时觉得,没有活路了,他们愣是这么拆开我和宋建平,活的还有什么意思?就在快要结婚了的一天黑夜,天刚黑,我偷了我大舅家大半瓶敌敌畏,就去了宋建平家。”
“我说:‘我不想嫁给那个丑八怪,不能跟你结婚还不如死了。’我就掏出敌敌畏说:‘我们一起喝吧,喝上一会就好了,不受罪。’他夺过敌敌畏瓶子狠狠地扔了出去,摔在石头上摔的粉碎。抱着我就哭起来。”
刘俊淑再忍不住,已经泣不成声,等她哭痛快了又说:“他说……他说他宁愿我嫁给别人,也不要我死,他说他只要看着我好好的就行了。我们就那么坐了一夜。”
刘俊淑好像又重新经历了一次当年那肝肠寸断的悲痛,再回来时,有了一些释然,语调也平静了不少,“我们就那么默默的坐了一夜,没有说告别、也没有说祝福的话。我真后悔啊,要知道他当时就抱了再也不娶的心,我就不能那么老老实实的,跟他坐一夜。”
“我当时怎么那么傻?他……他到现在……还没尝尝女人味呢,都是我害的。”刘俊淑陷入了自责中,思绪好像又飞回了当年那个宁静的夜晚。玉兰和大姐也都静静地等着她的思绪飞回来。
“后来他年龄大了,说不到识字班了,人家也给他说过那些离婚的、守寡的。可他什么人也不看,什么人也不要。你说他怎么这么傻啊?”
“从结了婚,我的心里就堵起来了,老觉得堵了口痰出不来,老觉着心里压了块石头,放不下。我看到孙延亮就够了,他对我再好我也不领情。也不是成心不领情,可我看着他就想到他家那90块钱,总在心里想,如果当年没有他家给出90块钱,说不定拖上一阵子结果又不一样了。其实孙延亮他什么都依着我,把俺娘们照顾的也怪好,有时候想想他也不容易,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以前每次想到宋建平,我揪的个心啊!就觉着这颗心拧成块去了。想想不如当时把这条命还给俺大舅着好了。少受多少罪啊!我这个病啊!就是那时候憋出来的。这些年为这个病我受的罪啊……想想眼也不敢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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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兰终于从刘俊淑的悲伤故事中回到现实。回想起刘俊淑的事,她还是心绪难平,沉浸在了深深地伤感之中,既庆幸自己遇见了姜峰这样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人,又担心自己偷偷跟人搞对象,被保守的父母知道了会是怎样的情形,这也是她心里难过的一个原因。姜峰也不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悲伤的情绪。两个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王玉兰受了刘俊淑的爱情悲剧的刺激,反而变得大方起来,现在再回想起刚才自己那亲密的行为,竟然都没那么羞涩了。她站起身,舒展一下身体,又拉着姜峰的手,把他拉起来说:“不如咱们到我家的果园去玩吧?很快就该看苹果了,到时候……”王玉兰压低了声音,“你可以来玩。”姜锋忙不迭的答应着。
王玉兰家的果园就在山下不远的公路旁边。他们沿小路,从别人家果园边穿过去。夏天在果园行走真的是很舒服,果树底下没有杂草很光滑,踩在上面软软的,树荫挡住了炎炎烈日,不时有阵阵凉风从树隙吹来。现在苹果还不好吃,不需要看着,上百亩的果园连成片,几乎没有人。
姜锋拉起玉兰的手,牵着她慢慢走着,“我从小没怎么干农活,也没想过将来要种地,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也想种地了。我们就也要双双把家还。”玉兰闻言忍不住的开心,笑着问:“什么双双把家还啊?”
姜峰便直接开嗓唱起黄梅戏天仙配里的那段夫妻双双把家还,“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声音嘹亮,竟然唱的蛮好听的,玉兰听的心动,这段她也是会的,她很有一种和他对唱的冲动,只是这是夫妻对唱的段子,她到底没好意思唱出口,只是静静的听着。
姜锋唱完了,还拿着唱腔说:“娘子,咱们双双走起来。”直接把玉兰笑弯了腰。
前面出现了两间低矮的屋子,跟这为了吸收阳光而打掉树头拉开树枝,形成伞状低矮的果树很协调。屋前一小块空地,沿着屋檐搭起一个跟两间屋子差不多大的凉棚。靠外面柱子栽了两颗葡萄,葡萄顺着柱子爬上去,搭满了凉棚,葡萄已经像小孩玩的琉璃球差不多大了,一串一串垂下来,让人看的嘴里直流酸水。因为这苹果是晚熟的金帅,还不需要来看果园,房门上了锁。
姜峰问:“这就是我们的寒窑了?”王玉兰又笑起来,笑够了说:“你别再让我笑了,我都笑的腮帮子疼了。”他俩安静下来,站在葡萄树下。姜峰把玉兰拥入怀里,轻轻的搂着,玉兰把头轻轻的依偎在姜峰的胸前,手在姜峰背后轻轻扣住。一切都这么安详,宁静。
姜锋仰着头四处看着:“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喜欢这种幽静,而且还这么凉爽。这下我可知道路了,以后就来这里找你。”玉兰笑笑不搭话,只把头往姜峰的怀里依偎的更深一点。
姜锋又自顾自地说着:“真是太好了,你们这里就是‘世外’是吧?”玉兰一愣,“什么世外?我们叫‘西坡’”。姜锋也装作一愣,一脸疑惑的说:“叫西坡?这不就是世外桃源吗?为什么是西坡呢?难道我记错了?是叫西坡桃源?”玉兰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姜锋深情的看着她说:“真希望这一刻能够定住,永远就只是这样。”姜锋说着重新把玉兰搂在怀里。“夏日的午后,宁静的果园,笑面如花的你,还有愿意守护你一生的我。到时候我来管果园你就做饭,闲了我们就在这树下喝茶闷了就去看场电影,到时候咱们再来养上几个胖娃娃,对了,我想到一个名字,等我们有了儿子就叫姜山怎么样?”姜峰说完两个人都被这个名字逗的大笑起来。一番深情表白的话,玉兰听的低着头羞红了脸,也跟着期待起那种美好的未来。在这山间的果园里,伴随着阵阵鸟鸣和清风带来的果香,玉兰感叹人生如此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