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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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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跟姜峰约会后没两天刘俊淑的情况就不好了。
这天一早,玉兰难得早早起来给她娘打下手做早饭,这时嘉宝却呼腾呼腾的跑进了她家天井,看到玉兰就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姑你去看看我娘吧,她……她好像又病了,也不理我,他们也不让我碰她……呜——”,嘉宝仰头看着玉兰,小脸有些脏兮兮的,还挂着泪痕。他一个刚五六岁的孩子,抱着玉兰胳膊的手攥的紧紧的,透着无尽的无助和不安。
玉兰听完心中一惊,一下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恐怕刘大嫂是要不好了。纵然百般不愿,这一天还是来了。她连忙扔下自己刚才从锅屋带出来的烧火棍子,再顾不得什么,把手在自己衣角胡乱抹了两把就拉着嘉宝往刘俊淑家去了。
玉兰快步冲进他家大敞的院门,却又缓下了脚步。她看着院子里探望等待的邻居,还有帮忙收拾后事的人来回走动着,只觉得不太敢进屋去看已经躺在灵床上的刘俊淑。
等玉兰进屋看到刘俊淑现在病态的样子,心里一阵难过。她那本来就消瘦的脸庞,已经瘦的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了。颧骨和颚骨都突出来,蜡黄的脸色加上紫色的嘴唇,还有那艰难的,从嗓子里硬抽出来,让周围人听了也跟着一起憋气的喘息声,每喘一下都那么艰难,连胸膛都跟着扩张又收缩着。这样的艰难,甚至王玉兰觉得她早一点咽下这口喘的太过艰难的气也好,那就能早一点解脱了。人到了那个世界,就没有病痛了吧?
她在天井里找到孙延亮,问他,能不能把嘉宝带走,“能啊。你带去吧。人多我也顾不上他,就是怪麻烦你的。”玉兰说:“没事的,我就是怕嫂子还要看看孩子。”孙延亮摇摇头,眼睛里没有了一丝生气,脸也木讷着,说:“她顾不上了。”
玉兰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不带他乱跑,就在我家,你要有事就去叫他。”孙延亮点点头,叹一口气,又去忙着铺排事去了。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孙延亮家就传来了哭声。孙延亮家亲戚都来了,多数人都在天井里或蹲或站着。孙延亮也在院子里蹲在墙跟下抱着头呜呜的失声痛哭着,来回念叨着一句:“孩子没娘了,孩子没娘了。”惹的院子里的人都陪着掉眼泪。
屋里,冲门口就是刘俊淑的灵床,人们已经给她穿上了寿衣。脸上蒙着蒙脸纸,露出头上戴着的黑色平绒帽子。身上最外边是一件又肥又大,还是民国时期的样式的宝蓝色棉袄,差不多盖到脚了,特别肥大。里边也是同样肥大的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再里边是一件绿色短袄,短袄里边是一个白色夏布褂子。深蓝色的大棉裤,绑着黑色绑腿,大绣花棉鞋里边露出白色布袜,手里拿着绣花白布手巾。
据说,寿衣做的那么肥大。一来是因为有的人去世时会全身浮肿,衣服小了就穿不进去了。二来,有些人寿终正寝,会提前穿上寿衣,有些人可能就会是人死后甚至是僵硬以后才穿寿衣,衣服小了就很难穿的上了。
刘俊淑瘦弱的身躯,在肥大的衣服里,空荡荡的,显得那么的悲凉。要是刘俊淑泉下有知,肯定也要为这身打扮痛苦不已了。她身体一直不好,却没有为自己准备寿衣。因为她笃定人死了是有灵魂的,她害怕这种样式的寿衣。她早就把自己喜欢的棉衣,单衣都找好了,叠的板板正正的放到柜子里,想死后就穿着这些平时穿过的衣服去火化、下葬的。可是,她的这个愿望又一次给风俗习惯让路了,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尽管她的想法并不妨碍谁。
他们的女儿孙丽萍,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跪在灵前哭的撕心裂肺。儿子嘉宝自己在灵床后边,(就是灵床的北边,下葬以前,儿子只能在那里待着,看见有来吊唁的就陪着客人一起跪哭磕头。)他看姐姐哭,他也吓的哇哇大哭。哭了一会儿就爬起来要去看妈妈。旁边人赶紧把他拉开。他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不让他找姐姐,也不让他看妈妈。他看妈妈的装扮有点怪异,怕妈妈脸上盖着纸不舒服,一直想把他妈妈脸上的纸揭掉。他还不能真正的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
就这样,似乎转眼间刘俊淑已经下葬入土,关于她的一切,将会渐渐淡化在时光里。而玉兰这边,虽然内心仍带着悲伤,但似乎也再顾不上她太多了。
这天,夏秋的傍晚很闷热,玉兰娘早早的就把晚饭做好了。人口不多做饭也简单,她做了玉米粥,端到天井里冷着,还炒了自己菜地里种的茄子和土豆。玉兰和弟弟小三子把饭桌抬到天井里,从夏天的晚饭他们就习惯在天井里吃,凉快。玉兰拿几个煎饼放在桌子上,小三子正在摆凳子。
王学堂下地干活回来了,尘土在他头上和脸上沾了一层。蓝色褂子的后背一直到腰都是湿的,湿成了一个圆弧形,汗水里边的盐分,使得圆弧形的汗渍边缘起了一道道的白线。玉兰娘舀一盆晒得温热的凉水,王学堂就脱了上衣,在天井里洗起来,洗去一身的尘土和疲惫。这时有个中年妇女一边大声打着招呼一边走进来,“大嫂啊吃饭了没?”玉兰娘一边拿马扎子给她坐,一边招呼,“还没呢,正准备吃,恁婶子你快坐,快坐。恁婶子,你轻易不上俺家来,有事啊?”
来人摆摆手也没坐下说:“我不坐了。哎呀……这不嘛,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哈。今天啊,一些小孩到我家桃园去,把我家的桃可是糟蹋的不轻。那个桃,这时候也还不大好吃,你说是,这些小孩要是摘几个吃了也就算了,他们还摘着扔的到处都是。连吃带拿的,有两棵树都快摘光了。哎呀我都快气死了,我听说哈,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咱们家这个小孩也去了。大嫂子你也别吓着小孩,你就嘱咐嘱咐他,以后可不能再去了。”
王学堂这时正好洗完了,走过来朝着早已经吓坏了的小三子一脚踹过去,小三子猝不及防,一下坐到了地上。王学堂上去匡匡又是两脚,小三子狼嚎一样大哭,哭声里明显带着恐惧。
玉兰娘和那个中年女人赶紧上来拉开,那个中年女人说了一些类似于,事情已经过了我只是来说说,让你嘱咐嘱咐孩子,以后不去了就是了,你可别再打小孩了之类的劝慰的话,然后就悻悻的走了。小三子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说:“我只是……只是……跟着他们……去玩的,我可……可没摘人家的桃。”
确实是这样的,别人摘了但是小三子没敢动手,大伙儿给他吃他也没敢吃。父亲把他一顿饱揍,还不许犟嘴不许哭连晚饭也不许吃。娘试图帮他讲情,“他只是去了果园没摘,是别的小孩子摘的,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王学堂的筷子拍到了桌子上,怒吼一声:“他不摘他去干什么?人家的果园为什么要去?去以前不想想人家丢了桃子怎么说?从小偷针长大了偷金。咱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忠厚人。就不能出那种偷鸡摸狗,丢人现眼的人。再有下一次,我把你腿给你敲断了,我养着你。”后半句又是朝着小三子吼了。
玉兰娘瞬间吓得再没敢出声,这顿饭吃的压抑而憋屈。玉兰默默看着这些,心一下就堵起来了。想着父亲那镇山吼的嗓门,毫不讲理却又太爱面子,特别注重老王家的名声。他在家是一言堂,不管他说的对不对,家人都得听着,就算他说错了,你分辩一声,那就叫犟嘴,是不孝。
玉兰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着,不知道自己跟姜峰搞对象的事被爹知道了会怎么样。在这个对婚姻还是只认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自己搞对象还是不被父母辈的人认可的,依着爹那火爆的性子,估计他知道了得打死自己。玉兰越想越怕,只觉得这桩心事压在心里让她夜不能寐,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不由也想起之前赵晓娟说过的话,这个事儿,看来还是得让姜峰来提亲才行,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万一再被人撞见了,那她就只能等死了。
于是,到了又一次约会的时间,玉兰把她们家的情况和盘托出,让姜锋回家跟父母说说,找人来提亲。姜锋一口答应下来,保证这几天就来提亲。玉兰的心总算落到了肚子里,回到家以后就静静的等着他家来提亲的消息。
两天后,父亲突然问她:“玉兰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找婆家想上哪个庄去啊?”玉兰一听找婆家的事,猛打一个机灵,说:“我看去前坪村好。”父亲豪爽的一笑,“巧了,前坪村你那个表婶子,来给你说亲事了,我还没回话呢,那你愿意去就去相看相看呗。”
玉兰一听高兴的眉飞色舞,心里话,这还用相看吗?早就看明白的了。她连忙回道:“不用相看了,你们看着好就行呗。”父亲看玉兰不好意思,就说:“那行,明天前坪村逢集,我去打听打听是什么样人家。要是都满意了你再去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