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圣诞奇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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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代最出名的“上海小姐”叫殷明珠，她本是中西英文女校的校花，英语流利举止洋派，在上海滩的交际场颇为出名，人称“FF女士（FOREIGN FASHION）”。后来她开始拍电影，一时成为女学生们追逐模仿的对象。
“FF女士真的和那个导演在一起了呀，”早课前几位女同学拿着小报在看花边新闻，她们应该也算最早一批追星族了，“唉，那个导演是美工出身，不过也是有才华。FF女士能这么红，也少不了他camera的美化。当年《海誓》拍的多唯美啊，FF女士的脸在幕布上如同发了光，没想到电影里时髦小姐和穷画师的爱情故事就是他们的真实生活。”
头号追星族苏伊娜每次讲起明星八卦如数家珍，“如果你爱上一个穷画师，但是家里不同意，你有勇气不顾一切和他结合吗？”她扭过头问我身边的玉兰，玉兰被戳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绯红，吭哧吭哧欲言又止。
苏伊娜和崔玉兰是我在学校的死党。前者世显赫，父亲是挂着纺织协会名誉主席头衔的实业家，母亲是沪上名媛，致力于中国幼儿教育事业。后者和我家境情况相仿，她祖籍浙江宁波，父亲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乡绅，有个爱好是买彩票，还中了头奖。玉兰二哥考上复旦后，全家随其迁至上海。
我放下手中的数学课本，头晕眼花。
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作为教会学校，圣心会在圣诞节放假两天，紧接着就要举行期末考。今年的期末考是我在圣安的毕业考，虽说远不及现代高考那么严酷，但至少每一科及格才能拿到毕业证。在二十一世纪，我上了20年的学，是国家认证的硕士。谁想到到了民国时代，我又从7岁开始上了快十年的学。最可恶的是，我依旧严重偏科，数理化依旧老大难！啊！一个高考数学满分150只考了61分的人，为什么都“穿越”了还不能逃离数学的魔爪！
说到毕业，最近家里一直在讨论我毕业后的去向。父母一致认为我无须再考大学，怕姑娘家读书读太多要读“坏”了！“现在的姑娘们不得了，好多什么上海大学复旦大学的女学生要求女性解放，解放就解放嘛，非要喊着‘恋爱自由’。我跟你说，好多女大学生跟人家男孩子谈恋爱谈着谈着就住在了一起，过两天两个人吵架了就又搬出来，像没事人一样！你要是敢这样，我可是要打断你的腿……”老古董父亲虽然干了份洋采办的活儿，但骨子里极其传统，来上海这几年他一直都有参加沪上保皇党的集会活动，前年溥仪被赶出紫禁城，他和母亲在家痛哭流涕，这两年没少出钱供给天津小朝廷。
我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问：“今年你家平安夜party有什么特殊环节吗？强烈建议缩短一下你爸的开场发言，每年他致辞完毕宾客们都饿得前心贴后背。”
“这——是不可能的！我大大每年的圣诞致辞可是请了专业的演讲老师来指导，申报会单独给版面刊登。”作为上流社会的家庭，苏伊娜家总是有办不完的party，她的沪上名媛母亲极其热衷社交，每个月都会以各种事情为由头办一场，其中以每年平安夜PARTY最为隆重，整个上海滩政商军以及文艺圈等各界名流都会出席。当然，托伊娜是我好朋友的福，我们全家也有机会参加。
“今年姆妈特意为我安排了良友画报的圣诞封面，是为了庆祝我成年……”伊娜小我快一岁，我在1910年年头1月出生，卡着新旧交替的月份，按农历算是1909年的腊月；她是1910年阳历10月，上个月刚过完自己16岁生日；我们三人中玉兰最小，是1911年1月出生。在这里，男子十八女子十六为成人，就是法定婚配的年纪。但其实并没有人严格遵守，我很多同学十四五岁就肄业嫁人。
还有两个月我就要十七岁，早已到了该在社交场合展露头角的年纪。我父母盘算着趁这次伊娜家的圣诞party，把我也推出去。他们在《家庭生活指南》的“小姐寄语”板块给我买了一块小版面，会刊登我的照片、简介及人生格言——这当然是为了招揽未来女婿的老妈们——这几年有头有脸的太太们都喜欢看这本杂志，慢慢形成一股风气，成年的少爷小姐一定要把信息刊登在上，一是特殊纪念二是昭告天下，仿佛二十一世纪的“世纪佳缘”。
“……平安夜那晚他们会在我家会客室设一个‘专访拍摄间’，除了专访约定的电影明星外，还会随机看出席的太太小姐里谁长得好穿得好就邀请去拍照，并且问一些关于穿衣打扮品味的问题，最终挑选出几位上‘伊说’板块。你们记得穿好看些哦！”
“电影明星？会有今年的电影皇后张织云吗？”玉兰眼巴巴地问。
“那是当然，《空谷兰》的几位主演都会来，朱飞也会哦。”朱飞凭借去年大热电影《空谷兰》的精彩演出一炮而红，人长得风流倜傥，在银幕上吸烟的样子迷倒万千女性。前些日子，伊娜托亲戚搞来一张朱飞的签名照片，每天爱不释手连睡觉都抱着。别看她表面飞扬跋扈，但实则内心极为单纯，否则以她的家庭条件，断不可能和我与玉兰成为小姐妹。
像伊娜这种名媛，不论哪个年代，生活水准都是古今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卡地亚的珠宝，香奈儿的洋服，路易威登的箱包，资生堂的蜜露，娇兰的香水，欧莱雅的染发剂……二十年代的有钱人家小姐早已习以为常。当然，对于我这种中产家庭孩子还是可望不可及的。
每年为了出席伊娜家的party，母亲都会提前一个多月为全家置办出席行头，平时舍不得进的时装公司百货大楼要挨个逛个遍。
我母亲这个人，出自落魄王室年轻时的确吃了一些苦，但是生活品味还是有大家风范。每次去百货公司看中的衣服，如果买不起她也会心里暗自记下大概样式，回去找可靠的裁缝定制。当然，出席伊娜家圣诞party这种活动，可不能山寨得太明显，到场的太太小姐女明星个个是上海滩的时尚icon，被发现可是要笑话一年的。这个时候我母亲贵族品味就起到作用，她会按照从百货公司看到的样式，加上自己的审美理解进行回炉再造，往往是中式的样式加上西式的点缀，不算华丽但也落落大方。她每年出席穿的衣服，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不少太太小姐都希望她可以自己开时装屋。
这周末又是个忙碌的周末。上午去伊娜家蹭数学补习课，中午没来得及吃午饭就跑到霞飞路和母亲二哥一起逛西衣铺。因为二哥还没成年，今年就不打算给他添置新西装，母亲为他相中一副银袖扣，记下大致样式准备回去找熟识的老银匠打个类似的；而我她就煞费苦心了——看样式选料子挑颜色，试了一圈儿一件没买，倒是抄袭了一大堆细节。
“我们家不是伊娜家那种豪门，去的也是人家的舞会，切记不能抢了主人的风头……”
“白色蕾丝大裙摆像婚纱似的，不好不好，我们是成人又不是嫁人，不能让人觉得我们着急嫁……”
“衣服可以素，鞋子作为点睛之笔艳丽一些倒是极好的……”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还是以温柔的浅色为主，深色撑不起来的哟……”
我们逛完街坐在咖啡馆里，二哥百无聊赖看着窗外，我和母亲拿着本子争执不休。最终定下了装扮方向：整体风格以中式为主，一字肩连身束腰、荷叶中袖、珍珠白打底——她妥协我在上面缀满闪片，但是考虑到预算有限，《家庭生活指南》的照片就不再单做衣服了；我妥协不烫头发，梳个母亲口中清爽的“大小姐”头。
“你的这想法做出来的样式一定是很闪耀夺目，只是怕太过闪耀惹了麻烦，”母亲拍了拍我脑袋，“当天我那副珍珠耳环你就带上吧，希望这场舞会之后，就有好人家找上门。”
我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就往码头跑。
上海十六铺小东门一带，是华洋杂处的租界地，也是重要的对外通商码头，大小的赌场、烟馆、妓院在这里随处可见。十六铺算是是官、商、地痞流氓以及一切社会渣滓聚集的地方。但是人来人往的地界自然就业的机会也比较多。这一带的码头上经常黑压压的坐着一片，都是等待船只的纤夫和搬运工。
我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站在这里格外奇怪，往来引人注目，时不时传来几声口哨。
“云锦不好意思我来迟了。”等了一刻钟玉兰才着急忙慌跑过来，满头大汗。她拿手帕准备擦汗，被我拦了下来。
“哎哟，小心脸上的妆！”前天放学她神神秘秘拦下我和伊娜，要借化妆品，原来是她兄长买了电影票准备周末带女朋友去看电影，谁知道女朋友临时生病，只能把票给了她。她想和自己心上人一起去看，又怕被家里人发现，找我陪她做托辞，自己拿零花钱又给我买了一张票。
别看玉兰年纪小，可比我和伊娜都要早悟男女情爱。我和伊娜情况又不同，伊娜沉迷追星，狂迷言情小生朱飞；而我是从“生下来”就悟了，但是长了16年也没碰到个心仪的。
玉兰的意中人是一个姓张的远房表哥，在宁波老家时两人也算青梅竹马，她搬到上海后一直书信往来。今年上半年，张表哥父母因病接连去世，家中独子的他来到上海投靠崔家，崔家在船舶公司为他谋了个会计的活儿，需常常在十六铺码头盘点舶来货物。
玉兰自知父母是看不上表哥，定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幸好自己年纪小，还能过一天算一天。他们一个姓张，一个姓崔，倒和《西厢记》里的主角姓氏相同，感情生活也颇为相似，我和伊娜总打趣他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张生和崔莺莺。
陪着玉兰又等了一刻钟，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满脸是血的男子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身后两个彪形大汉拿着砍刀在追。路两旁的散货也被撞得七零八落，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却没一个人愿意出手解救，老弱病残的行人一副事不关己，避之不及，年富力强的就在旁边起着哄，笑着点评那男子真是活该或者跑得太慢。
三个人扭打中男子一个踉跄正好倒在我腿边，其中一个大汉扑过来之际，耳边响起了巡捕房的哨声。大汉啐了一口，拿刀指着他：“你小子走运，竟然敢偷到金大爷的赌场上来！别让我再看到你！”
“切，原来是个小偷。”人群被驱散，警察走过来踢了下地上的人，“喂，死了没有？”男子躺在血泊中，艰难地摇摇头。
“你说你去哪儿偷不好，非到十六铺金大爷的赌场里偷。他那个赌场也都是穷人来玩，能偷几个钱，你说你被打成这样，可偷本身又触犯了法律，今天你小子是幸运碰上我们哥俩巡逻，要平时砍死你都没人管哩！得，我们还是得把你带到巡捕房走一趟吧，一是交个差也算我们哥俩今天完成了出警任务，二是留你在这儿恐怕一会儿金大爷的人看你落单依旧不会放过你，走吧！”
两个警察把人架起来，起身那刻男子一声嘶吼，恐怕是身上哪里有了骨折。我看着脚下的血污心里有些不忍，拦住了他们。
“这是一块大洋，看他估计身上是有刀伤和骨折，两位警察叔叔行行好，带他去看看大夫吧。”我从布袋里拿出了母亲给我买化妆品的钱，用手绢包住放入男子的衣兜里，给出去那刻心在滴血——啊！我的蜜丝佛陀没有了！
“看校服是圣心的女学生，”其中一位年长的警察说，“圣心是个好学校，小姑娘赶紧回家吧，十六铺这种地方别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圣诞奇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