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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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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玖真诚地与他对视。
半晌洛·西图收回了目光,与洛·伊索对视一眼,笑了笑:“想不到您的祭师有着与他外表不符的力量。”
洛·亚里问:“那你去帝宫时,陛下怎么说?”
他虽然是问“他怎么说”,眉梢眼角写的却都是“他有没有为难你”。
洛·宁祺:“我只是忍不住提前动了手而已,和希·迪安破坏规则,屠戮人类聚居地怎么能比。王族议会已经成立,陛下敢怎么样?”
——如果鬼帝要为希·迪安在洛·宁祺手上吃的亏出气,竞选时间没到就提前对其他王爵出手的洛·宁祺固然会惹一身鸡毛,但同时也给希·迪安扣上了一顶败者的帽子——输给同为王爵的洛·宁祺,损名败誉不说,如果洛氏再把血月之夜希·迪安违规开杀戒、用人类血肉喂他的蝙蝠军团来增强自身实力的事情叫嚷出来,鬼帝也要在其他四族的跳脚下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他们吃的亏可就不止希·迪安肚子上一个豁口和几百只吸血蝙蝠这么简单了。
所以鬼帝只能深更半夜讲洛·宁祺请去,不敢惊动洛、希以外三族。
而在每个鬼帝年老、宣布准备开始下一任鬼帝竞选时,五个王族就会各自选出三个人,共同组成王族议会。王族议会参与帝宫管理,有驳回鬼帝命令的权力,为的就是有防止鬼帝包庇本族王爵的事情发生。
“昨夜找我谈的是鬼帝,说明希·迪安屠杀人类这一手就是鬼帝授意的。如果我惊动王族议会,帝宫的威望也要扫地。希氏再不甘,这口气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洛·宁祺冷冷地笑了笑,“说不定他们还要感谢我杀光了蝙蝠军团,帮他们销毁干净了罪证呢。”
殷玖咋舌,娘的,这吸血鬼怎么这么精!
洛·亚里沉思片刻点点头:“好。”
洛·伊索问:“王爵想得很周到。只是我想问,你是怎么能胜过希·迪安的?”
洛·宁祺抬眼看他,没说话。洛·伊索想起他昨夜从帝宫回来时,骤然放出的威压令整个洛氏城堡都为之震颤,不禁微微变色:“王爵这段时间力量增强了吗?”
“可能吧。至少宰一个希·迪安不是问题。”洛·宁祺抬起左手,修长有力的五指虚抓成爪状,眼睛盯着洛·伊索轻声说,“之前年纪小不懂事,别人都说洛氏王爵废物又孬种……叔父,你帮我看着点,再有人这么说,就喊我,我用他的血浇灌蔷薇花。”
殷玖侧目看他,年轻的吸血鬼王爵侧脸线条锋利冷峻,邪气丛生。
洛·亚里三人都僵了僵,洛·西图轻轻咳了一声。
见他们再无话可说,洛·宁祺站起来,直接推门走了出去。临走前又回过头来:“另外,我不希望你们再质疑我挑人的眼光,这个人类也不用你们费心——天要亮了,诸位好好休息。”
洛·亚里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洛·伊索脸色有些难看,盯着跟在洛·宁祺身后出去的殷玖半晌没吭声。
殷玖跟着洛·宁祺离开会议室,走在后面琢磨。他也不知道这人带他过来是要做什么,既没吓唬他,也没逼迫他。电视电影里吸血鬼要逼人就范好像不是这样的。
殷玖盯着走在前面的吸血鬼王爵高挑瘦削的身形,有些迷惑。
天色慢慢亮了,广场上鬼影寥寥。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祭师大殿所在的楼,也没遇见一个吸血鬼。殷玖走上螺旋梯,昏暗之中虽然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豪奢。
哥特风格和巴洛克风格交织出现,巨大的楼梯上全是各种各样的装饰,一个不小心已经走出了楼梯的界限,踩到了某样摸起来就是个古董的东西上面。
楼梯拐角有两扇巨大的雕花窗,用带着碎裂纹路的彩色玻璃遮挡严实。透过微微漏进来的光线,殷玖偶然一抬头,发现恰好转过身的洛·宁祺在看他。
吸血鬼王爵的目光之深沉,让殷玖无端一愣,心深处某块地方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停在原地,盯着洛·宁祺。
“怎么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悄悄裹住殷玖的心脏,似曾相识的柔软顺着他心脏的罅隙伸出一个角。
我是不是见过他?殷玖困惑地想。
好像也曾经有人站在这扇花窗前,转过身来轻声问他怎么了。那人的脸被磨边的记忆模糊得不成样子,天生冷调的语气却无比温柔。
“没,没有。”殷玖定了定神,“看错了。”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认识吸血鬼?除非他上辈子是个被吸血鬼抓走又放回来的小说家。
花窗旁边是这层楼的二楼,用一扇对开的大门遮挡着,看不清里面。三楼就是祭师大殿。
洛·宁祺把他带进去,然后关上门。殷玖既然不再担心洛·宁祺会突然把他当移动血袋来吸,面对他就有底气多了。
至少敢放心地走在王爵前面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
殷玖回头看向他:“什么?”
“做洛氏的祭师,”洛·宁祺一步步朝他走近,“伴我左右,为我卖命。我帮你报仇。”
殷玖笑了笑:“价码标得还挺清晰——王爵,我回不去了是吗?”
洛·蒂尔那小吸血鬼长这么大才见过一回血月通道,希·迪安杀一回人要遮遮掩掩,还引得鬼帝出面说情,说明什么?说明吸血鬼世界和人间本来就几乎没有联系,除了鬼帝竞选,没有任何通道可以连通两个世界。
五百年三遇的连环四月食就是殷玖回去唯一的途径,但是血月之夜已经过去,他被困死在了吸血鬼世界。
那他还能怎么办呢?
离开洛氏这棵大树,他在这个世界就是任人宰割的肥肉。
现在除了洛·宁祺,谁都给不了他活路,遑论人家答应帮他报仇。
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干呢?帮人当皇帝英勇牺牲什么的,听起来可比死在无数饥渴的獠齿下有面子多了。
“我答应你,王爵。”殷玖说着,开玩笑道,“现在需要我跪下给你行礼吗?”
洛·宁祺倒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一时竟愣住了:“你……”
殷玖笑起来,边笑边后退,坐在了祭坛边缘,抬头看他。
青年人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殷玖轻声说:“你说你要干大事的,别让我失望。”
* * * *
“所以你走的时候,把于城带出小区了是吧?”殷玖盘腿坐在祭坛上,认真地问。
洛·宁祺坐在旁边:“我看他一副死了父亲的样子,魂都丢了,当时希·迪安也没死透,那个唐纳德·巴克还在一边,留着他也不妨碍什么,就顺手把他也扔出幻境了。”
“幻境?”
“那一整个聚居地,之前风平浪静的样子都是希·迪安制造的幻境,说不定你散步回来的时候以为踢到的是一块石头,其实是一个人头。”洛·宁祺恶劣地说,“你们是希·迪安束紧绳子收网前最后三只蛾子,最后活下来两个,已经很不错了。”
殷玖不想理他,也不愿去想那个没有活下来的第三个人,沉默片刻灵光一现,突然抓住一个问题:“所以你之前跟你们族长说你是‘凑巧’路过,是骗人的?你就是等在那儿的?”
洛·宁祺不置可否。
殷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所以洛·宁祺当时在现场,看着希·迪安用幻境杀掉了一整个小区的人——只不过这出螳螂捕蝉对他也是“不妨碍什么”,他只需要扮演好黄雀就可以。
谁会去管蝉死前发出的哀鸣有多撕心裂肺呢?
殷玖沉默地垂下眼,抿紧了嘴唇。洛·宁祺看了他一眼,目光流露出恶意。
吸血鬼就是这样自私残忍而无情,充满虚伪。洛·宁祺打量着殷玖,很有一种隐秘的冲动。
想把所有陈疮暗疤揭个底朝天,全部展示在那人面前。看着他露出惊愕恐惧甚至恶心的表情,获得一种扭曲的快乐。
——你瞧,我,我们,都是这样暗无天日地做着恶事,甚至将你也一把拖下泥沼,口鼻全部糊上“杀害同类”的恶名。
我们没有心跳,更没有心。
我总要将你变成我的同类,一同耽于罪恶,在血涂蔷薇的利刺下鲜血直流,摘取血浸泡的王冠,用獠齿和红瞳让每个黑夜里的猎物臣服在脚下。
被上帝抛弃、见不得光的种族,总要疯得彻底。
“……算了,反正是你们的天性嘛,”殷玖小声嘀咕了一句,完全没注意到洛·宁祺幽深晦暗的眼神,抬起头说,“你能把于城救下来已经不错了,谢谢啊。”
洛·宁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掩饰什么一样快速转开了眼:“只是顺手。”
殷玖笑了笑,正色道:“那也要谢谢你,好歹算是让他活下来了。如果……如果我能有回去的一天,说不定还能再去找他玩。”
回去……
殷玖觉得这个词令人期待又绝望,背后暗含的意义太多,他现在想都想不起。
“对了,还有正事。”殷玖坐直身体,认真道,“之前洛·蒂尔小姐只告诉我,祭师是帮你夺得鬼帝帝位的,那我具体是要做些什么?”
为什么祭师在王族里面地位这么高,甚至拥有自己的一座大殿?
“祭师平时主持维护祭师大殿里面所有阵法的运行,跟我学习洛氏法术,以及训练王族军队;三天后竞选开始,尽己所能杀掉其他王族的祭师——王爵不用你管,我会处理。”
殷玖看着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半晌难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天后?”
你们吸血鬼的法术是速成的,不用练童子功?
练不多一会儿,然后就让他去杀人?这就像刚把他推进幼儿园的大门,然后慈祥地摸着他的头顶告诉他说:“三天后我们就去参加高考啦亲!”
这不是扯淡呢吗!
“我不行,这也太难了。”殷玖说,“我巍巍唯物主义大厦虽然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了,可叫我自己本身变成唯心主义大旗还是不行。王爵,我连用刀都用不利索,怎么操控你们那些法术?”
“我会教你,”尽管从表情上就能看出洛·宁祺显然没听懂他那番唯物唯心道路问题的纠结,但王爵还是平和地回答,“洛氏法术不难学,你能练到和我差不多的程度。”
殷玖想到洛·宁祺和希·迪安之前打得电花乱窜、天地变色的场面,觉得这门皮卡丘的手艺他还是驾驭不住,于是苦着脸说:“可你们家阵法都讨厌我,我怎么练?”
想到那些凶悍狠毒的细线和小花,他还心有余悸呢。
“不是讨厌你,是……”洛·宁祺看了他一眼,“人类的鲜血对于吸血鬼来说,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殷玖无言地叹气:“那它也不能以后一见到我就把我当长着脚的饮料瓶吧?”
“之后不会。”洛·夏寒模糊地回答。
殷玖身上穿着宽大的睡衣,衣襟上还有之前被法阵攻击时滴下的血。他刘海凌乱,坐在榻上抱起自己的膝盖,眼神垂下去时看起来有点可怜。
洛·夏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衣角,把那里的绸布揉得皱皱巴巴。两个人安静地对坐一会儿,他突然问:“你看日出吗?”
“什么?”殷玖惊讶地抬起头。
“你想看吸血鬼世界的日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