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8、蔷薇

　　洛·宁祺在殷玖抽动手指时倏然睁开了眼，下意识一把紧紧攥住。殷玖：“嘶！”
　　洛·宁祺眨了眨眼，放开殷玖的手，撑膝坐起。殷玖谨慎地挪着屁股远离了他。
　　两人之间陷入尴尬难言的沉默。
　　片刻之后，“你看起来似乎对我印象不怎么样啊，躲得这么快。”洛·宁祺清醒过来，立刻收敛起了多余的情绪，又成了那个狂狷的吸血鬼王爵。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站在榻边低头看他，“为什么？”
　　殷玖感到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逡巡在自己发顶，一时后颈被隐隐地压得向下，继而下巴被一只冰冷的手抬起。吸血鬼的审视从他薄红的眼角一直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嗤笑一声：“长得不赖。”
　　殷玖：“……”
　　你们吸血鬼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是颜狗？
　　洛·宁祺捕捉到他隐隐扭曲的脸色，敏感地抬了抬下巴：“怎么？”
　　殷玖：“没事。”

　　洛·宁祺稍稍靠近，浅棕的瞳色明明该显得和善无害，在他这里却没有丝毫温柔可言，反而因为周围一圈红光而充满攻击性。他逼视殷玖：“你的眼神看起来像一只迷路的小猫，慌里慌张又要装作淡定——你有话要问我吗？”
　　殷玖抬眼看他，单刀直入地问：“你抓我到你们这儿，是为了当那个鬼帝吧。”
　　洛·宁祺退开了些：“蒂尔告诉你的？”
　　殷玖没有否认。
　　“看来我们家小姑娘干了些不太聪明的事啊，不过没有关系——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只要你帮我在和其他四个王爵的角逐中取胜，”洛·宁祺紧盯着殷玖的双眼，巧妙地收起了十足的侵略性。长睫毛从眼尾扫下来，细碎的红光让眼神自带三分蛊惑，“我就给你无上的力量，让你永远站在我身边，成为王座之旁最耀眼的血涂蔷薇。”
　　殷玖：“……”
　　最耀眼的血涂蔷薇？怕不是个凶多吉少的植物人。

　　吸血鬼王爵音色轻而低，吐字的气息中似乎有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将人的注意力吸附进去：“我在人间见到你的时候……”
　　他的话音停顿片刻，继续道：“你站在角落里，倔强得像一匹受伤的小狼。月光都在你脚下却步，眼神凶狠得要命。希·迪安那废物真没眼光，居然会想要杀你……我就不会，我要宠爱你、培养你，随时能够自由地像一颗流星一样掠过整个吸血鬼世界的上空。殷玖，做我的祭师吧，洛氏族众将在你的脚下臣服，就算是吸血鬼贵族，也无法挑战你的荣光。”
　　殷玖听得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避开洛·宁祺的眼睛，收回撑在榻上的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真诚道：“王爵大人，我真就是一个普通人类，四肢不发达头脑也够简单，没有当杀人犯的潜质——您还是放过我吧。”
　　洛·宁祺仔细嚼了嚼“杀人犯”这个字眼，然后莞尔一笑：“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殷玖看着他没说话。

　　“那怎么办呢殷玖。”洛·宁祺带着点笑意说，“如果你因为将要杀害同族而厌恶自我，那么你只能痛恨其他祭师与你一样同为人类了。”
　　哟，好霸道哦。
　　殷玖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仍作乖顺惶恐状：“可是我真的不行，王爵，你说的那时候我真的是吓傻了，缩在角落里，表情管理可能有点失控，你肯定是误会了，我怎么会凶狠倔强……”
　　“嘘。”洛·宁祺低声说，“你不要骗我，我能嗅见你灵魂的气味……你是我见过最坚定强大的人，你的灵魂里有还在沉睡的魔力。”

　　殷玖观察着眼前这位神神叨叨的吸血鬼王爵，真心实意地怀疑他其实是某种宗教神职人员。
　　“哎我真不是您说的那种人，人类吧，虽然有时候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但是基本上都是会保留对基本原则的信任和顺从的——比如说杀人，也就是残杀同类，在法律里是坚决禁止的。您说如果我帮您杀人，在这里你们觉得啥事没有，但如果福大命大给我苟到了最后，我回人类世界，岂不是成了法网里面扑腾的一只小瓢虫了吗？”殷玖苦口婆心地给他说，“我真还想多活几年，干不起这样卖命求荣的事。而且那个巴克，那块头，也不是我能掀得翻的啊。我跟他有过节，他肯定使劲儿盯着我造，说不定我跟他一对上面就得死，您平白少个人手，划不来啊！”
　　然而洛·宁祺仿佛茅坑里的臭石头，丝毫不为所动：“在吸血鬼世界，体型没有任何优势。我看那家伙还不如你。”
　　……请问您盲目吗？
　　殷玖刚要说话，洛·宁祺又轻声问：“你甘心吗？”
　　殷玖一愣。

　　“他当着你的面，将匕/首插进那男人的心脏……他是你父亲吧，我感觉到你们有相似的气息。他还差点杀了你和你的朋友——呐，殷玖，身上的伤口消失了，就忘记了仇恨吗？”
　　“……”殷玖沉默片刻，抬起眼，终于收起了之前诚惶诚恐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直视洛·宁祺，“听起来像是你能帮我报仇。”
　　“当然。”洛·宁祺捕捉到他眼里的杀意和动摇，神经被微妙地挑起了兴奋，继续谆谆善诱地说，“你希望向谁报仇，希·迪安还是唐纳德巴克？做了洛氏的祭师，只要你想，都可以办到。”
　　殷玖默然。

　　“洛氏是五个王族里最强大的一族，虽然这五百年来希氏猖狂，但在我这里，必将让血涂蔷薇扎烂异域蝙蝠的双翼。”洛·宁祺转身环视大殿，抬起双手说，“这里就是洛氏的祭师大殿，殷玖，洛氏鬼帝历代迭出，他们的祭师都曾经坐在这里，帮助他们的王爵踏上帝宫宝座。”
　　这事儿居然真有人愿意去做。
　　殷玖想了想，开口问道：“恕我打断您，王爵，我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嗯？”洛·宁祺回身看他。
　　“你们吸血鬼——从我目前了解到的来看，不论是智商还是体力，都没有一样是逊于人类的，为什么要专门大费周章地去往人间寻找一个人类‘祭师’？”殷玖缓缓撑着手肘坐起身，因为仰视的角度，他的眼皮非常深，几乎折出了一种锋利的弧度，也显得他的目光非常认真，“王爵，如果说这是吸血鬼出于对人类能力的信任，那可也太扯了，我不信。祭祀事务，祭谁，神还是祖？无论哪个，都好像轮不到一个初来乍到的异族插手吧？”
　　“王爵，您不觉得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并且多此一举吗？”

　　洛·宁祺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被他问住了，倨傲的神情混合着惊愕，看起来有一点撕裂。
　　“这是祖制，”洛·宁祺停顿了一会，有些迟疑地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就没有人质疑过吗？殷玖觉得荒谬，就他这样一个还只是半只脚踏入社会的学生都能察觉出满满的不合理，何况成了精的巴克之流？
　　“我真的……”殷玖话还没说完，殿门就被沉沉敲响，一个模糊的声音飘进来：“王爵大人，族长请您过去。”
　　殷玖住了嘴，洛·宁祺顿了顿，说：“你一起过去。”

　　——殷玖终于穿上了鞋，鞋是王爵大人屈尊降贵给他提来的，途中因为王爵自己挑三拣四，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他们顺着螺旋梯下到整幢建筑外，殷玖才得以在黑夜里艰难地辨认了洛氏族堡的一部分外观。
　　祭师大殿所在的楼层呈长方形，通过底部的一扇门连通外面空旷的广场。石质的地面平整漂亮，四周各式各样的中世纪风格建筑不断出现，殷玖知道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古建筑，是伴随着这个族群的兴衰不断完善的，并且因为主人的异族身份而更加神秘多变。尽管殷玖在专业上没有专攻欧洲史，但也给了他十分玄妙的感受。
　　如果他学校那些须发皆白的老教授能过来，恐怕要抱着这些柱子扒都扒不下来。

　　直到走了十几分钟之后，殷玖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家到底有多大？”
　　洛·宁祺回过头：“怎么？”
　　殷玖说：“这已经走了好久了吧。”
　　洛·宁祺说：“洛氏族堡分为上堡区和下堡区，祭师大殿在上堡区靠近大门门楼的位置，我们要去的会议室在靠近后门的位置——还没有走完整个个上堡区，你就累了吗？”
　　吸血鬼王爵眼中有淡淡的嫌弃，殷玖：“……”
　　贵族就是贵族啊，家里天井能当跑马场。

　　继续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两人进入了一段高大的柱廊。几个穿着铠甲的吸血鬼卫兵守在柱廊前后，见到洛·宁祺连忙单膝跪下行礼：“王爵大人。”
　　洛·宁祺嗯了一声，由卫兵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走廊幽暗狭长，两边用蜡烛灯照明，两边墙壁上挂着织锦绣品，色调华贵。会议室位于走廊尽头，推门进去，里面正在交谈的三个吸血鬼同时停住话头，向他们看过来。
　　坐在宽大的主座上的洛氏族长名叫洛·亚里，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穿着和洛·宁祺一样的燕尾服，坐在巨大的桌子后面，看到两人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这么久？”
　　洛·宁祺冷淡地回答：“有点事情耽搁了。”
　　这间会议室虽然有窗户，却拉着厚厚的窗帘，除了几盏蜡烛壁灯带来的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尽管殷玖怀疑这个窗户也是为了通风才不情不愿地凿开的，但好歹是有。

　　洛·亚里脸隐在跃动的烛火后面，手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和帝宫没关系吧？”
　　洛·宁祺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坐下了，顺带把殷玖也扯下来：“没有——坐好。”
　　殷玖：“……”我会坐，谢谢您嘞。
　　洛·亚里上下打量殷玖，他的眼珠漆黑，皮肤苍白，盯着人看时比洛·宁祺更瘆人：“这就是你带回来的祭师？”

　　殷玖往洛·宁祺旁边躲了躲，试图用他的身体来挡住洛·亚里的视线——没办法，他只跟洛·宁祺直接说过话，相对来说更熟悉一点。
　　宽大的会议桌后还坐了两个吸血鬼，此刻都将目光扫向殷玖。一种被蛇注视的惊悚感爬上殷玖的后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别吓唬他，叔父。”洛·宁祺盯着坐在对面的吸血鬼之一，冷冷开口。
　　那位冷绿色眼睛的吸血鬼收回目光，敲了敲旁边的桌面：“王爵，他多大？”
　　“二十。”洛·宁祺说。
　　洛·伊索“哈”了一声，刀削斧刻般的脸提起一个讽刺的笑：“二十，还在吃奶一样的年纪——王爵，你把他带过来，是要在你受伤哭泣的时候，让他和你比谁的眼泪更多吗？”
　　殷玖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这人有病？
　　除了这上来就开杠的语气，还请您再睁大眼睛瞧一瞧，这位王爵大人像是会“受伤哭泣”的吗？

　　洛·亚里靠在椅子上，也说：“这个人类确实看起来很弱，宁祺，你怎么会选择他？”
　　“好看。”洛·宁祺冷飕飕地说，“族长，两位祭司，如果你们把我请过来只是为了质疑我的眼光，那么还是不必了。天亮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做，没有很多空余时间和你们声嘶力竭地争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站起来要走，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位祭司洛·西图出声道：“王爵！”
　　他走过来想把洛·宁祺按回去，被洛·宁祺扭身躲开了，斜眼看过来。他也不生气，从善如流地放开手：“请你过来当然不止看看你新挑选的祭师，也没有怀疑你眼光的意思。坐。”
　　片刻尴尬的沉默。
　　实际上，洛·西图不是洛氏的嫡系，只是在旁支中才能比较出众，所以能跻身于洛氏两位祭司中间，和洛·亚里的亲弟弟洛·伊索平起平坐。即使这样，面对嫡系族人时还是矮了一头，洛·宁祺不买他的账，他也接受良好，耸了耸肩，站在了一边。

　　“别互相瞪着了，有话好好说。王爵，血月之夜后，帝宫召你去做什么？”洛·亚里不动声色地把刚刚的僵持揭了过去，和颜悦色地问道。
　　洛·宁祺可有可无地说：“问了一点事。”
　　“跟竞选有关吗？”
　　“在人间的时候我‘凑巧’发现希·迪安那废物用人类血肉喂养他的蝙蝠军团，就‘顺手’给他一点吃独食的教训。”洛·宁祺说着，目光滑向坐在一边的殷玖，殷玖回视，他又很快转开了眼，“他不认错，我就掏了他的肚子，把他的蝙蝠军团全部杀掉了。”
　　洛·亚里：“……”
　　洛·伊索震惊道：“你一个人？”
　　“还有他。”洛·宁祺偏头用下巴点了点殷玖。

　　殷玖：“……”谢邀，不过我真没干什么，只不过在你俩打的时候保持了中立。

　　洛·西图看向殷玖，深绿色的眼睛有些复杂，像是不能想象他这样微薄的人类之躯怎么帮助洛·宁祺把希·迪安的肚子掏一个洞的。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