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6、蒂尔

　　在梦里，殷玖仿佛飘荡了很远，途中一片温和的红色穿透了他的眼皮，渐渐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吸血鬼身上那股奇特的香味一直萦绕在他鼻尖，险险拽住了他的神志，让他晃晃悠悠地游荡在不知名的梦境里，像一条鱼，缓缓上浮、上浮……
　　“哗!”他钻出了“水面”，倏地睁开眼睛。

　　殷玖躺在一张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坐垫，身上换上了一件绸质的睡衣，触感比家居广场里的样品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是有点大，而且看起来像是穿过的。
　　他捻了捻睡衣，茫然地向上望去，一条张牙舞爪的九头蛇石雕雄踞在高高的穹顶上，凶相毕露，只是大张的嘴里都衔着根绳索，倒挂着一盏灯，嘴巴合不上，看起来反倒有些可怜巴巴。
　　殷玖和九颗蛇头面面相觑片刻，才顺其自然地开始陷入“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的原始哲学命题。
　　他顺着回忆慢慢捋了一会儿，突然诈尸一样弹起来，直接蹿到了地上。光裸的脚踩到冰凉的石质地面，冻得脚趾头都缩了起来，下意识跌坐回去，瞪眼望向四周。
　　――这是哪里？

　　他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宫殿，拱形的空旷顶部足有十米高。两条恢宏的石头柱廊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向里，他坐着的卧榻放置在柱廊和墙壁之间，像是某种临时休息的地方。
　　柱廊尽头连接着一座高台，三面有台阶一路往上，整个高台上刻满了装饰着金箔的浮雕，风格肃穆庄严，像个祭坛。
　　祭坛上漂浮着无数“法阵”，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彼此连接交错，闪烁着幽幽的暗红色光芒。而这红色很眼熟――希·迪安杀猪般的嚎叫声把这凶残的颜色深深烙在了殷玖的脑子里。
　　是“洛·宁祺”的象征。

　　这个宫殿里装饰奢靡华贵，但都很“旧”，像是积了几百年的灰还没来得及扫，就仓促地迎接了他这个“不速之客”，满头满脸脏兮兮，实在有失体面。
　　殷玖让脚适应了一下过冷的地面，然后站了起来，慢慢走出柱廊，观察着四周。

　　那两扇大门是紧闭的，而这里的窗是教堂风格的长条形彩色玻璃花窗，窗台和地面的距离超过三米，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
　　周围很冷，又过于空旷，殷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在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遭，确定自己还是个活人，并且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不见了，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既然把他当做“甜酒”的希·迪安被洛·宁祺打成了一个豁开的破布袋，那么他似乎就该作为“战利品”，落在洛·宁祺手里做储备粮了。那些很有“洛氏”特色的法阵和这个酷似祭祀场所的宫殿无不暗示着他已经身在吸血鬼的老巢。
　　殷玖脸色有些难看，任谁听到自己的性命在不同的人手中像“物件”一样辗转，恐怕都不会感到愉快。

　　他光着脚走到那扇巨大的门前，伸手推了推――不出所料，纹丝不动。
　　他又扒着门缝往外使劲儿瞅，却什么也看不见。门严丝合缝地隔绝了他的目光，只有门上雕刻的一张恶兽脸龇牙咧嘴，跟他大眼瞪小眼。
　　殷玖气馁地在门上拍了一下，刚转过身，一个清亮的童音突然在他头顶上响起：“你做什么？”

　　“卧槽！”经过一晚上的应激，殷玖脑子里本来就绷着一根弦，此时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后背直接撞在了门上，一抬头，发现大厅中间的九头蛇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一身复古的中世纪风格蓬蓬裙，巨大的裙摆在空中晃荡，戴着一顶黑色女式礼帽，一双冰绿色的猫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一手抓着九头蛇的脖子，一手握着一支蔷薇花，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殷玖按着胸口，对这画面十分无言以对，尽管理智上知道她大概率“不是人”，但出于本能，他还是脱口道：“危险，快下来！”
　　小姑娘歪了歪头，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松开了手。小小的身体直线下坠，她伸出双臂，手心向下一按，两道和洛·宁祺如出一辙的暗红色光束绕上她的身体，加速下落的一瞬间护着她轻飘飘地站稳，蓬蓬裙像一朵绽放的花，缓缓垂在地上。

　　殷玖：“……”
　　牛逼。
　　小姑娘优雅地抬脚扣了扣小皮鞋，气势满分，身高却是硬伤。她半抬着头才能直视殷玖，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审视地打量他。
　　半晌，她看够了，满意地嘀咕道：“长得还挺好看，宁祺哥哥真会挑人。”
　　殷玖：“……”
　　失敬，竟不知贵兄那样徒手顺着人家心肝脾肺肾一路往下踅摸的角色，竟然对食物有颜值要求。

　　大概是殷玖一脸唯物主义被击碎的麻木取悦了她，小姑娘带着狡黠的笑意，圆溜溜的猫眼看着他：“哎，你知道我是谁吗？”
　　“吸血鬼，” 殷玖一个磕巴也不打，“洛氏的吸血鬼。”
　　小姑娘愣了愣，撅着嘴说： “哼，好没意思。宁祺哥哥还说你什么都不懂，我看你知道得挺多。”她不太高兴地揉搓着手里的蔷薇花枝：“我叫洛·蒂尔，洛氏王族最尊贵的大小姐！”
　　换在人类世界，这话也太中二了，殷玖莫名出戏，差点笑出声来，好悬忍住了。
　　洛·蒂尔倨傲地仰着头，她娇嫩苍白的手心被蔷薇花的尖刺刮破，深红色的血缓缓流出，被她满不在乎地抹到了裙子上。她转过身，又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就来拉他：“你来。”

　　殷玖连忙一抬手躲开了她：“别。”
　　显然殷玖躲她是怕沾上了血，会发生什么奇妙而不太能令人接受的化学反应――鉴于自己显而易见的储备粮地位，他并不觉得在其它吸血鬼，尤其是洛·宁祺回来之前，这个“尊贵的大小姐”敢对自己做什么。但大概这些性情古怪的异族惯会蹬鼻子上脸，比如说这时——小姑娘倏地凑近，冰绿色的眼睛突然放大：“你怕我啊？”
　　殷玖不躲不闪，直视着她的双眼。冰绿色的眼睛里有轻微的紫色血丝，如果不看她恶作剧一样的笑意，他能从那里面分辨出一种微妙的死气沉沉。
　　单凭这双眼睛就能把吸血鬼和人类彻底区分开。

　　人类关于吸血鬼的电影倒是多，也不知道里面说的是不是真的。
　　怕光、吸血、燕尾服什么的都说了个八九不离十。那么问题来了，那些写剧本的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们也遇到过吸血鬼？
　　那他们写的那些大蒜、狗血、十字架之类的法器，真的能杀死吸血鬼吗？
　　话说如果真的有人遇到过吸血鬼，为什么没死也没被抓走做口粮，反而能回到人类世界大肆宣扬这些异族的存在，莫非是长得不合吸血鬼们的口味？
　　还有这等好事，殷玖一时有些愤愤不平起来：长得帅是我的错吗！

　　洛·蒂尔就这么看着自己捉弄的对象表情在深沉、恼怒和愤恨和一丝微妙的得意之间变了又变，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出声――毕竟年纪小，没看出来殷玖实际上是走了神，她小脸一红，突然站起来走开了：“你不是好东西！”
　　殷玖倏地回神：“啊？”
　　洛·蒂尔小胳膊一指殷玖：“你不许和我坐在一起，你就坐最下面的台阶上！”
　　殷玖莫名其妙地看着洛·蒂尔倨傲地扭头就走，一直上了祭坛顶部，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再次要求他：“坐。”
　　殷玖只得按照她的指示，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洛·蒂尔抬了抬下巴，终于对这样的海拔差表示了满意。

　　“哎，你知道宁祺哥哥……我们王爵为什么抓你回来吗？”
　　殷玖偏了偏头，在一片昏暗里费劲地辨认着她的神情，谨慎道：“吸血？”
　　“不……”洛·蒂尔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狡黠地笑了起来，改口说，“对，就是要吸你的血，吃你的肉――我们吸血鬼世界很少开血月通道去人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呢。王爵带你回来，当然要慢慢吃啦。”
　　殷玖缓缓皱起了眉，血月通道――果然，是这天晚上的月全食有问题。于城说超级蓝血月全食五百年间只出现过三次，那就能和这个小吸血鬼的年纪对上。

　　洛·蒂尔可能是为了报复他刚刚的走神，还在喋喋不休：“你见过了吸血蝙蝠吧，我们吃剩了，就把你丢给蝙蝠吃――不，要慢慢养着你，今天放一点血，明天刮一点肉，把你绑起来放在餐桌上，大家一起吃……”
　　殷玖：“……”
　　妖怪吃唐僧都比你们家爽快！
　　他有点不想和这个满脑子就知道吃的大小姐讲话，但是又想从她嘴里尽快了解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一个大泥沼，于是试探道：“我本来不是你们家的，是你们王爵不讲武德，把希氏王爵打死了，才把我抢过来的。”
　　洛·蒂尔震惊地望过来，停止了揉搓花枝的动作：“打，打死了？！”
　　“死了。”殷玖肯定道，“我看着他倒下去没气了。”
　　“不可能！”洛·蒂尔把蔷薇花丢到一边，站了起来，“宁祺哥哥没有这么……”
　　她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改口说：“宁祺哥哥没有这么不小心，把那个臭东西打死了，鬼帝陛下不会放过他的。而且那个他的棺木又不在人间，怎么打得死他！”

　　殷玖笑了笑，看来这个“鬼帝”是压在王爵上面的，吸血鬼有棺木，棺木不毁掉，吸血鬼就不会死。
　　殷玖不动声色地说：“你们王爵说鬼帝不喜欢希氏王爵。”
　　洛·蒂尔：“他们明明是一家的，鬼帝陛下不帮他帮谁？”
　　“那既然希氏王爵没死，他一定会过来抢我的，”殷玖再接再厉，“到嘴的食物飞了，还被你们王爵打得豁开了半边肚子，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洛·蒂尔愣了愣，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我讨厌他的蝙蝠军团，他要是敢来，我就……我就跟着族长和王爵一起把他打出去！”
　　殷玖： “就许你们洛氏给他没脸，不许他来寻仇？你们有这么厉害吗？”

　　洛·蒂尔张了张嘴，突然又把话咽下去了，警惕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冰绿色大眼睛瞪圆了：“你故意叫我把我们的事讲给你听！”
　　殷玖心想，吸血鬼的智商果然高，他这几句试探，如果是人类崽子可能压根没感觉，还会继续跟他唠，这个吸血鬼小女孩却听了出来。
　　眼看着洛·蒂尔要炸毛，殷玖摊了摊手：“你们王爵把我抓来，给我换衣服疗伤，特地放在这么……呃，华丽的宫殿里，不会只是想吃我吧？就像你刚才说，从你出生开始，那个‘血月通道’只开了这么一次，就抓我一个人，用来吃是不是太浪费了，不像你们这样狡――聪明的生物干的出来的事。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我还有别的用处？”
　　“既然我要在这里待得久一点，那尊贵的吸血鬼小姐，你向我解释一下你们的世界，不是非常合理的事情吗，也许还省了你们王爵的口舌呢。”
　　洛·蒂尔再次哑口无言，她呆了一会儿，愤愤地拍了一下卧榻，指着他说：“你太讨厌了！我讨厌人类！”
　　殷玖歪了歪头，这么说他猜对了。

　　两人一时静默，巨大的法阵流转时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像是火在烧。
　　洛·蒂尔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聪明些也很好，宁祺哥哥就不会吃亏了。”
　　殷玖：“？”他侧着身子很惊奇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完全想不通她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好像他的智商比起吸血鬼王爵还有富余似的！而且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吸血鬼们要他以后给洛·宁祺做狗头军师吗？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