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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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夏寒回到半月独栋，殷玖还在床上躺着。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王爵的卧室里黑沉沉的，只有洛夏寒浅褐色的眼瞳闪烁微光。他关上门，捏了一个传声法阵给赫明奇。
一个传送法阵无声无息地出现，他踏进去，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与洛氏王族城堡距离横跨半个吸血鬼世界的赫氏城堡无端掀起一阵轻微到几乎难以觉察的微风，防御大阵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口子，将那股风纳了进去。
黑雾弥散，洛夏寒从法阵里走出，一抬眼就看到了受到赫明奇的嘱咐、站在天台等候他的黎深。
“洛氏王爵，这边请。”黎深脸色有些不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洛夏寒扫了他一眼：“赫氏遇到麻烦了？”
他们穿过拱门，进入狭长幽暗的廊道。黎深沉默了一下，才说：“……听说您意外从洛氏领地里挖出了一具前代鬼帝的墓柩。”
“怎么？”洛夏寒说，“鬼帝总不至于把这件事情和赫氏牵扯上关系。”
走在前面的黎深倏地回头，盯着洛夏寒看了半晌才微微咬着牙问：“那具墓柩、它主人的身份、以及赋生传言从帝宫流出来已经有快十天，您没有联系过我的王爵——洛氏王爵，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真的很会演。”
洛夏寒和他对视，似乎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黎深冷笑一声：“请允许我问您一句，赋生的传言是帝宫的说法，还是您为了把洛氏摘出去扯出来的谎？”
洛夏寒皱起眉，脸色也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黎深下颌绷紧，压着情绪说，“您明明知道希穆瑟对明奇做了什么，为什么要任由这个传言流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凝固，洛夏寒终于在黎深愤恨的眼神里迟缓地反应过来了什么，心里狠狠一跳：“带我去见明奇。”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与洛氏的半月独栋不同，赫氏王爵的卧室并没有单独分出去，而是位于主居楼一个最阴暗的角落，月光只能照射进来半刻。赫明奇此时就窝在月光下的沙发上，开门的动静也没有让他转回头来。
洛夏寒站在门口望过去，赫明奇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苍白到接近半透明，柔软的头发凌乱地铺在眉角，用手搂着自己的肩膀。
“明奇。”洛夏寒轻声叫他。
赫明奇迟缓地动了动脑袋，目光从眼角投过来，像一堆死气沉沉的无机质。
洛夏寒心理猛地一惊:“你……你多久没进食了？”
他走过去将赫明奇从沙发上扶起来，对方顺着他的力道坐直，低垂的脸庞上赫然是乌黑的唇色。
保持正常进食的吸血鬼唇色一般比人类都要红艳，长时间没有补充鲜血摄入，唇色也会逐渐发黑，这也是吸血鬼精神状态的直观表征之一，就像人类的脸色一样。
黎深：“自从族长提过一次墓柩的事之后，明奇就一直这样，我……”
赫明奇抬起眼直勾勾地盯住他，黎深走近，试图碰一碰他的脸；“明奇。”
赫明奇的目光轻轻向下撇，落在他伸出来的手上，黎深顿时停住了动作，半晌慢慢收了回去。洛夏寒看着这番互动，狐疑地皱起眉，然后说：“你让人送些鲜血到房门口，别让他们进来。我试试哄他吃一点。”
黎深点头出去了，赫明奇的视线顺着他转出去。洛夏寒扶着他的肩，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明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在洛氏领地里发现了一具墓柩，是希穆瑟的。”
“希穆瑟”这个名字一出，他就感觉到手心下赫明奇的身体猛然绷紧了。
赫明奇仍然望着门口，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是怕希穆瑟真的赋生了，对吗？”洛夏寒低声哄道，“那么我来告诉你，没有。”
“帝宫和我们第一次接触时，我以为他们会把这件事作为攻讦洛氏的理由，但帝宫管家来访时模糊了他们的目的，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要把赋生作为理由，但这绝不会是真的。”洛夏寒揽着赫明奇，冷静地给他分析，“我们吸血鬼世界创世至今，几乎没有听说过赋生成功的先例，况且赋生需要的步骤太多了，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是不可能做到的。”
赫明奇茫然地望着那束月光从自己身上移下去，洒落在桌上的瓷器杯沿，反射出温柔的冷光。
……一点也不像那些狰狞的、沾着血液的刑具了。
“……夏寒，”赫明奇声音微弱地开口，尾音透着奇异的颤抖，“你知道希穆瑟是怎么死的吗？”
洛夏寒小幅度地摇头，望着怀里的赫明奇眼里闪烁出的泪光，仿佛明白了什么：“是你吗？”
赫明奇：“你从无人之境出来之后，如果仔细查过五百年来的历史，就知道希穆瑟只活了四十年——他死在了成为鬼帝后的第十九年，我干的。”
十九年。
洛夏寒的心猛然抽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他被困在南面的无人之境，浑浑噩噩地承受着烈日焚身的痛苦时，他最珍贵的朋友在遥远的北方忍受着上位者的凌辱和玩弄。
赫明奇在他们三个人中间年纪最小，是被他和纳简恩捧在手上的小孩。竞选开始后，他说过赫氏只需要跟在他们后面就就好了。
是他太想赢，在最后利用了希穆瑟的色欲，让赫明奇去做钓饵，又没有给他准备好万全的退路。
十九年，说起来只不过一个数字，可只有经历过每天咬着牙睁开眼睛醒过来、熬下去的痛苦，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了解其中有多少次想要自我了断，又有多少次默念着一个名字让自己继续走下去。
暗无天日的黑色宫殿和令人作呕的腥臊味覆盖了赫明奇的十八年，弄脏了他们的明珠。
洛夏寒喉间有隐约的哽咽，他抱着赫明奇，轻声问：“然后呢？”
“他做鬼帝之后为了镇压洛氏和纳氏，没有杀他的祭师麦克森，但这是早晚的事，我们心里都明白。”赫明奇的脊背慢慢伏下去，不让自己去看拿书干干净净的月光，“我们联手把他骗进了十字阵里，他再也没有活着走出来。”
他从地狱回到人间后，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有关希穆瑟的所有事情。但那具横生枝节的墓柩把他的记忆强行拉了回去，这几天他越来越多地想起那些肮脏的往事。
希穆瑟癫狂的面容似乎又近在咫尺：“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了是不是……拿着纳简恩死都不愿意让出去的诅咒楔，看来他已经死了啊……”
“这里是帝宫，我是鬼帝。选在这里杀我，很有胆量啊赫明奇——”
他瑟缩了一下，紧紧闭上眼睛，将自己缩进洛夏寒手臂里。
洛夏寒：“所以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死在那个时候，事先不可能有赋生的准备，前代许多想要赋生的鬼帝作了万全准备都没成功，他没那么好运气。”
“我知道，夏寒。”赫明奇轻声说，“我只是怕。”
他像个残破的娃娃，再经不起第二次撕扯了。
洛夏寒：“对不起，这几天洛氏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没来得及考虑你这边。回去后我会尽快把墓柩的事情查清楚，你不要担心。”
赫明奇微微点了点头，他望着角落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夏寒，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十字阵吗？”
洛夏寒只知道十字阵位于帝宫一扇常年密封的大殿内，在竞选时会开放，王爵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如内求取护身符——也就是纳简恩给他的那个，但他自己没有进去过，于是思考了一会儿说：“十字阵是竞选时用来取得护身符的地方，里面很凶险，在里面杀掉他的把握更大。”
赫明奇摇了摇头：“不是。”
“是简恩暗示我去的。”
“……”洛夏寒愕然道，“什么？”
“简恩”这个名字就像藏在他心里的一个念头，偶尔能被自己想起，但已经太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了，当下赫明奇猛地提起，竟然有一种陌生的错觉。
简恩在他落入无人之境后，还去找过明奇？
那为什么不把他救出来？
当时的简恩正是能力的全盛期，尤其手中还有纳氏圣物诅咒楔，如果拼一拼，未尝没有可能把明奇救出来。
……不对，我在想什么。洛夏寒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简恩不可能丢下明奇不管，这是不容置疑的。一定是当时能力所限，他没法做到带明奇离开。
原来他以为自己作为当事人，当年的事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在从家族出逃后，简恩做了什么，才会扭转他们三个人乃至整个吸血鬼王族的命运？
赫明奇仿佛看懂了他的表情，补充道：“但是当时我没有见到简恩本人，我只是知道是他。”
“明奇，我似乎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了，”洛夏寒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能超越吸血鬼的年龄限制，一直活到现在？”
赫明奇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望着洛夏寒。他的眼睛很大，瞳珠是和迷幻天堂花芯一样的深蓝色，叫人想起吸血鬼世界太阳落山后难得的片刻蓝色天空。
他低声说：“夏寒，很多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些代价，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给出去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片刻寂静。洛夏寒看着面前的赫明奇，按着他曾经小鹿一样的双眼不再充满灵光，而是浸着一层疲惫的颓丧，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殷玖，以及当年去向不明的纳简恩，才明白了赫明奇话里的含义。所有他受过的优待和特权，无一不建立在这些他所爱所在意的人为他付出的基础上；所有他自以为的隐蔽和欺瞒，都已经在对方心里留下阴霾和芥蒂。
他只是个自以为狡猾的愚者。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