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33、追猎

　　倚靠着蔷薇山脉的迷途森林在黑夜里显得越发深不可测，胸前烙着血涂蔷薇印记的洛氏卫兵在短短两天里第二次搜索芯灯草空地，然而和第一次一样，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洛亚里要留在族中防止再出乱子，而洛夏寒带着殷玖，和洛西图一同出来和洛伊索汇合，继续寻找。
　　洛夏寒和他们两人简单商讨过，回身看向殷玖：“你和我待在一起，不要落单。”
　　殷玖没说什么，表示默认。洛夏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斗篷兜帽扶正，低声说：“等找到蒂尔她们，我和你谈谈，好吗？”
　　他们在忙乱和喧嚣中仓促对视，殷玖甚至来不及看清洛夏寒眼底的神情。他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卫兵一拥而上，嘈杂声放大了无数倍，冲散了两人之间欲语还休的气氛。他只好闭上嘴，任由洛夏寒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介绍给那几个卫兵队长。
　　分配了人手，几人便分开几路寻找。

　　既然确定了洛夏寒和殷玖才是那些人的目标，那他们不离开洛氏保护圈远一点简直对不起那些人布下的局。于是洛夏寒毫不犹豫选择了直接深入迷途森林，身后卫兵铁甲发出连续的铮铮声。
　　队伍像一柄单刀直入的箭，穿插进雾气弥漫的森林。惊飞无数的鸟群和蝙蝠。混杂的动物啸叫远去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黑暗里，一双眼睛隐隐发着光，无声地随着洛氏一行队伍的行进方向转动。
　　广袤漆黑的森林像他的心跳那样静静蛰伏，在若有若无的夜风里像海潮一般左右摆动，与他绵长的呼吸奇异地保持了同一频率。树木的腥气完全化解掉了他身上的血味，他像一滴水，完全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狩猎者。

　　在另一个角落，剧烈的的喘息声被竭力压抑，头发散乱的女人紧紧牵着小女孩，手心满是汗水。她们踉踉跄跄地奔跑，裙摆被尖锐的枝杈撕破，身边已经没有一个随从。
　　一块石头将她们绊倒，两人一起摔倒在一棵大树后面。蒂尔断断续续的哭声被洛缇娅捂着嘴强行压回喉咙，四周的夜雾模糊了轮廓，然而有不属于她们任何一个人的窸窸窣窣声在耳边炸响。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面向着这棵遮挡着两人的大树。
　　蒂尔惊惧地睁大了眼，腿无意识抽动一下，脚下压碎了一片枯叶，发出“唰拉”的声音。
　　像躲藏游戏里宣告结束时，猝不及防被掀开的帘子。

　　殷玖在死寂里感受到了他和于城蹲在狭小的车库里等待门外希迪安现身时的恐惧，一种被注视的惊悚感丝丝缕缕攥紧了他的神经，衣服下的手臂上细细地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洛夏寒始终走在他不超过一臂距离的地方，吸血鬼王爵走路姿态从容不迫，很有一种贵族式的骄矜。这样的气场无疑能极大地安抚到恐慌的情绪。殷玖望着洛夏寒的背影，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境地里，他唯一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这个骗子。
　　但是因为害怕就主动去搭话，这也太没面子了，更何况洛夏寒还一点表示都没有……
　　不等殷玖想完，洛夏寒就回过身，朝他伸出手：“殷玖，手给我。”
　　殷玖睁大眼睛，心里一阵慌乱——他干什么，他以为现在我们的关系还能够毫无芥蒂地牵手吗，再说了自己喜欢男人，洛夏寒也喜欢男人，两人都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这样黏黏糊糊的？……就这样什么都还没出现呢他就觉得我怕了，是不是瞧不起我，一个大男人，虽然有点怕，但还是有尊严有底线的！
　　洛夏寒浅褐色的眼睛里一片镇定，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那些猜忌和裂痕，殷玖一定会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殷玖别扭一阵后，还是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绷断了空气里一根细细的弦，就在殷玖的指尖刚要触碰到洛夏寒时，树木的腥气突然加重，浑黑的枝条像僵硬的巨蛇当头拍下，泥土飞溅，地上霎时出现一条裂痕！
　　殷玖狼狈的后退，洛夏寒和他的距离迅速拉大，一阵忽如其来的心慌攫取他的心思，忍不住喊了一声：“王爵！”
　　暗红色的光芒闪过，切瓜砍菜一样将大树劈成两截，断口升起烧焦的黑烟。然而更多的大树根须怒张，破土而出，盘根错枝地围卷了这一片天地。它们太过庞大，连洛夏寒的术法攻击都显得渺小。
　　一根枝条横着抽过来，殷玖狼狈地一蹲身躲了过去。后面的卫兵拔出剑，砍在树枝上却并不比劈柴刀好使，队伍一下子乱了，所有人都在躲避。
　　洛夏寒厉声道：“这里还是洛氏领地，慌什么？！拔剑，用法术对付它们，直接用火烧！”
　　卫兵们在喊话里找到了主心骨，一张张发着光的燃烧符文在空中迅速成形，顷刻间烧着了那些枝条。殷玖也熟练地画出燃烧符文，一把拍在树干上。借着突然爆出的火光，他看见树干表面有剧烈的蜷缩，就像火星落在一个人的皮肤上。
　　“一半人缩紧队形保护祭师，另一半跟我来！”洛夏寒手中的法术光流滋滋地闪着电火花，在瞬息之间烧黑了一棵树。他眼底冷漠阴沉，抬眼望向某一个方向，“乔氏躲在难眠峡谷后面龟缩了几百年，终于不甘寂寞了吗？”
　　在洛夏寒说出这句话之后，一直躲在树上的乔杜拉飞快跳下，滚进雾气。
　　洛宁祺亲自来追他了，正合他的心意。

　　他在森林里奔跑，瘦长的脸上浮起怪异的笑容——流言都传洛宁祺没了萨曼之后性情大变，他既好奇又兴奋，今天终于得到了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
　　乔氏代代豢养美丽至极的人宠，他们经过血统的淘洗，每一个都能称为极品——即使最后的结局都是变成一滩烂肉。但乔杜拉觉得洛宁祺跟那些人完全不同，这是一个他在帝宫见到第一眼就决心为之沉醉一世的美丽事物，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就像一件艺术品，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人有资格欣赏。
　　这只软弱的雀鸟儿被希迪安视作凶猛的鹰隼，简直是笑话。但他也不介意陪希迪安表演这出无聊的戏码，因为诱饵钓上来的鱼，最后会落进自己的的篓子。

　　洛夏寒身形飞快穿梭，在夜色里像一道残影。
　　乔杜拉引着他前进，片刻之后一道凌厉的术法光流箭矢般疾飞过来，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嵌进身旁的树干里。
　　“站住。”
　　洛夏寒冷冷看着乔杜拉转过来，双眼里闪动着怪异的神采：“宁褀。”
　　洛夏寒皱起眉，心里隐隐有些反感：“乔氏王爵，无缘无故闯进别族的领地，可不是贵族该有的礼仪。”
　　“我是想见见你，”乔杜拉放轻声音，做出温柔的姿态，“我想为你做些事情。”
　　洛夏寒瞳孔不易察觉的一缩：“我们家的女眷失踪，你是参与者。”
　　乔杜拉遗憾地摊手，手心里赫然出现一个花纹繁复古朴的魔方，那是乔氏圣物诡厄骰：“那是希氏王爵的主意，我本人是不赞成吓到女士们的，所以并没有参与。”
　　“所以你是来找我的，”洛夏寒目光在诡厄骰上停留一秒，手心一翻，暗红色的电流在手中闪烁，“速战速决吧，我还有事。”
　　乔杜拉说：“我不想要和你争斗，最美的金丝雀应该住进最华美的鸟笼，人们不舍得伤到它一根羽毛……”
　　洛夏寒越听脸色越差，冷哼一声说：“乔氏的癖好真是一如既往地恶心。”
　　洛夏寒身边的士兵脸色或怪异或嫌恶，一个卫兵长忍不住出声道：“乔氏王爵，我们王爵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就别想跟这想些奇奇怪怪的事了。”
　　洛夏寒：“希迪安在哪里？”
　　乔杜拉面部肌肉僵硬一下，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宁褀，我和你讲讲构想。我们两个联手，希氏王爵就不敢轻易越过难眠峡谷，纳氏已经废了，赫氏王爵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有用的角色，只要……”

　　暗红色的术法光芒暴涨，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向乔杜拉飞射而去。乔杜拉低骂一句，狼狈地抬起手抵挡。暗红和暗绿猛然相撞，他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
　　“联手，你配吗？”洛夏寒目光森冷，“你那些心思比鞋底的黑泥还要下贱，看一眼都嫌脏。”
　　“……”乔杜拉下颌骨绷了一下，狠声说，“我脏，那谁干净？是那个死掉的奴隶，还是你抢回来的祭师？”
　　庞大的树木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张开枝条，像从雾里伸出的利爪：“不管是哪个，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长了。”
　　“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吗，”一根腰粗的枝干蛇一样弯曲，拦住洛夏寒的后路，将他密密匝匝地圈禁在狭小的区域里，暗绿色的光游走在缝隙之间，在洛夏寒后撤的一瞬间暴起，捅穿了一个洛氏卫兵的胸膛，“洛氏来客了，你的祭师，现在正在替你接待希氏的客人呢——”

　　洛夏寒追着乔杜拉离开，殷玖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却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只能待在原处对付那些树木。好在乔杜拉离开后，这些树木也逐渐失去了控制，慢慢平息下来。
　　分派给他的洛氏卫兵喘着粗气靠着树木坐下来，瞧着殷玖说：“祭师大人，这是乔氏的能力，您听说过吧？”
　　殷玖点头，就像洛氏擅长法术、赫氏擅长幻术，乔氏的能力侧重于“灵感”，包括极准的直觉和对活物的控制——当然，有主的蝙蝠军团除外。但殷玖没有想到的是乔杜拉对于植物的控制也能到这样的地步——让大树动起来，变成攻击的武器，真是怎么听怎么玄幻。
　　只是……他谨慎地向四周望去，秦天里呢？
　　这么好的机会，乔杜拉不应该会让秦天里留在城堡里看家。
　　一个卫兵长弯腰清理着攀附在树木上的粗壮藤条，干硬的藤条在他手下不住抖动。突然，他心神一动，总感觉一双眼睛粘附在了自己身上。
　　他狐疑地抬起头环视周围，大家毫无异样，于是又低下头去，却发现一根细细的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松地绕上他的手腕。
　　卫兵长下意识将手抽出来，藤蔓却比他更快一步，无数枝叶猛然弹起，捂住了他即将出口的喊叫，然后快速地缠住他的脚腕和腰部，像捕食猎物那样将他拖进了树丛。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多时，藤条潮水般褪去，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之中。

　　殷玖强化了五官的灵敏度，这时隐隐问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血腥味。他心里有些打鼓，于是让大家都站起来，警惕周围。
　　队伍重新陷入紧张的氛围。
　　暗处的一双眼睛悄然眨动，泛着诡异的绿光。
　　殷玖压着呼吸观察四周，突然，猛地转身，正好与那双眼睛对上视线！
　　早就蓄势待发的燃烧符出手，在触碰到藤条的一瞬间爆炸，火星像落地生根的种子一般飞速蹿高，很快那双眼睛就被烧得通红，不得不放弃了这片藤条，跃出树丛，向远处发足狂奔——正是秦天里。
　　殷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身后的卫兵随即跟上，跑在最前面的士兵却突然一个趔趄，头盔毫无征兆地滚掉了。他抱头闭眼，大声喊道：“是蝙蝠军团！”
　　夜色浓得像墨，巧妙地掩盖了蝙蝠军团的身形。它们与希迪安带去人类世界的那批不同，是蝙蝠军团中的精锐部分。因为长期被训练撕咬和攻击，它们的凶猛程度非常可怕。只一照面，洛氏的卫兵队就被冲散了。
　　殷玖没有指挥过这样魔幻的战斗，但失去指挥的洛氏卫兵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却全部再次拔剑，与铺天盖地的吸血蝙蝠对抗起来。殷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去追秦天里。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