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31、失控

　　洛夏寒没有回答，而是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能卷走人的神魂。殷玖心神短暂地一晃，那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又来了。他做梦般张了张嘴，轻声说：“夏寒。”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为什么在你们家厨房外面的幻境里，我也会叫你夏寒？明明你那时候没有告诉我这个名字。”
　　洛夏寒瞳孔微缩，对他的问题猝不及防：“……你还记得。”
　　殷玖勉强挑了挑嘴角，说道：“别把我当蠢驴行吗……当时我是什么都不懂，任你忽悠，但现在我好歹学了一点洛氏法术，知道那个不是幻境，没有道理在那地方设一个幻境，又不是鬼屋。我猜那是和墓柩上‘亡灵的记忆’类似的东西吧，是从前真实发生过的。”
　　洛夏寒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想要反驳他那一句“亡灵”，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
　　“那么我是谁呢？”殷玖摊开手，“如果这时候你说我只是被迫进入了某位参与者的视角，那倒也能解释得通，但后来立契时看到的东西，这让我确定我不仅是一个看客，那是我自己的记忆。”
　　洛夏寒：“……你在立契时到底看到了多少东西？”

　　“你还记得我兄弟于城吗，在人间和我一起的那个。”殷玖疲惫地抹了把脸，他见洛夏寒点了头，接着说，“那段记忆里有他，他曾经也是吸血鬼世界的一员吧？”
　　洛夏寒叹了口气，说道：“他身上不应该会有吸血鬼的气息，不然在他或者希迪安这样的纯血吸血鬼靠近时，他的血脉和记忆不可能不苏醒。”
　　殷玖一怔，想起他和于城狼狈不堪地淘到车库关上门之后说的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吸血鬼的法术对他的身体有了不知是好是坏的改造，只要他仔细回忆，记忆里模糊的细节都能一寸寸地变得鲜明起来，他回忆道：“他确实提过……说她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画面。”
　　“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就是，骑士啊、黑斗篷啊，然后还有吸血蝙蝠……
　　你在说什么啊？
　　可能是电影里看到的，刚刚被吓傻了，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
　　所以于城真的是“觉醒了吸血鬼的血脉”，他曾经真实存在于吸血鬼世界，那么他对自己叫出的那句“王爵”……

　　经过这么一说，洛夏寒想起了一个常年陪伴在纳简恩身边的骑士长，那个人的性格……似乎和车库里惊恐万状却还是紧紧抓着殷玖不肯撒手的小青年有些相似。
　　但当时他和纳简恩没有在一起，他不知道那位骑士长死前对简恩说了什么。
　　但是着并不妨碍他去猜测，他观察着殷玖的表情变化，心渐渐沉了下去，知道那段记忆可能透露了他最不愿意告诉殷玖的那部分。
　　殷玖望着他手里的传承书，轻声提醒：“你握得太用力了，书要破了。”
　　他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视线从殷玖纯黑的眼睛上移开，转而望向手里的传承书。书上的纳简恩仍然在对书外人安静又温和地笑，是一副无知无觉的岁月静好模样。
　　两人之间气氛安静，却莫名汹涌。殷玖心中隐隐的猜测逐渐落了实，他盯着纳简恩的花香缓缓开口 ：“……我是他，对吗？”
　　洛夏寒感到有一股酸涩凝滞在唇间，说不出话来。
　　困在无人之境的五百年，每一天都被灼烈的日光照耀得血肉模糊，着使他对痛觉已经非常不敏感。可每当想到“纳简恩”这个名字，疼痛和喜悦仍然会如影随形地捏紧他的心脏，提醒着这个人对于他的分量。
　　他像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魂，存在过的证据被世界上一种神秘的“规则”力量全部抹除。握着胸口滚烫的的十字架护身符，在熟悉又陌生的陆地上浑浑噩噩地行走，神志里只有疯狂的“重来”念头仍然鲜明。
　　他要当年唾手可得的帝位，也要他放在心上的人重活。
　　现在他代替那个软糯安静的洛宁祺成为洛氏王爵，重新站在了竞选者的行列中，甚至托希迪安的福，从一开始就找到了殷玖。
　　一切都非常顺利，以至于洛夏寒几乎已经忘记了殷玖是个执拗敏感的人类，而不是他盛放简恩灵魂的一件容器——他也有自己的爱憎，而且显然不可能听任他摆布。他甚至那么聪明，仅仅靠一些蛛丝马迹，就把他极力掩饰的真相挖掘出来。

　　殷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洛夏寒的回答，他开口说：“我已经猜出来了，你继续装下去还有意义吗？”
　　“人类很自私的，我对于你的秘辛没什么好奇，处处观察留意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看上了我哪里，才会选择我做祭师，现在明白了。”殷玖眼底有浅浅的薄红漫上来，长长的睫毛一颤，又倔强地收敛回去。
　　这一次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再次开口时话语里带了点不明显的鼻音：“原来我身体里住着的灵魂，是你的故人。”
　　他对于洛夏寒来说，“纳简恩灵魂的容器”的意义大于“亲自找来的洛氏祭师”。他根本就是“珠藏于椟”故事里的椟，买椟还珠的人是要被别人笑话的，洛夏寒显然不会做那个被人笑话的傻子。
　　可是灵魂在每一次轮回中就像一块画布，不管多么绚丽和深刻的色彩，经过轮回的淘洗，还能剩下什么呢。
　　洛夏寒惦念的那个纳简恩，早就不存在了。而属于殷玖的、之前的那些自以为是的脸红心跳和天真妄想，也在这时显现出来幼稚和可笑。

　　殷玖没想到言情小说里面写烂了的替身梗，有一天居然也会发生在他身上，更可悲的是他比黎深还要惨——黎深好歹得到了赫明奇一如既往的爱意，而他不但没做好那个替身，还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收益，甚至连掉头就走的机会都没有。
　　洛夏寒捏紧了书页，上面的简恩抱着那只小黑猫，脸上挂着他思念了五百年的笑容，那是他此生再也无法触及到的温暖。
　　可是耳畔殷玖呼吸时的存在感是那么强烈，那个青年站在楼顶的阳光下，回过头对他笑时扬起半透明的发梢。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自己，里面有难以在沉着冷静的简恩身上看到的小心翼翼。
　　但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所有光芒已经沉没，洛夏寒回头的时候看到殷玖半靠在桌边，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关节已经发白。
　　他似乎想故作洒脱地笑一笑，可最后失败了。

　　吸血鬼世界的夜晚确实太冷了，在月亮升到天顶时，猛然凛冽起来的风穿透殷玖单薄的衣裳，殷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从心底感受到了寒凉。
　　“那么你是怎么打算的？”殷玖声音放得很低，“我是殷玖，不可能把你的纳简恩还给你。”
　　洛夏寒无言以对。
　　他没有办法承认自己确实有过只取走简恩灵魂的恶毒想法，就像他也没有办法在此刻说出他对殷玖有过模糊的片刻心动。
　　这一切实在太过矛盾，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优柔寡断了。
　　“对不起。”洛夏寒声音沙哑地开口，“虽然……”
　　殷玖何等聪明，在他接不上后文的片刻间已经猜到了最符合吸血鬼行为方式的做法。他眼眶通红，脸色却极其苍白：“……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洛夏寒看向他。
　　殷玖活动了一下站麻了的腿，拼尽全力维持住语调不颤抖：“我连休息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洛夏寒动了动，似乎想要去握他的胳膊，被殷玖飞快地躲开了。他后背抵上退到床边，低着头说：“我要睡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洛夏寒的表情，两人隔着一道床前的围栏，仿佛在对峙。直到很久以后，极轻的脚步声才响起，洛夏寒为他拉上了床帘，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所有的动静终结在一声门响之后，殷玖仍然没有动，只是靠着身后的床缓缓滑坐下去，眼前突然变得很潮很模糊。
　　这是哭了。
　　天地良心，他在被拉来吸血鬼世界之后都没有哭过，为什么会因为洛夏寒这个大猪蹄子王八蛋破防？
　　殷玖抬起头，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快速流下，然后隐没进了鬓发里。
　　他绝望地想，我失控了。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