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30、前事

　　天边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洛夏寒望向它时，在眼底投落下一点圆形的亮色。
　　“我是五百年前的洛氏王爵，洛夏寒是我的本名。”洛夏寒说，“洛纳赫三族联盟之所以能够成立，就是因为那一代的王族教育出了一点问题，没有培养出冷情冷性的吸血鬼王爵，我、简恩、明奇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在竞选开始的前夕，我和简恩在一起了，明奇也带领赫氏加入了三族同盟。”
　　殷玖：“……”虽然早有猜测，但是听到洛夏寒亲口承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别扭。

　　“竞选开始后，希氏和乔氏没有优势，乔氏中途退出，希穆瑟——就是那具墓柩的主人，他带领的希氏军队在乔氏境内的难眠峡谷与我们对上，因为我的失误，明奇没有能拖住希穆瑟，反而被他俘虏，失去了联系。”
　　殷玖想到那个希穆瑟“亡灵的记忆”里对赫明奇的态度，张了张嘴，敏感地意识到了一点违和：希穆瑟为什么不杀掉赫明奇呢？
　　既然洛纳赫三族王爵之间关系这么好，希穆瑟明明知道让赫明奇活着就是留下一个心腹大患。他一个人类都能想到的事情，心狠手辣如吸血鬼，不应该会留下这么大的纰漏吧？
　　而且他一直觉得希穆瑟对赫明奇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一个敌人，以他有限的看小说的经验，那种态度反而像是饲主对自己养在家里赏玩的金丝雀。
　　难道……
　　洛夏寒看懂了他欲言又止的眼神，眼睫倏地一垂：“希穆瑟垂涎明奇很久，但是明奇有自己的爱人。”

　　殷玖被这句话里面的信息量震到了一秒，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什么！希穆瑟还真是对赫明奇另有所图……他活捉赫明奇，不仅是在逼赫氏退出竞选，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想到洛夏寒一直以来对赫明奇的评价都是又天真又可爱、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再想到这几次见面时，赫明奇那副动不动就尖叫崩溃、日常迷惑操作的样子，突然不寒而栗——希穆瑟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赫明奇在初次参加竞选时就已经有自己的爱人，可是黎深总不可能和赫明奇在同一时代，所以赫明奇那时候喜欢的另有其人？
　　只是讲道理，从血月之夜到现在，总共也才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黎深能和赫明奇那么如胶似漆也很奇怪……
　　不对，联想到于城，殷玖深刻地觉得这些吸血鬼身上安排多么奇幻的剧情都不过分，于是大胆猜测黎深莫非前世做吸血鬼时是赫明奇的爱人，转世成了人间的魔术师？
　　“你应该也猜到了，黎深前世确实也是和明奇在一起的，但是他不是吸血鬼。”洛夏寒说。
　　殷玖：“……”
　　不是吧，还真是轮回转世这一套啊。
　　“因为三族联盟中洛氏一直占主导地位，希氏族长说服纳氏族长叛出，在希穆瑟围堵明奇的同时断掉了纳氏调向难眠峡谷的援军，并且杀掉了我的祭师。”洛夏寒一直尽力压抑着语气没什么起伏，一直到谈及他的祭师，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波动，“我应该防住的，如果我没有吝啬那些兵力，调给宁琨一队骑兵，纳氏族长根本杀不了他。”
　　原来他上一位祭师叫宁琨，殷玖心想。

　　“宁琨最后传给我的消息是纳氏族长叛变，简恩难以相信，亲自回到族中抢夺诅咒楔，之后就没有回来。希穆瑟和乔氏做交易，在难眠峡谷隐藏的部分骑兵消耗掉了我当时投入难眠峡谷的兵力，我失败了，连后续援兵都没有来得及赶上。”洛夏寒轻声说，“那天在难眠峡谷风声肆掠，是我此生最接近权力的时刻，也是最接近地狱的时刻。”
　　“……后来呢？”
　　洛夏寒转过身：“后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希氏的蝙蝠军团飞向了洛氏的王族城堡——那时洛氏为了拼尽全力补上纳氏的缺口，已经搬空了王族城堡的防守。”
　　几乎是立刻，殷玖就想起了他小区里那些住户和同学的死状，最后定格在楼上祝阿姨布满血丝的凸出双眼。一缕寒气爬上他的后脊：吸血鬼也有战斗力高低，像蒂尔和洛缇娅这样的，面对铺天盖地的蝙蝠军团，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洛夏寒不再讲下去，他们都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希穆瑟暂时把我关押在无人之境，准备在登基那天杀了我。人们都说是简恩背叛了我，但在希穆瑟登基前夜他来到无人之境，交给了我这一枚护身符。因为护身符的缘故，希穆瑟没法杀了我，只好把我囚禁在无人之境五百年。”洛夏寒看殷玖问，“你知道无人之境是什么地方吗？”
　　殷玖缓慢摇头。
　　洛夏寒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却似乎透过那光洁的皮肤看到了地下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的疤痕：“无人之境在吸血鬼世界的最南端，和蔷薇山脉之间只隔了一道停留悬崖，那里被称为吸血鬼的禁地。”
　　“我们是被上帝诅咒过的种族，厌恶光亮，尤其畏惧日光，所以吸血鬼世界的日照时间在一天中只占很小的比重。而太阳沉落实际上是降到了停留悬崖以下，那里就是无人之境。”

　　殷玖呆了几秒，突然明白了这句“关押”背后的含义，简直对这些吸血鬼的恶毒叹为观止。
　　让最无法忍受光照的吸血鬼暴露在阳光之下，手法也就相当于是古代的凌迟了吧。
　　所以洛夏寒才这么厌恶阳光，虽然作为高阶吸血鬼，他接受一定的日照不会灰飞烟灭，但五百年的阳光灼烧，已经超出了正常吸血鬼所能忍耐的限度。
　　可是那枚护身符吊着他的命，不让他□□消亡。

　　洛夏寒的思绪仿佛被带得很远：“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皮肉会被一层一层烧焦，然后化成灰烬，痛感都是真实的，但流不出血来，所以不显得很脏，每一天都在重复这个过程。在太阳升上停留悬崖的那一个小时，护身符会自动为我修复肢体，生出新肉的过程常常比灰飞烟灭还要疼痛。”
　　殷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连心脏也跟着隐隐作痛。
　　他在此刻发现自己对于洛夏寒的心疼几乎是本能反应，就算他现在已经不再信任对方，甚至大可以说他说这些是在卖惨，却仍然忍不住感到惊愕和心痛。
　　他这是……怎么了？
　　洛夏寒的声音还在继续：“在无人之境没有时间概念，起初还能数着日出日落的次数计算，到后来已经没有意识，就渐渐模糊了。护身符的气息越来越弱，直到有一天日出后，它没有再亮起为我修复身体的光芒。”
　　护身符上面法术的力量耗尽了。
　　从此那个空荡荡的空间，真正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本不害怕孤独，可那种孤独让人绝望。
　　更别说他在进入无人之境时，还没有来得及回洛氏看一眼，也还没有得到纳简恩的任何信息，连赫明奇也音讯全无。
　　他在意的全都弃他而去，被永远地钉上了失败者的耻辱柱。

　　对吸血鬼来说，被太阳光照射是极端痛苦的。但阴差阳错的是，因为和日光共存了太长时间，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对它的耐受性大大增加，到后来甚至能够像使用恶魔遗存一样调动一点微弱的日光力量。
　　这让他活了下来，却也让他在五百年后终于攒够掏出无人之境的力量、重新回到吸血鬼世界后备受折磨。因为他接受恶魔遗存的能力降低到了和那些不开化的平民相差无几的程度，在最初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几乎比在无人之境时还要差。
　　在度过艰难的恢复期后，他遇见了一个长得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小孩儿——其实也不能说是小孩儿了，看着有十几二十岁。两人同样在迷途森林里游荡，恍惚一打照面，洛夏寒就知道，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悄然修改了规则。
　　它为洛夏寒的后辈安上一张和他分毫无差的脸，更绝妙的是，洛宁祺那时已经在策划着在竞选开始前逃走。
　　——“洛夏寒”不存在也没必要存在了，他像一只偷渡的小船，从未知的罅隙里被接纳回了权力的旋涡。
　　他们顺做了场两全其美的交易，洛宁祺和萨曼如愿以偿逃离贵族权柄争斗，洛夏寒则获得了完美的身份，重新回到洛氏的权力巅峰。
　　再然后竞选开始，他顺利通过血月通道进入人间，为了遗失的诅咒楔去找希迪安，在那个狭小的车库里对殷玖投去了惊鸿一瞥。

　　“……”殷玖凝视着洛夏寒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历经煎熬，从无人之境回到人间，看来权力和帝位对于他真的很重要。
　　他曾经也有那么多爱他的和他爱的，可是走到最后，还是只剩下对权力的追求和渴慕还在延续着生命。
　　殷玖没有资格去评判洛夏寒的过往，只能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怪不得你不知道洛宁祺不是纳乔珊的孩子，原来你根本就不是洛宁祺。”
　　洛夏寒嘴唇轻抿，说：“我今晚去找了宁褀，从他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情。”
　　“所以你发现自己露了馅，急急忙忙地要来我这里找传承书，想赌一赌我没有这么好学，没把你给的书当回事。”殷玖嘲讽道，“但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把它藏起来了，不好意思啊。”
　　洛夏寒默然。

　　两人之间安静许久，殷玖目光落在洛夏寒手里的传承书上，看见他的指尖停留在那个抱猫的纳氏王爵身上，开口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搞明白。”
　　洛夏寒看向他，简直已经怕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明白。说是不明白，其实都是几乎确定了的漏洞。
　　“为什么是我？”殷玖抬起眼，漆黑的眼底第一次让洛夏寒觉得看不透，“我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