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29、伪造

　　殷玖愣愣地松开门把手，情不自禁地又走了回去。
　　他没有看错，传承书突然出现了变化，之前那个陌生的王爵变成了洛夏寒的脸，连名字也变了。
　　所以说，是因为他想到了有人往上施加幻术的可能，所以这本书直接破罐子破摔了吗？
　　如果说这是一个幻境，那么既然能做出这种调整，岂不是意味着施术者一直在观察着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想法？
　　这么想来，最有可能的施术者恐怕是洛夏寒了吧，来到吸血鬼世界之后，所有针对他的谎言都是由洛夏寒一手编造。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要拿书的手缩了回去。就在这片刻之间，房间里的气流突然发生了变化。殷玖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的洛夏寒。

　　两人相对无言，殷玖默默把传承书放下，合上之前最后一秒，却瞥见上面的肖像画又已经变回了那个陌生的王爵。
　　这就是吸血鬼的幻术吗？
　　洛夏寒走过来，低声问：“你在看什么？”
　　“……”
　　说不恐惧是假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殷玖本来已经不怕洛夏寒，但此刻他站在桌边，洛夏寒距离他只有几步远，他仿佛又感受到了血月之夜的小区车库里，看到满身血腥的洛夏寒朝他一步步走过来时，害怕到窒息的感觉。
　　他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洛夏寒看着殷玖下颌轻轻绷了一下，却没有说任何话，一直以来都闪动着光彩的眉眼一片黯淡，没有心跳的心脏突然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绵密地发起疼来。
　　他知道一个人的信任全面崩塌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做任何可能会把殷玖吓得更远的事情，但他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拢住了殷玖的后脖颈，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殷玖。”他低声地叫了一句。

　　殷玖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冷汗，后脖颈上的手指冷得像蛇鳞，激起了他生理性的恐惧，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我现在非常后悔，你明白吗？”洛夏寒的声音在他头顶不远处响起，有一点哑，“我曾经听过一句人类的话，如果撒了谎，就要用一千个谎去圆，现在我就是那个圆不回谎的。”
　　殷玖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但是他们现在糟糕的关系显然不能让他大胆地抬头说小伙子我觉得你说得对。他正要继续装木头人，洛夏寒突然一用力，把他抱进了怀里。
　　！
　　殷玖鼻尖猛然贴合上洛夏寒肩膀的衣服，熏香味顿时填满了鼻腔。洛夏寒双手环绕在他身后，继而向下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插进他汗湿的手掌，然后五指相扣。
　　就像在那个狭小的休息室里一样，殷玖的心再次猛烈跳动起来，却又不是全然因为恐惧。他耳尖迅速变红，被洛夏寒握住的手指蜷曲。对方却没有因为被他的不好意思感染，反而将另一只手的整个手掌都覆盖在他的后脑勺上，低叹道：“殷玖，对不起。”

　　“我一直是个自傲的人，认为所有人心都可以预测，都可以玩弄，却忘记了那些人里面也包括了我自己。”洛夏寒说，“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
　　殷玖：“……所以你一直在把我当傻子糊弄对吧？”
　　“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漫长了殷玖，我选择向你隐瞒绝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现在没法把所有都告诉你。”洛夏寒抚摸着殷玖的头发，声音又低又沉，“是我之前太急，想着还能挣扎一下，才强行想要翻看你的记忆……我非常后悔，你是我从人间寻找到的珍宝，不应该受到这样轻慢的对待。”
　　殷玖觉得矛盾，一方面他对于自己像个猴子一样被隐瞒、被捉弄确实感到非常恼火，另一方面他还处在巨大信息量的消化阶段，暂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应对洛夏寒突然从二十五岁的同龄人变成了一个五百岁老鬼的场面。所以洛夏寒这一波攻心虽然听着就很假，但他居然没法拒绝。
　　因为他确实到现在也没拎清楚洛夏寒为什么会选择他作为祭师，他到底有什么可图的？
　　洛夏寒继续说：“作为前代王爵，我再次参加竞选的事情在吸血鬼世界是是禁忌，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所以你现在是想封我的口吗？”
　　“虽然这么说非常难听，但不可否认我就是这个意思。”洛夏寒说，“吸血鬼世界严禁前代王爵参与竞选——事实上除了我自己，也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前代王爵能活到第二次竞选。所以我和明奇没有先例可以参考，只能自己摸索，把事情瞒住。”

　　殷玖问：“所以你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洛夏寒从衣领里拿出一条项链，上面的吊坠正是殷玖之前注意过的那个黑色十字架：“现在还不确定，但我想是因为它。”
　　“这是什么？”
　　“这是竞选规则的一部分，叫做护身符——如果竞选中想要加一层保险，保证活命，就可以去帝宫一个叫做十字阵的地方挑战，成功之后可以获得一枚护身符，用途顾名思义，就是帮助抵挡伤害。”洛夏寒垂着眼，看着殷玖认真地端详那枚护身符是低垂的眉眼，喉咙轻轻上下滑动，眼神有些晦暗，“只是十字阵本身的难度也是冲着要命去的，如果不是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没有人会想要去抢这一枚护身符。”
　　殷玖抬起眼，无声地问，所以这一枚护身符是谁给你的？谁冒着生命危险，为你拿到了一枚护身符？

　　洛夏寒看着殷玖，也有短暂地晃神。
　　他记得自己狼狈不堪地躺在无人之境里，某一天从几近昏厥的睡眠里苏醒，脖子上挂着这枚还带着血痕的护身符。他握着护身符站起身，仓皇地看向四周，可是回答他呼喊的只有风里的回声。
　　给他护身符的人似乎只留下一个落在唇边的咸涩的吻，甚至连他的梦都没有惊醒。
　　他们的故事以惊心动魄开头，却以悄无声息结尾。

　　殷玖的眼睛非常清澈，洛夏寒望过去时，甚至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立契时我看到的画面被你解释为‘先祖的记忆’，其实我是不信的。”殷玖似乎看出他打算闭嘴了事，只得另外转了个话题说道，“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画面，那并不是你能够解释的，所以我向你隐瞒了一些。”
　　他脖颈上立契时烙上去的血涂蔷薇在黑夜里滑过一层浅浅的光芒，洛夏寒目光落在上面：“……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
　　殷玖摇摇头：“谈不上怀疑，因为没有质疑的方向，我知道的太少了。”
　　“你在立契时看到了什么？”
　　“是一次竞选中的场景，千军万马，所有人都在杀人。”

　　洛夏寒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这是每一次竞选中都会出现的场景，没什么特别的，殷玖却抬起手制止了他：“我知道这种事在每一次竞选中都会发生，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段记忆都是连贯的，你说那是先祖的记忆，可又是哪一位先祖的？”殷玖犹豫了一下，还是隐瞒了他在那段记忆里看到于城这件事，而是避轻就重说起了另外一个疑点。
　　“……”
　　“立契算是把我纳入你们家的保护范围，那每一位先祖来露个脸也不过分吧，碎片化也能理解。但是从始至终只有一位‘先祖’，而且我也很确定他不是该隐，那他的脸是不是有点大？”殷玖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花纹，“从那之后，我对洛氏的感情呈几何数级增长——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因为我很清楚我不是一个这样的人。这就好像……有一股本能在牵着我往前走。”
　　他目光飘向洛夏寒，在触及他默然不语的神情之后又收了回来，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
　　“说实话我很讨厌这样的感觉。”他总结了一下自己的感受，接着就靠在桌边等着洛夏寒开口。

　　洛夏寒看着殷玖的表情，大概明白了他的所想，也知道自己绝没有可能再瞒下去，于是低声道：“既然你已经猜出了这些，那么应该也已经明白这是一件久远到被灰尘深深掩埋的往事。你想了解多深？”
　　“你会如实告诉我吗？”殷玖用同样低哑的声音说道，“毕竟你已经欺骗我很多次，我不想相信你给我画的大饼了。”
　　洛夏寒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窗外的月光在他们对话时逐渐偏移，映照在了他浅褐色的眸子里，让人得以有一线机会窥见里面浓重到化不开的情绪。殷玖看着这双他不止惊艳过一次的漂亮眼睛，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有了些许忐忑。
　　最后他犹豫着改口道：“……只要你说。”

　　洛夏寒后退一步，错开他的身体，从桌子上拿过了那本传承书翻开。沙沙作响的纸页卷走了他的思绪，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失神。他轻声道：“在把这本书拿给你之前，我已经查看过，你不应该会看到那些被规则模糊掉的内容。”
　　因为靠得近，殷玖鼻尖始终萦绕着那股签单的熏香味。他无声地吸了一鼻子，说：“那说明你制造幻境的能力不够，我并没有刻意去破解它，我清楚自己的实力。”
　　洛夏寒拿着书转头看他：“我没有在上面施加幻境。”

　　殷玖不信任地瞧着他，没有说话。洛夏寒解释道：“因为一些原因，我从无人之境脱身之后，在吸血鬼世界所有资料上面的记载全部被抹除，能被人看见的这些都是伪装。没有人能逃脱‘规则’的力量，没有人可以发现这些资料是伪造的，我当然也没有必要再往上面多此一举地施加一层幻境。”
　　“那我为什么可以看见？”
　　洛夏寒深深地看着他；“因为你总是特殊的那一个。”
　　“五百年过去，知道这一段往事的人早就全部死去，我也早就准备将一切埋在地底……直到我去往人间挑选祭师时看见你，又在帝宫见到了明奇。”洛夏寒的手似乎有一点奇异的发颤，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是刚刚那个一身霜寒的吸血鬼，而是一个向他人透露过往的讲述者，“你想要知道什么？”
　　殷玖极轻地抿了一下嘴唇，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