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27、疑问

　　殷玖走出门时，洛缇娅还站在他卧室的窗前望着外面，听到开门的动静回头望了过来。殷玖和她对视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表示礼貌，接着往外面走去。
　　洛缇娅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于是抬步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太轻，殷玖没有发现，他上了半月独栋顶层，在围栏边停住了。
　　洛缇娅站在顶楼中间，担忧地看着殷玖，从指尖放出一缕细微的术法，绕着他悄悄察看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王爵气息的残留——宁褀翻阅了他的记忆？
　　她走到殷玖身边：“祭师先生。”
　　殷玖似乎在发呆，听见她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您好。”
　　“您和王爵是产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殷玖不太想说，两人之间尴尬地沉默了一下，洛缇娅没有再追问，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因为王爵性格太强势令您感到不满，请千万别怪他。他想要和过去二十五年的生活决断，这个过程非常困难。”
　　殷玖看向她，隐隐听出了什么：“王爵现在二十五岁吗？”
　　洛缇娅怔了怔，困惑地问道：“怎么了吗？”
　　殷玖心里一刹那涌过很多猜测，但脸上一点也没表露出来，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以前以为吸血鬼是永生的，虽然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但还是觉得王爵年龄会大些，没想到只比我大了几岁。”
　　洛缇娅说：“吸血鬼确实不是永生，我们的寿命大概在两百年左右。长成青年样貌后，如果能稳定地吸食新鲜血液，就可以一直维持年轻容颜，直到衰老逐渐侵蚀身体、不得不在墓柩中长眠为止。”
　　“寿命会和血统有关吧？”殷玖问道。
　　“贵族能获取到更加纯净新鲜的血液，生活也更加文明，寿命当然会长一些，纯血贵族也会比混血生命更加长久。王爵身为纯血贵族，寿命也应该是最长的那部分人。”洛缇娅说着，试探地问道，“您和王爵是因为这件事争吵吗？”

　　殷玖一时间如遭雷击，完全愣在了原地。
　　什么？
　　洛夏寒是纯血？
　　可是他不是洛亚里和纳乔珊的孩子吗，怎么可能是纯血？
　　殷玖感到自己面部肌肉僵硬地拉扯了一下，这个笑容一定非常怪异：“我没有听王爵提起过他自己的血统问题。”
　　洛缇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不愿意提及是正常的，是我欺骗了他。”
　　殷玖看着她，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洛亚里厌恶纳氏出身的纳乔珊，理所当然不会愿意碰她。为了报复纳氏和鬼帝，他既然可以和自己的亲妹妹洛缇娅在一起，那么洛夏寒又为什么不可以是洛缇娅的孩子呢？
　　至于蒂尔，虽然自小是跟着洛缇娅长大的，但是相比于瞳色以棕褐色系为主的洛氏一族，她有一双冰绿色猫眼——如果同时和洛夏寒与纳维西站在一起，任谁都会以为她其实是纳维西的妹妹。
　　殷玖觉得又混乱又荒唐——这一家的血统还能不能正常一点了？
　　这时，他脑中突然响起洛夏寒的声音：“洛·宁祺这个名字，是族长拟定的，我不想继续用下去了……我希望你以后叫我夏寒，而不是其他，以此表达我对我母亲的怀念。”
　　……都是狗屁。
　　他的母亲根本不是纳乔珊。

　　殷玖有些失魂落魄，他如今对于洛夏寒的怀疑越来越大，但是零散的一点根本串不起来，他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 殷玖走出门时，洛缇娅还站在他卧室的窗前望着外面，听到开门的动静回头望了过来。殷玖和她对视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表示礼貌，接着往外面走去。
　　洛夏寒绝对不止二十五岁，赫明奇也是。
　　但面对洛缇娅旁敲侧击的疑问，殷玖有些无奈，这个管家小姐似乎决心要将苦口婆心进行到底了，只好打起精神骗她说：“我只是听说，王爵以前有一个叫萨曼的仆人。”
　　洛缇娅一直保持着礼貌和担忧微笑的脸僵住了，眉尖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足足过了好几十秒才注意到殷玖在观察她，慌忙扭过头去，借着帽檐遮挡住自己的脸：“想不到王爵还和你说了萨曼的事……我以为他不会愿意提起。”
　　殷玖心里有了猜测。蒂尔说过萨曼是因为策划帮助洛夏寒出逃才死的——那时候刚好又撞上纳乔姗死亡，洛缇娅就是在那之后预定了“洛氏女主人”的位置。看洛缇娅这个反应，恐怕萨曼的死和她也有关系。
　　这一家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殷玖说：“但他没有怪您的意思。”
　　洛缇娅勉强说：“是吗，希望如此吧。”
　　她喃喃地转向对面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我只是想要他回来，宁祺没有兄弟，他不做王爵，还有谁可以呢……萨曼太聪明了，可他到底是个奴隶，不懂得维持一个家族的荣耀，绝不是靠情爱就可以的。”
　　“祭师先生，宁祺非常信任你，自从萨曼死后，我没有见过他对谁这么用心……”洛缇娅诚恳地说，“如果你们之间有误会，现在就解开是最好的了。我不愿意看到你们出现我和他现在这样的僵局，这无论是对你、对他、还是对整个洛氏来说，都是不利的。”
　　殷玖苦笑——信任，现在这两个字还能和他沾上边吗?洛夏寒不信任他，所以要搜他的记忆；他不信任洛夏寒，所以捂住关于赫明奇的记忆不让他看……关系都恶劣成这样了，在别人眼里居然还是无足轻重的争执。
　　他好笑地想，人类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

　　殷玖和洛缇娅都被对方聊得没有了说话的欲望，于是很快就告别了。洛缇娅带着那些秀们的仆人回主居楼去了，殷玖则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向对面看了一眼，王爵卧室的们静悄悄地关着，仿佛还是他走出去时的样子。
　　他合上门，却意外地在自己的桌上看到了一本从来没见过的书。
　　那本书厚实得像块板砖，书页却皱巴巴的，像被翻阅过无数遍。漆黑封皮上的图案是一把斜插的十字架，上面倒挂着一只蝙蝠，从地里冒出来的蔷薇花和牵牛花紧紧缠绕在十字架上，一只黑猫挨在旁边舔爪，黄色的眼睛里射出诡异的光辉，后面似乎还有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殷玖稍加思索就明白了，这上面的图案都是王族家徽上的意象植物或动物。洛氏的“血涂蔷薇”、赫氏的“迷幻天堂”、希氏的“异域蝙蝠”、乔氏的“花旗鬼松”，还有纳氏的“妖猫咒瞳”。
　　这是什么书？
　　殷玖翻开第一页，一幅人物肖像画跳进他的视线。那是个穿斗篷的陌生男人，大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里，只有嘴唇和下巴暴露出来，唇边一堆锋利的獠齿明晃晃昭示了他的吸血鬼身份。男人手握权杖，低着头坐在帝宫的王座上，应该是一位鬼帝。
　　他往后翻了一页，吃惊地在人物介绍上看到了“该隐”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是该隐？吸血鬼的始祖？
　　再往后翻，是从该隐开始所有鬼帝、王爵和族长的生平介绍，殷玖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希洛拉和他同一代的王爵。

　　他想起来之前在帝宫，洛夏寒确实答应会从族长那里给他要来“传承书”，那么想必这就是那本书了。不过既然洛夏寒肯给他，那就说明之前搜他记忆的时候，是没有发现他隐瞒了一些内容的？
　　他点上烛台坐下来，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在洛氏那里停顿住了。洛夏寒坐在那把王座上，脸上带着温和漂亮的微笑——这幅肖像画完成的时候，萨曼和纳乔珊应该还没有出事，洛夏寒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奶味，可爱得和现在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他默默看了片刻，翻到了赫明奇那页。赫明奇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八颗牙微笑，殷玖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天真无邪，反而透着一股虚假。
　　殷玖往前翻，看到了年轻一点的希洛拉。他和道格拉斯一坐一站，向画外人投来如出一辙的冷淡目光。
　　再前面都是一些陌生的脸，他翻了几页，终于从里面找到了一个叫“简恩”的纳氏王爵。
　　作为一个脑子没病、记忆良好的青年人，又整天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下，他对每个听到的名字都很敏感。“简恩”这个名字，在洛氏厨房外面走廊上那个位置莫名其妙的幻境里出现过，在那个棺主用“亡灵的记忆”对赫明奇说话时也出现过，他还没有健忘到连这样的重要疑点都放过的地步。
　　“简恩”全名叫纳简恩，是三代以前的纳氏王爵。肖像画上，他坐在窗前，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黑猫，微笑着望向前方。与洛夏寒和赫明奇都不同，他的笑容看起来安静又沉稳，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甚至不像个吸血鬼。但后面的生平介绍上却寥寥写着：“破坏洛纳赫三族联盟，叛族后携带圣物诅咒楔出逃失踪，墓柩被新鬼帝毁去，失去王爵尊荣，魂灵放逐人间。”
　　看着这些话，殷玖思忖道：“难道这个长得很善良的王爵也不是什么好人吗？”
　　在纳简恩的时代，洛纳赫三族的关系铁到竞选时选择结盟，联系到之前洛夏寒说正是纳氏和洛氏关系不好，鬼帝才会把纳乔珊嫁进洛氏来的事情，殷玖猜测这两族的关系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交恶的。
　　纳简恩“携带圣物诅咒楔出逃失踪”，诅咒楔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候丢失的，那个死了也要呐喊的棺主对话赫明奇时说他“拿着纳简恩死都不愿意让出去的诅咒楔”，说明诅咒楔在赫明奇身上——但是从洛亚里到洛夏寒，甚至还有希迪安，他们似乎都认为诅咒楔在希氏那里，洛夏寒还为此把希迪安的肚子掏成了一个破口袋。到底是谁误导了他们？
　　如果这是赫明奇干的……
　　殷玖不寒而栗，如果说这是赫明奇干的，他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那可是能在鬼帝的老巢里开幻境还不被发现的人，只是这本书上年龄什么的都确实是真的，这种妥善放在族长那里的传承书应该也不存在造假的可能……
　　那话又说回来了，那个疑似希氏鬼帝的棺主到底是哪位，死亡时间都被模糊到三代以内的老鬼，怎么会认识赫明奇？
　　殷玖只觉得各种线索缠成了一团，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潜意识里忽略掉了它存在的可能性。

　　这时，对面王爵卧室的门被敲响了，洛伊索的声音响起来：“王爵，帝宫的回信到了，鬼帝的墓群里确实少了一具墓柩，族长在会客厅等你。”
　　殷玖将传承书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藏进了落地衣柜深处，这才推开自己的门走了出去。洛伊索回头看见他，对他点了点头，疑惑道：“王爵不在里面吗？”
　　“在的吧。”殷玖意外地说，“我出去的时候还在。”
　　洛伊索快速地说 ：“这件事情很紧急，祭师先生先和我过去吧，我给王爵发一份传信术法。”
　　殷玖跟着他走出去，问道:“丢失鬼帝的墓柩很要紧吗？”
　　“吸血鬼的墓柩是栖息之地，活着的吸血鬼要定期回到墓柩中修养灵魂，死去的吸血鬼只有回到自己的墓柩，才算是真正安息。尤其是贵族，如果墓柩保存得当，甚至有赋生的机会——赋生就是灵魂再次返生为吸血鬼。”洛伊索带着他穿过夜间的浓雾，再次来到了连廊后面的会客厅，洛亚里和洛西图已经等候在那里，外面就放着那具被洛氏卫兵整个抬回来的鬼帝墓柩，“更重要的是，鬼帝的墓柩通常都会带有非常强劲稀有的法阵和术法，如果被盗窃，是有可能被整个拓下来做恶事的。”
　　洛亚里听见了他们后半句话，接着说：“这具鬼帝墓柩出现在洛氏领地，要不是祭师发现及时，万一先被希氏知道，很难说帝宫那边是什么态度。明天晚上管家大人会亲自过来一趟，我们在那之前要想好应对的方式。王爵呢？”
　　“王爵似乎出去了，已经给他发了传信符文。”洛伊索在位置上坐下，“不如我们先开始。”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