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25、墓柩

　　但他不敢追上去——就算是目中无人的吸血鬼王爵，此刻也明白自己追上去就是拱火。作为一个上位者，他的哄人经验就像蒂尔的心眼一样贫乏。他只能立刻调动加附在契约上的力量，尽可能把殷玖周围所有活物都纳入到监视和攻击范围之内，然后吩咐出动两千名洛氏士兵包围迷途森林，在不贴近和帝宫、纳氏的边境线的情况下把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野兽全部猎杀干净。
　　殷玖当然察觉到了这些动静，但他现在懒得去管。

　　他漫无目的地在黑漆漆的森林里行走，见到了被吸血鬼们称为“鬼眼鹿”的普通梅花鹿和尖尖嘴的鸡“伏尸鸟”，还有稀稀拉拉的芯灯草。
　　一杯烈酒下去，简直要把胃给烧穿了，但奇异般地并没有产生醉意。殷玖踢着杂草往前走，在吸血鬼世界最危机四伏的地方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无比放松——虽然不把他当个人，但洛夏寒那老鬼肯定也不会想要祭师死，现在指不定躲在哪里替他保着命呢，他担心什么。

　　……既然洛夏寒都有闲工夫追出来找他了，那赫明奇和黎深应该是已经回去了吧。殷玖抬头往西北方赫氏王族城堡的方向望了一眼，茂盛的树林挡住了他的目光，什么也没能看见。他想到刚才在洛夏寒卧室里那场全程基本没听懂几个字的谈话，终于慢慢品出了些许诡异。
　　首先洛夏寒因为纳乔珊的缘故讨厌洛亚里是事实，但赫明奇不像那种没分寸到给洛氏族长的主母降辈分的地步，但听他的语气，这两个人就像两个与己无关的小辈，和他的身份实在太违和了。而且赫明奇和洛夏寒关系那么好，就算很多年没见了，也不至于忘了人家洛氏族长姓甚名谁、还要开口询问吧？
　　而且黎深只是一个二三十岁的魔术师，这是不可能有问题的，他怎么会认识洛夏寒那个老鬼，还在短短半个月里就和动不动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的赫明奇成了伴侣？
　　还有洛夏寒把他“屏蔽”前，赫明奇嚷嚷的那一句“如果我不杀他，黎深回不来，见不到你，也绝不能再翻盘”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真的像那些狗血的豪门杀亲上位大戏一样，赫明奇不杀掉自己的兄弟就不能当上王爵，在吸血鬼里这种事情也该也挺正常，那么洛夏寒也不至于那么愤怒吧。
　　至于赫明奇说洛夏寒“逃脱于规则之外”，他也很难理解是什么意思。除了敢和鬼帝叫板的行为独树一帜地狂以外，洛夏寒确实也没做什么非常不规矩的事情……
　　以及最后赫明奇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实在太奇怪了，当时洛夏寒和他讲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殷玖已经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森林深处，前方有一大片光亮逐渐露出行迹。殷玖停住脚步，猜测那里就是蒂尔所说的芯灯草空地，于是走了过去。
　　芯灯草确实很美，蓝绿色的花瓣无风自动，随着统一的节奏微微摇晃，就像一群飞旋停留的萤火虫。真正的萤火虫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空中打着转，和芯灯草一起将这片空地变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河。
　　殷玖在芯灯草空地的边缘盘腿坐下，放在一边的手突然按到了什么东西。他借着芯灯草的光芒拿起来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条项链，上面乱糟糟地缠绕着金黄色的长发——发根还连着一块血淋淋的头皮。
　　“卧槽！”殷玖一把甩掉项链，一跃而起，惊恐地噔噔噔后退几步，项链掉进芯灯草丛里，顿时看不见了。
　　他戳在原地，等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项链中间那块巨大的宝石已经被抠掉了，只剩下一个托……那个托的花纹好像被雕成了他很熟悉的血涂蔷薇的样式。
　　这是洛氏的项链？
　　这实在不容他多想到纳乔珊身上去，这位纳氏嫡女、洛氏主母就死在迷途森林，又是那种惨烈的死法。如果这条项链是她的，那么这里应该就是她的死亡现场了吗？
　　芯灯草还在散发着温柔的蓝绿色光芒，这时却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殷玖调动出一丝细细的恶魔遗存，在空中画了一个防御符咒套在自己身上，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在草丛里摸了片刻，再次摸到了那条项链。
　　殷玖忍着恶心和害怕，把缠在项链上的头发解下来扔在一边，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沾着血污的宝石托——果然，血涂蔷薇赫然出现在他面前，这确实是洛氏的东西。
　　殷玖往旁边环顾一圈，却没再发现什么残肢、碎衣服之类。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把项链……和头发全部包了起来，也没了再坐下去的闲心，匆匆往前走去。
　　突然，他脚步顿住了。
　　沙沙的响声顿时停了下来，四周静得诡异。
　　这时，他脖子上的蔷薇突然亮了起来，向四周发出警告的信息——周围有人！
　　与此同时，一直等在塔楼上的洛夏寒蓦然抬头，背后的蝙蝠翅膀猛地展开，尖利地刮破空气，带着他向迷途森林飞掠而去。

　　殷玖僵硬地站着，拼命地在空气中吸收恶魔遗存，充盈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内存，同时把自己的夜视能力强化到最高，却仍然什么也没看见。他灵机一动，转而强化听力，顿时草丛翕动的摩擦声在他耳中无所遁形——异样居然来自前面。
　　他右手向上一翻，不太熟练地捏出一个法阵，暗红色的光团顿时出现在他掌心：“什么东西，给我出来！”
　　耳边的窸窣声戛然而止，殷玖却更加紧张了。他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简直梦回血月之夜、他举着一个小破雕像悍然对吸血蝙蝠动手的样子，又怂又怕，但别无选择。
　　“我数三二一，再不出来，我就、我就不会对你客气了！”殷玖又说了一句，但四周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三——”他手上的暗红色光团已经有了一个拳头大小，这一下要是打中了，能把一群吸血蝙蝠烧成烤炭。
　　“二——”殷玖已经靠近了草丛的边缘，茂盛的草丛却掩盖了所有往里查看的目光。
　　“一！”殷玖猛地挥出手里光团模样的法阵。伴随着一声爆响，法阵瞬息之间在灌木丛里炸开了花，火光把周围一片树木烧了个干净，蹿起的火苗甚至点着了头顶上的树枝。只是夜里湿度高，殷玖的实力又确实虚，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被炸豁了牙的树丛间，赫然陈列着一具墓柩。

　　殷玖这下是真震惊了，他站在好几步之外费力地在乱七八糟的泥土和纷繁的花纹中建辨认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分辨出一个类似于蝙蝠双翼的徽章——以吸血蝙蝠为家徽的王族，只有希氏。
　　可是是哪个希氏王族不声不响地死洛氏地盘里了？旁边又正好出现了纳乔珊的项链……
　　这具墓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的木质部分已经出现了朽烂的痕迹，但棺盖是紧闭的，看起来没有什么诈尸的可能。
　　也就是说刚才把他吓得够呛的，只是一具烂了一半的棺材？
　　殷玖有些懊恼，就在他想大着胆子到墓柩边上看看时，一阵呼啸的风声划过空中，一个人影飞快落了下来，正是洛夏寒。

　　殷玖脸色再次拉下来，扭过头去。洛夏寒却好像什么看不懂人脸色的笨蛋，快步走过来扣住他的肩，不由分说地给他加了语言幻境：“你有没有事？刚才是什么东西触动了契约？你居然真敢走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不怕遇到什么东西吗，你到底有没有点数啊！”
　　“……”殷玖就没看过洛夏寒一口气冒出这么多问题，一时也不知道是要继续死人脸下去还是捡一个问题回答，只好一言不发。
　　洛夏寒盯着他还没恢复过来的发白的脸色，简直骂也骂不得、不骂又憋火，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只能把目光转向他身后的那具墓柩：“这是什么？”
　　受到洛夏寒召唤的洛氏卫兵迅速赶到，穿着黑色盔甲、胸前烙有洛氏家徽标记的骑兵包围了这片芯灯草空地，洛伊索从骑兵中走出来，皱着眉问：“王爵，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驱动防御大阵，还临时调动这么多卫兵？”
　　“我的祭师发现了一些异样，一个人追了出来，我必须保证他的绝对安全。”洛夏寒说着，指了指突兀地放置在灌木丛里的墓柩，“叔父来看，这个形制应该是什么身份的贵族用的？”
　　洛伊索看了殷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谨慎地靠近了那具墓柩，仔细打量片刻，说道：“这不是一具空棺，它已经有了亡灵的气息。”
　　洛夏寒眉梢一动：“但里面并没有人。”
　　殷玖疑惑地皱起眉，刚刚蔷薇花朝他示警的时候，他确实听到有东西移动的窸窣声……如果棺材里面没有人，难道是这个棺材自己长了脚会跑吗？
　　“我看这墓柩的主人是王爵以上身份，”洛伊索指挥卫兵草草抹干净墓柩上沾着的泥土，敲了敲棺盖上镀金的希氏家徽，“木材朽烂程度不高，应该是三代以内。只是希氏连出三代鬼帝，王爵的墓柩都升格成了鬼帝形制，在帝宫有专门地方封存，不可能会流落在外。”
　　洛夏寒说：“重要的是里面的棺主不见了。贵族墓柩一旦主人入棺，族里都会用法阵层层密封来保存。如果不是精通法阵，不可能强行拆开。”
　　洛伊索说：“不管这具墓柩是来自帝宫还是希氏王族城堡，出现在洛氏领地内——还是离王族城堡这么近的地方，都非常可疑。我看不如先把它带回去，再派人询问帝宫和希氏那边有没有丢失前代墓柩。”
　　“还是不要带回王族城堡，”洛夏寒说，“竞选已经开始，别的王族都不可信，尤其是希氏。这具墓柩出现得莫名其妙，不防备就带回去可能会节外生枝。”
　　洛伊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意外：“王爵的想法很周全。”

　　说话间，卫兵已经拿来工具，把墓柩小心地撬开了，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几人一起站在墓柩边，殷玖仔细看着里面精细的布置，正悄悄腹诽居然还有一个枕头，突然太阳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股水流从耳朵里灌进去，眨眼间没过了头顶；又像一个透明的泡泡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周围洛夏寒和洛伊索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远。一个阴狠的男声倏地凑过来，近得如同贴在他耳边——
　　“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了是不是……拿着纳简恩死都不愿意让出去的诅咒楔，看来他已经死了啊……”
　　“这里是帝宫，我是鬼帝。选在这里杀我，很有胆量啊赫明奇——”
　　殷玖蓦然睁大了眼，一把扣住墓柩的边沿。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