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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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深勉强笑了笑：“是的，他看过我的魔术表演。”
洛夏寒说：“我看你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我只是觉得，就算那位祭师已经死了，但贸然动别人留下来的东西也不太好，”黎深镇定地看着他，“不过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谁这么有闲心，在这么紧张的竞选里还像个山野老头一样酿酒，我猜那位祭师一定对他的王爵非常有信心。”
洛夏寒盯着他看了半晌，连旁边的赫明奇和殷玖都脸色微变，忍不住直起身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才慢条斯理地收回了目光：“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祭师代代接替，祭师大殿也每代都翻新，很难找出什么遗迹。”
黎深点了点头：“那就算了，我原本猜测您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这位祭师的事情。”
洛夏寒笑了笑，把那杯不知道哪年哪月酿出来的酒放在殷玖面前，轻声说：“我没喝过酒，但感觉得出里面有让人不安的成分。你少喝一些，尝尝味道就好。”
殷玖心情复杂地接过酒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就是个二百五——人家洛夏寒说不瞒他就不瞒他，让他过来一起听和赫氏的结盟现场，可他就是一个字也听不懂。气氛的不对劲只能让他明白洛夏寒不仅认识赫明奇，恐怕和黎深也有什么渊源，再多的就一点也弄不明白了。
他和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堵名叫“旧事”的墙，只有他一个人在墙那边孤独地徘徊。
洛夏寒坐回他身边，这才回答赫明奇刚才的话：“洛亚里没什么问题，在竞选里也很规矩，主动把圣物交给我了。除了之前他间接逼死了主母纳乔珊，还想要娶亲妹妹洛缇娅，让两个祭司——尤其是洛伊索，也就是他亲弟弟、洛缇娅的二哥有些不满，还得罪了纳氏，其他都正常。”
“纳氏……”赫明奇皱起眉，“洛亚里娶了纳氏女？”
“是鬼帝为了恶心洛、纳两族强迫定下来的，两族都曾经激烈反抗过。”洛夏寒说，“在竞选之前纳乔珊私自出逃回纳氏，在迷途森林被渴望贵族血统的平民杀死了。她又是纳维西的姑姑，纳维西那时候就说过不可能再与洛氏交好。”
赫明奇嗤笑一声：“交不交好也不是他说了算，鬼帝可着急上火地要把他的人头划给希迪安呢，那时候我不信他还计较这一个早就嫁出去的姑姑。对了，那这么说，你和白天那个小姑娘，血统是什么样？”
“我是纯血，蒂尔是混血，但是一直都交给洛缇娅抚养。”
赫明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洛夏寒转头看着他，突然轻声问：“明奇，我问你一件事。”
赫明奇和他对视，在那目光里和刚刚的黎深一样喉头发紧：“你想问什么？”
“我翻看了存放在在洛亚里那里的传承书，没有发现端倪，你都在上面加了幻术对吗，让它们看起来更加合理。”洛夏寒说，“我是被规则遗忘的人，那么你呢，你是怎么样在赫氏当上王爵的？别和我扯什么‘遗世预言者’，我敢说在帝宫夜宴之前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
赫明奇没有心跳，也没有冷汗会暴露他的紧张，可是他的眼神在洛夏寒严厉的逼问里逐渐败下阵来。他嘴唇轻轻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黎深从后面把他拉过去：“明奇……”
直到靠到黎深的肩膀，赫明奇才仿佛吸到了一点活气，轻声说：“我把他杀了。”
殷玖感觉自己一口大瓜吃得莫名其妙——杀了谁？什么怎么当上王爵的？赫明奇为了做王爵杀了他兄弟？
赫明奇抬眼看向洛夏寒，瞳孔里冷意森森，这下连108层滤镜也没办法给他洗白成“天真无邪什么都不懂的弟弟”了：“你逃脱在规则之外，可我在这里痛苦不堪……你让我怎么甘心，你让我要怎么赢！除了杀掉这个什么都不会的混血病秧子，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再来一次？！”
洛夏寒沉默了，赫明奇脸色惨白地握着黎深的手，颤抖着说：“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如果不杀他，我将失去我的一切……黎深回不来，见不到你，也绝不能再翻盘。再说了，你也没比我干净到哪去，洛宁祺人呢？你没有我这样五百年练出来的幻术，你要怎么戴上这张人皮面具——”
在他说出“你也没比我干净到哪去”的时候，洛夏寒已经飞快地撤掉了始终套在殷玖身上的语言幻境，勃然大怒：“赫明奇！”
赫明奇被他凶得一愣，眼眶迅速红了。
殷玖端着酒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好像突然涌进耳朵的那些一个字也听不懂的吸血鬼语言对他来说和中文一样，然而内心已经一片空白。他缓缓地捏紧手中的杯柱，咬住了牙关。
“我看你在帝宫给的资料里叫洛宁祺，这是那个小王爵吧？”赫明奇掉着眼泪说，“他也挺好处理的吧，毕竟‘废物’的名声都传到赫氏了。”
洛夏寒看着他，眉头不住地颤动，似乎想要皱起，又被他自己强行压抑住。不知过了多久才疲惫道：“确实好处理——他爱上了自己的奴隶，那个奴隶策划带他逃走了，我把他们安顿在迷途森林。就算我竞选失败，他们也能安然回到洛氏。我只是和他做了一个……无关生死的交易。
赫明奇怔怔地和他对视，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黎深不忍地抱着他站起来：“洛氏王爵，今天就先……”
洛夏寒还没说话，赫明奇突然笑了，笑声像是从他胸口发出的，又沉又闷，接着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直咳得弯下了腰：“你好幸运……哈哈，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我只是想要再来一次，夏寒……你明白吗，我只是想要挽回一些……”
洛夏寒上前接过他：“我明白，我明白。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那样问你。明奇，你别哭。”
“简恩呢，你不想念他吗？”赫明奇仿佛已经听不见他说话，自顾自带着哭腔嘶哑道，“简恩的灵魂——咳咳咳——已经在人间流浪了五百年，你、你也死了，要我怎么办！你们留我一个人，要我怎么办！”
“嘘，嘘。”洛夏寒像给小动物顺毛那样抚摸赫明奇的后颈，手指偶然在那里触碰到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被某种动物咬出来之后慢慢愈合的。他指尖落在上面时引起了对方激烈的挣扎：“不许！不许摸那里！”
吸血鬼的血和心永远是冷的，当然也就无所谓心痛。可是在这一刻洛夏寒心头抽痛，几乎维持不住表情：“好，我不碰……明奇，你听我说，我把简恩找回来了，他回来了……”
赫明奇哭声骤然一哽，似乎把他的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这才抬头迎上洛夏寒复杂的目光，愕然地问：“就是……”
他越过洛夏寒的肩膀望向他背后，殷玖坐在阴影里，像是与这边的喧闹和混乱都分开了，又安静又冷漠。他弓着背望着手中的高脚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似乎察觉到赫明奇的目光，殷玖转过头和赫明奇对视，脸上白得吓人，鼻尖甚至有冷汗。他扯了扯嘴角，朝赫明奇露出一个根本没有到达上半张脸的假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径直走了出去。接着对面的卧室门轻轻一响，落了锁。
洛夏寒脸色很难看，赫明奇讪讪地问：“那是简恩？他怎么了？”
“我才承诺过不会骗他，但是刚刚撤掉了他身上的语言幻境。”洛夏寒说着扶赫明奇站稳，把他交给黎深，“你带他先回去，路上小心。明天晚上我去赫氏。”
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几百年的酒果然不是盖的，殷玖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地毯上，喘着气想要平复胃里的绞痛也无济于事。他拿起桌上的隔夜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勉强压住那种又辣又痛的不适感，咬牙调动体内储存的恶魔遗存，从打开的窗户一跃而下。由暗红色光芒凝结成的蝙蝠双翼在他身后扑闪了一下，带着他扇起凝滞的空气，直接冲出了上堡区。
夜间的王族城堡人很多，主要都是值守的卫兵队伍和出来游荡的平民。下堡区的吸血鬼连中高阶都算不上，只比游荡在荒野的吸血鬼多出一点点神志而已。殷玖降落在一条街道上时，立刻就被颟顸贪婪的目光锁定了。
就在吸血鬼平民慢慢地向殷玖聚集时，他脖颈上代表洛氏贵族的蔷薇花图案突然发出了柔和的微光。以殷玖为中心，人眼看不见的王爵威压像涟漪一样荡涤开来，恐怖的血统压制让所有眼睛还黏在殷玖身上的吸血鬼全部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顿时一条街上全是哀嚎和求饶声。
听不懂的语言如同波涛，把殷玖淹没在孤独和无措的海洋。他站在原地，伸手按住了脖颈上的蔷薇花，想要让它停下来，但是它纹丝不动。更远的吸血鬼还在朝他跪倒，殷玖成了人群中最高的那个。
这就是吸血鬼王爵们迷恋追求的权力吗？
殷玖觉得荒唐。他放下手，再次飞了起来。这次他直接掠过阴暗的下堡区，落在了洛氏王族城堡外黑黢黢的荒野。曾经他看日出时欣赏过的月牙形状的水坑表面结着一层薄冰，所有草都已经枯死了似的僵直不动，像根根尖针一样戳向天空。
他回头望向洛氏高大巍峨的王族城堡，除了卫兵的火把，那里就像一个死城。他之前竟然也会夸赞过那里野蛮霸道的蔷薇和虚有其表的雕塑。
笼罩在整个城堡上方的防御大阵倏地亮了，一个接一个旋转起来——殷玖知道这是洛夏寒敲他门无果，终于发现他不在里面，于是放出防御大阵搜查了。
脖子上的蔷薇花又抠不掉，吸血鬼王爵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只要再多一会儿，洛夏寒一定会找到这儿来。殷玖站在原地，头发被原野上的风吹得乱飞，不小心迷住了眼睛。他低头伸手搓了搓，把眼睛搓出了红意。再抬头时，洛夏寒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两人相对站立着沉默，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远方桀桀的蝙蝠叫声一同冲向天空。
片刻后，洛夏寒往前走出一步，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殷玖先打断了他：“第二次了。”
“不管是你和族长说话，还是和你的兄弟说话，都不想让我听见。”殷玖轻声说，“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让我进去呢？难道是我很荣幸地成为了洛氏最好看的摆设，所以让你愿意带着？”
洛夏寒想要说什么，又想起殷玖现在还听不懂，于是捏了个语言幻境想交给他，被殷玖挥手打断了：“给了又撤，何必呢？”
“殷玖，你听我说……”洛夏寒试图解释，殷玖已经往后退去：“你不要追过来。”
巨大的蝙蝠翅膀带着他飞起来，头也不回地往迷途森林飞去。洛夏寒变了脸色：“殷玖，回来！”
纳乔珊就是在迷途森林尸骨无存，森林深处是吸血鬼贵族也不敢随便进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