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23、黎深

　　洛夏寒没说话，他承诺殷玖的每个问题自己都会回答，可这个问题触碰到了他不可能向人提及的那一部分，他实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殷玖还在等着洛夏寒的回答。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了帝宫侍从的敲门声：“尊贵的大人们，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请允许我带领你们前往。”
　　洛缇娅隔着门道了谢，片刻后过来敲了这个隔间的门。敲门声和殷玖的声音同时响起：“算了，王爵。不想说就算了。”
　　反正犹豫了这么久，说出来也不会是真话，与其浪费那个时间等他编好一个谎，不如自己装作没心没肺一点。
　　殷玖自嘲地想着，转身去拧门把手。突然身后一直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倏地逼近，一双修长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殷玖愣在原地，心脏在一瞬间的停跳之后疯狂鼓噪起来，简直怀疑徒耳都能够听到自己的心音。
　　“选择你不是早有预谋或者临时起意，你恰好在那儿，我一眼看见了，就知道这个位置必须是你，很奇怪的直觉。”洛夏寒把下巴轻轻靠在殷玖肩上，因为这个动作而弯起了腰，“不告诉你契约可拆是私心，我不愿意你有除我以外的任何选择，尽管这和贵族的礼节并不符合。”
　　他狡猾虚伪，撒下一个个谎，想要把自己俘虏来的祭师扣留在身边。明明承诺了不会隐瞒，可是当被问及原因，又是这样的遮遮掩掩。
　　要怎么才能挽回这糟糕的局面？
　　洛缇娅在外面嘱咐蒂尔戴好帽子的声音变得很远，殷玖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艰难地说：“你……”
　　不知道我不是直男就算了，吸血鬼里面的基佬都这么随便的吗？
　　吸血鬼王爵低沉好听的声音近在咫尺，吐息甚至拂过他的颈侧，带起皮肤静电般的麻痒：“如果我的行为让你觉得我冒犯了你的尊严，让你感受到被欺骗和隐瞒的羞辱，我愿意用我能给出的所有来向你道歉和弥补，但是这里面不包括允许你离开我。殷玖，你不能离开我。”
　　这话听着太有歧义，殷玖挣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竟然有脸红的趋势：“你先放开……”
　　洛夏寒追问：“你会想走吗？”
　　“……”殷玖无言片刻，说，“如果我说是，你该不会就把我扔在帝宫，连今晚在洛氏暂住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洛夏寒安静了几秒，低低地笑了：“当然不会。”他从善如流地放开殷玖，后者连忙往前走几步才转过身，后背几乎贴在了门上：“你的计划当然很成功，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没有想过要走……好吧当然想过，只是没有办法把它变成现实。就算立契是被你哄着骗着的，但我也有自己的考虑，所以如果我能活下来，在竞选结束之前我不会离开洛氏。”
　　“只是我觉得我们签的契约既然不是单方面的卖身契，那我也有权利知道一些和竞选相关的信息。你从来没有提起过和赫明奇的关系，这让我在你们中间时像一个场外人，这不是没有照顾到情绪的问题，我不需要被你照顾情绪。我只是……”
　　殷玖说到这里一时词穷，干巴巴地想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只是不太舒服。”
　　洛夏寒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狡猾的吸血鬼王爵，平时一派高冷生人勿近，现在又认错道歉得比谁都快。
　　“……那走吧。”殷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他耳根现在还在隐隐发烫，赶紧拧开了门，愤愤地走了出去——色诱色诱，每回都色诱，可每回居然都还成功了！
　　听见动静，洛缇娅和蒂尔同时回头，殷玖朝她们安抚地笑了笑，洛夏寒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回去吧。”
　　四人一起出门，对面的赫氏王爵休息室同时也打开了，赫明奇和黎深一前一后和他们走了个对脸。赫明奇对洛夏寒点了下头，又对洛缇娅和蒂尔欠了欠身：“希望我没有冲撞到您，尊敬的洛氏小姐。”
　　洛缇娅回了礼，洛夏寒看着他低声说：“明奇，今晚我去赫氏，我们谈一谈。”
　　赫明奇眨了眨眼，抬起手拍了拍洛夏寒的肩：“不用了，我来洛氏吧，正好故地重游。”说着，他抬脚向前走去：“走吧，鬼帝正糟心呢，巴不得我们赶紧滚——小祭师，再见。”

　　此时鬼帝确实糟心，他坐在偏殿的休息室里目送希迪安出去，侍从关上门，只剩下道格拉斯站在他侧边。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格拉斯：“我竞选的时候甚至几乎没有来找过前一任鬼帝，他是否太过粘人了些？”
　　道格拉斯说：“王爵没有竞选的经验，有您指点会更轻松。”
　　“他也不是小孩了，该知道冠冕是自己戴上的，难道以后还要我亲手交给他吗？”希洛拉烦躁地撑着头，“他选中的那个祭师像头野兽，就算现在能压制，也很难说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偏偏那个洛宁祺，他母亲死了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难缠得要命，迪安上次在他手上吃了亏，还想着跟他硬碰硬？”
　　道格拉斯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希洛拉抱怨。
　　“还有赫明奇，听说是赫氏竞选之前不久才仓促选定的王爵，恐怕就是因为遗世预言者的天赋。本来赫氏也和洛氏关系僵冷，可以拉拢过来做棋子，没想到是个废物。”希洛拉冷笑一声，“和祭师搞在一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弱点……既然这样，就第一个出局好了，把他和纳氏踢进同一个垃圾堆里。”
　　道格拉斯慢慢看向他。两人一站一坐，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鬼帝因为不屑而皱起的眉头，低声重复道：“是啊，真是个废物。”
　　希洛拉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灰眼睛和绿眼睛对视时有什么呼之欲出，希洛拉忽然一笑，站起身来解释道：“哦，哦，别生气。我是说他当众承认和他那位祭师在一起的行为很愚蠢，不是指他们的这种关系。”
　　他握住道格拉斯的肩膀，凑近他耳边低笑着说:“毕竟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我必须得承认，和祭师上床确实很刺激。”
　　道格拉斯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唇角平直，眼神平静。鬼帝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片刻之后放开他的肩膀，继续说：“乔杜拉……他们乔氏一族癖好古怪，一直也没做成什么事情，连自己领土内的平民都处理不了，不可能给他什么支持。不过他那个祭师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神很有意思，像和乔氏是一路人。纳氏就不说了，两个胆小鬼。”
　　他重新坐回座位上：“五个人……呵。”

　　因为洛夏寒和殷玖之间诡异的气氛，就连盼望了很久经过迷途森林空地时去看芯灯草的蒂尔也没敢胡闹，几个人没有停留，直接回到了洛氏。下车时正赶上日出，讨厌阳光的吸血鬼们都躲进了房子里，只剩下全身上下披满盔甲的卫兵在外面值守，整个城堡安静无声。殷玖回到卧室里好好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过床前的围栏，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窗口，看见外面晃过卫兵们值守时点燃的星星点点的火把，身后突然传来敲门声：“殷玖？”
　　殷玖走过去打开门，洛夏寒看着他头发凌乱、连外套也没穿的模样顿了顿：“你在休息吗？”
　　“没有，已经起来了。”殷玖走回床边套上外套，“怎么了吗？”
　　“明奇今晚过来的事不能让族长和两个祭司知道，所以不走正门，需要去祭师大殿暂时关闭防御法阵。你也过来，我正好再教教你。”洛夏寒看着殷玖走回床边穿衣服时随着抬手的动作而舒展开的修长躯体，片刻后掩饰什么一般移开了眼，“明奇的事暂时对其他人保密，在事情确定之前不要让王族议会的风向改变，他们只需要盯着鬼帝和希氏就可以了。”
　　殷玖回过头来，诧异地说：“但是你姑母和蒂尔都已经知道了吧，她和族长的关系……”
　　“我和她说过了，毕竟做着管家，以她的谨慎不会乱说的。”洛夏寒说着，殷玖已经穿好衣服走了过来，“走吧。”
　　洛夏寒将防御大阵打开了一个缺口，夹杂着恶魔遗存的寒风灌了进来。一名在上堡区和下堡区交界处的塔楼值守的卫兵被夜风扑了满脸，他敏感地伸出手扶住了石墙，在抬起头时有一缕神秘的花香掠过鼻尖。还没等他回过神，花香倏然一转，就消散在了阴暗的塔楼中。
　　洛夏寒和殷玖站在祭师大殿内，两人将手指放置在法阵表面，感受到一缕不同的气息顺着门楼流到塔楼，再穿过了广场。洛夏寒指引着殷玖迅速补上大阵缺口，法阵群静静漂浮在空中，仿佛从来都没有被改动过。
　　赫明奇披着斗篷跨进王爵卧室时，洛夏寒和殷玖已经坐在里面等候。他解下披风挂在门边，下意识将指尖搭在门上，亮起了暗蓝色的术法光芒。洛夏寒看着他说：“这里是我的地方，不用加结界。”
　　赫明奇沉默片刻收回了手指，转过身时又带上了干净的笑容：“习惯了没注意，你这里当然安全。”
　　洛夏寒没有坐他那个逼格很高的王座，而是坐在侧边的沙发上。赫明奇在他身边坐下，顺便把黎深也拉了下来，四个人坐成一排。
　　“外面好冷啊，我晚上不爱出门，好久没吹过冷风了。”赫明奇对洛夏寒撒娇似的说，“洛氏庭院荒了好多，蔷薇都种到哪里去了？”
　　洛夏寒说：“花园已经移到后面的广场了。”
　　“下次我要去看，”赫明奇说，“等赫氏和洛氏的联盟确定了，我就要你和族长陪着我去看你们家的花园。”
　　黎深脸色又有些阴沉了，在旁边轻咳一声。赫明奇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情绪，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洛氏现在的族长是什么情况？”
　　洛夏寒起身从酒柜里取出高脚杯，为赫明奇和他自己倒上加持过术法以保持新鲜的血液，为殷玖和黎深倒了一杯酒：“这是谷物酿出的酒液，非常难得，洛氏移动花园时被挖了出来，应该是某位祭师留下来的。曾经有人和我说过，只有传统的中国人才懂得酿酒的技艺，我想那位祭师一定是个浪漫又古典的中国人。”
　　黎深突然抬头与洛夏寒对视，后者把杯子轻轻放在他面前：“我记得你也是中国人？和我家殷玖一样。”
　　因为微微弯腰的缘故，他的视角自下而上，让原本有些柔和的眉眼陡然显现出一种锋利感来，暗藏着某种隐晦的警告。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