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22、坦诚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殷玖盯着他，余光里看到鬼帝的目光已经意味深长地落在两人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好。”
　　“……不过我想，五位王爵都是家族用心培养出的佼佼者，教养和风度当然比我这个老家伙要好得多了。相信你们的个人魅力会折服祭师们的，对吗？”鬼帝一点也不在意王爵们隐晦的难看脸色，自顾自笑着说，“我看赫氏小王爵和祭师已经建立起了很坚固的关系啊。”
　　赫明奇突然被点名，也没有意外。黎深自然地放下给他切肉的餐刀，冲鬼帝礼貌地笑了笑：“承蒙您的祝福，我和我的王爵之间没有您和道格拉斯先生那么曲折的经历，虽然在一起的时间还很短，但已经足够我们交付信任。”

　　殷玖眉梢一动，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是他自己思想太龌龊了还是黎深表达不严谨，他怎么从这里面听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事实证明并不是他个人思想水平走低，黎深这句话说完，全场都诡异地静默了一瞬间，连一直没有抬头的巴克都一言难尽地看向了他们。
　　不是吧不是吧？
　　王爵和祭师“在一起”，是那个意思的在一起吗？
　　赫明奇笑吟吟地往黎深身上一靠，坦然地环视所有人，那意思不能更明显了——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殷玖情绪有点复杂，怪不得之前在休息室里黎深和赫明奇那么亲密，又怪不得他对夏寒看起来非常不友好，难道说是把他当做情敌？
　　那么也就是说夏寒喜欢赫明奇？!
　　他悚然一惊，连忙瞥向洛夏寒，后者看着对面的赫明奇眉头紧锁，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这反应很真实啊……于城看见暗恋的女神和她男朋友时也是这个状态。
　　所以说……
　　可是洛夏寒不是有一个已经去世的爱人“萨曼”吗？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往外抽，却被握得更紧了。洛夏寒收回视线，殷玖低声说：“我说了配合，你放开。”
　　听了这句话，洛夏寒的神情发生了细微变化，目光里竟然带了一些仓皇：“我不是那个意思。就这样，算是装给别人看，结束之后我向你解释。”
　　殷玖掌心微微汗湿，被洛夏寒永远干燥冰凉的手指擦去。在怔愣之后他扯了扯嘴角：“看来王爵是没有给我拒绝的选项了。”说着转头看向别处，不再说话。

　　对于赫明奇这波猝不及防的官宣，鬼帝也非常无言以对，连假笑都淡了，看起来脸色有点发绿，干巴巴地说：“那可真是祝福你们了。”
　　他端起酒杯啜饮一口，补充道：“史无前例。”
　　“陛下不用担心我们两个哦，我是遗世预言者，已经预见到了我和黎深会好好地活到最后。”赫明奇笑得更加开心，又向安静如鸡的人群里扔出一个炸弹。
　　这下在场所有吸血鬼的脸色都变了，鬼帝的假笑彻底消失，有那么几十秒，没有人说话。
　　乔杜拉开口说:“遗世预言者好几代甚至十几代才能出现一个，赫氏王爵真是太幸运了。”
　　“我也觉得，如果不是这项能力，可轮不上我当王爵。”赫明奇向乔杜拉那边看过去，赞同他的话。

　　气氛顿时更尴尬了。被赫明奇这么一打岔，鬼帝已经失去了挑拨离间的兴致。在他看来，在这届竞选里，只有赫、洛、希三族的王爵能入眼。在宴会前，希·迪安已经向他抱怨过巴克的不配合，不能再当众进一步敲打。赫明奇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突然承认和一个短命又愚蠢的人类搞在一起，还掀了遗世预言者的底牌，看来是挑拨也没用。
　　至于洛氏，他可早就看见了那两人在桌子底下的手握在一起——那人类小崽想法另说，在这里洛宁祺是绝对主导，那个刺头要是愿意搅浑水，再莫名其妙搅和出一堆破事，这夜宴就可以直接散了。
　　殷玖只能猜测出“遗世预言者”是和预言有关的能力，虽然能观察出来赫明奇说出这句话后所有人看向他时忌惮的眼神，却不觉得是真的。难道赫明奇还能预言到他接下来会吃哪一盘菜不成？

　　剩下的半场宴会在安静和尴尬中结束，女眷们倒是保持了相对的礼貌和热情，在结束后簇拥着走出来，好歹没让前殿显得太过冷清。
　　洛氏四人返回休息室，等待帝宫仆从为他们牵来自家马车。
　　在回休息室的路上，洛夏寒和殷玖始终沉默，而因为洛夏寒母亲纳乔姗意外死亡后洛缇娅要从姑母变成继母的关系，她本来和洛夏寒就关系尴尬，在两人气氛诡异的情况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洛蒂尔看到领她长大的洛缇娅保持安静，也机灵地选择了不吭声。
　　休息室里有一个小隔间，是用来临时换衣服的。洛缇娅和洛蒂尔刚坐到沙发上，洛夏寒就一言不发地拉着殷玖进了隔间，关上了门。

　　隔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烧恶魔遗存的术法灯。洛夏寒干脆利落地把所有术法灯全部熄灭，然后转过身，面对殷玖站了几秒，轻声说：“对不起。”
　　殷玖沉默。
　　狭小的空间里，洛夏寒每一个吐息都无比清晰：“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而且你知道，我脾气很糟糕，一直也不擅长照顾别人的情绪，所以忽略了你，对不起。”
　　“尽管现在我在你这里的信用已经和鬼帝看齐，但还是请你把所有不满和疑惑全部说出来。用高贵的洛氏家徽保证，对于你的问题，我绝不隐瞒。”

　　周围太黑了，黑得有些不切实际。那个高高在上的吸血鬼王爵突然从冷嘲热讽的制裁者变成了保证对他知无不言的犯错者，巨大的反差让殷玖有些怔忡。
　　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殷玖心里有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说，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是不值得背负家族荣耀的贵族用家徽发誓的。
　　那么他算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尽管这个想法更增加了不安，但也奇异地让之前堵在他胸口的块垒松动了一点点。
　　洛夏寒上前一步，轻轻抓住殷玖的手腕，无声地催促。
　　殷玖犹豫着开口：“……我要知道，祭师在你们的鬼帝竞选中，究竟是什么样一个角色。”
　　洛夏寒安静了一会儿，缓缓回答：“在我认知范围内，祭师确实只是一个辅助王爵取得竞选胜利的角色，在竞选开始后接管防御大阵，协助王爵带领家族军队。如果王爵成功成为鬼帝，按照契约，当然也不会亏待祭师。”
　　就像帝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管家道格拉斯一样，鬼帝在获得权柄之后，当然也不会吝惜给他一些特权，甚至使用不为人知的方法延长了他的寿命，地位甚至超过了王族族长。

　　“但我也不否认你上次提起的的疑问有道理，”洛夏寒继续说，“如果你实在担心人类的地位，我会从族长那里拿来吸血鬼鬼帝和王爵的传承书，里面也许会有关于历代祭师的记载。”
　　殷玖点了点头。
　　“还有吗，殷玖？”
　　“我想知道……你和赫明奇，你们是什么关系。”殷玖话出口才觉得不妥，“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看起来很久没有见过了，但是事实上你们年纪都不大，是……”
　　吸血鬼的夜视能力远远超过人类，殷玖眼里的漆黑一片并没有影响到洛夏寒的视觉，他甚至能看清近在咫尺的年轻人问话时紧张得微微颤抖的睫毛。他深深地凝视着对方的眉眼，忍不住抬起手，靠近了他的脸颊。
　　冰凉的手即将触碰到殷玖的脸侧时，殷玖仿佛有感觉一般敏感地偏了偏头，在那瞬间洛夏寒闪电般蜷缩起手指，柔软的发丝从他指间掠了过去，于是只触碰到了一片空气。
　　“……他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是不同王族之间很难得的友情。”洛夏寒轻声说，“我没有兄弟，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够承诺陪着我，他是其中一个。明奇的性格你也看到了，他太天真，什么也不懂……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弟弟，想要在竞选里保护他。”

　　殷玖一阵无语，说实话，赫明奇在洛夏寒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随手套了个幻境隔开鬼帝窥探这个操作，实在让人难以觉得他天真懵懂。
　　洛夏寒这是给他加了几层滤镜啊？

　　洛夏寒像是看出了他的腹诽，继续说：“当然那是从前。从前明奇就是一个只会跟在我和……只会跟在我身后的孩子，只是如你所见，我们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我现在也很难弄明白他在想什么。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从来不会猜忌防备我，赫氏会是我们的盟友。”
　　殷玖不确定地应了一声，洛夏寒听他半晌没说话，忍不住问：“契约的事……”
　　“你们吸血鬼不一直是这样狡猾利己的性格么，立契时留一手也正常，我没生气。”殷玖挖苦地说，“我看其他王爵的样子，估计也没一个给祭师说明了这条退路。反正从你们把我们带进吸血鬼世界开始，我们的命就已经在你们手里了，不是吗？”
　　洛夏寒无话可说。

　　殷玖等了一会儿，感觉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于是开口道：“王爵，今天我见到了那些祭师，才明白您之前选择我的理由都是用来哄人的。希氏的巴克杀过人，赫氏的黎深已经有赫明奇毫无底线的纵容依赖，纳氏的林易、乔氏的秦天里，他们从脸上就能看出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有我还是个学生，您认为在这些人面前，我算什么？”
　　他声音低缓疲惫：“希迪安对我的认知那可太清晰了，和巴克比起来，我就是一个祭品，吊起来放干了血还不够他喝的。你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但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所以您到底为什么选择我？”

　　在人间时，尊贵的洛氏王爵向躲藏在角落里血迹斑斑的青年投去惊鸿一瞥，就算他当时神志不那么清晰，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根本不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时该有的眼神。
　　难道他真的在某个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与这些吸血鬼发生过交集吗？
　　还有他立契时被拖进那个洛夏寒所谓的“先祖的记忆”，可他向对方隐瞒了一点，那段记忆里有于城，这是任何“先祖”都不可能知晓的边缘人物，因为于城压根没进入吸血鬼世界。

　　所以那不是先祖的传承，而是他自己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