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21、夜宴

　　黎深审视着洛夏寒微微颤抖的瞳孔，刚要说话，整个空间突然轻轻晃动起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变得清晰。接着，敲门声从对面传来：“洛氏王爵？”
　　对面的门在片刻后打开，洛缇娅的声音响起来：“有事吗？”
　　“鬼帝陛下已经在主接待室等候各位到来，洛小姐有请——还有王爵大人和祭师大人呢？”
　　“知道了，我们休整一会儿自己过去。”
　　“可是——”
　　“我们认识路，你去吧。”
　　“……是。”侍从无奈地离开了。

　　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后，敲门声在赫氏休息室门上响起，洛缇娅轻声问：“王爵？”
　　洛夏寒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起身在赫明奇头顶按了一下，看了黎深一眼：“好好照顾他。”然后看向殷玖：“我们先走吧。”

　　殷玖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出去，洛缇娅领着洛蒂尔已经在外面等候。四人一起前往主接待室，洛缇娅小心地问：“刚才我听见赫氏王爵的房间里面有声音，是……”
　　“赫氏以后来使，让他直接来见我，不必阻拦。”洛夏寒说，“他们可以相信。”

　　帝宫的宴会厅和洛氏的相差不大，只是根据主人喜好，细节上有一些差别。黑色的王座高高地放置在阶梯之上，底下的回廊由巨大的廊柱分隔开四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洛、赫、纳、乔四个王族分列而坐，为了显示出希氏作为鬼帝家族的荣耀，希氏单独坐在鬼帝的下侧方，比其他四个王族高出一级台阶。
　　洛缇娅和洛蒂尔被引向后殿，和其他王族的女眷坐在一起。殷玖坐下之后，强行按下心里对赫氏的疑惑和纠结，抬起眼悄悄观察起其他四个王族。

　　希迪安的伤应该已经痊愈，只是脸色依然很臭，心不在焉地盯着面前的餐具，在洛夏寒坐下时狠狠剜了他一眼。旁边的巴克瘦了一圈，把络腮胡刮干净之后能看见他下颌处有一块硕大的淤青，脖子上被烧过的疤痕越发狰狞。他紧紧地抿着唇，阴沉的目光与殷玖刹那对撞，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
　　殷玖抓紧了衣襟的布料，率先移开了眼。
　　他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巴克。
　　洛氏的座位在鬼帝下方第一排，对面就是赫氏，位置还空着。
　　赫氏旁边的第二排是纳氏，纳氏王爵纳维西是一个面色苍白俊秀的青年，殷玖顺着洛亚里给的名单对上他的祭师，这个叫做林易的男人三十岁左右，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神色警惕，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乔氏与洛氏隔着一条廊柱，殷玖只能勉强看见他们的侧脸，乔杜拉眉目柔和，目不斜视，坐在一边的秦天里目光始终由下而上地扫视着其他人，突然感觉到什么一样，骤然看向殷玖。
　　阴鸷恶意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扫过殷玖的皮肤，他不禁毛骨悚然，急忙滑开视线——这人恐怕也不是个正常人。
　　这一圈里，还有一个比他更像个人类的吗？

　　洛夏寒转头看过来，看殷玖眼神乱飘，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手松开。”
　　殷玖下意识松了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衣服，手指已经被勒红了。他仓促地笑笑，这才感觉到洛夏寒把他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一抬头，就看见吸血鬼王爵浅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口深潭，把令人安心的情绪全部放置在里面，看一眼就能跌进去——手上冰凉有力的触感也清晰起来，可是还没来得及紧张，他又想起刚刚赫明奇是怎么把脸埋在这只手里痛哭，对族人都不假辞色的洛夏寒又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
　　见鬼了!

　　殷玖懊恼地咬了咬舌尖，努力忽略自己不正常的情绪，对洛夏寒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洛夏寒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虎口，惹得殷玖脊背一僵：“你不需要讲话，在我身后坐着就可以。如果感觉不舒服，就去找蒂尔她们。”
　　“没事，我可以，”殷玖有些不舒服，慢”慢挣出自己的手，移开了目光，“其他祭师都在这里，我也要在这里。”
　　他再没用，好歹也是个男人，还是立过契的祭师，第一次和对手见面就让他躲到女眷们裙摆后面去算什么？
　　既然觉得他不配，那为什么要选择他？
　　果然诱惑他来做祭师时候说他“倔强凶狠、坚定强大”什么的，都是随口编出来的好听话。
　　洛夏寒空落落的手指蜷缩一下，仿佛有些无措。他低声说：“……好。”

　　片刻之后，赫明奇和黎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却没有再看向洛夏寒，而是自顾自低声交谈。殷玖看着这两人亲密融洽的样子，再一转头，又看见洛夏寒时不时望向对面，顿时别扭成了一根麻花，哪哪都不舒服。
　　群狼环伺之下，唯一可以并肩站立的人将注意力倾斜给了另一个人，这滋味实在煎熬。

　　殷玖默默地看着侍从上了菜，清一色生肉，最后把盛着鲜血的银质小壶放到小桌上的时候，一直紧闭着的后门突然打开，之前见过的管家道格拉斯走了进来，朗声说：“尊贵的王爵和祭师们，鬼帝马上到，请先站起来行礼。”
　　十个人纷纷站了起来，殷玖盯着那扇门，片刻之后里面走出了一个穿着考究的老吸血鬼，这就是鬼帝希洛拉。
　　他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高而窄的额头，眼眶凹陷，眼窝深黑，鼻梁尖窄高挺，看起来分外不好接近。他登上台阶，在宽大的王座前站定，缓缓扫视所有人。

　　那目光威严尖锐，带着王者的骄矜和克制。扫到殷玖时，重如泰山的压力在呼吸之间已经压在他的肩头——洛夏寒从来没有对他放出过高阶纯血吸血鬼的巨大威压，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吸血鬼已经非科学到了这种地步！
　　殷玖猝不及防被物理意义上地“降维打击”，腿一软险些跪下来，但硬是强撑住了，鼓足勇气目不斜视地望向了王座上的老者。
　　突然，他感到另一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身上——来自于站在鬼帝旁边的道格拉斯管家。
　　——他也在审视我。
　　为什么？
　　殷玖没有余力思考，更无法转开目光。直到鬼帝不动声色地移开眼，冷汗才顺着脊背淌下来。他再看向道格拉斯时，对方已经垂下眼，没有再和他进行任何眼神交触——如果不是殷玖敏锐，道格拉斯对他的观察就像躲藏在鬼帝这个庞然大物之后的影子，来去无踪，谁也不会察觉。
　　结合之前洛夏寒和赫明奇的对话里的猜测，这位神秘的管家是专程来到洛氏的，并且当时对他的态度真的非常奇怪，他要做什么？

　　殷玖惊疑不定，但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在鬼帝宣布落座之后坐了下来。
　　鬼帝的威压无差别放送，宣布坐下时连希迪安的脸色也白了一个度。这一波下马威奠定了这场夜宴注定暖不起来的场子，管家在沉默中宣布夜宴开始。
　　鬼帝慢条斯理地割开一片肉：“诸位，这是今天早上才从帝宫猎场猎来的鬼眼鹿——勤快的草场巡视员腿部肌肉发达，刚刚吃过早餐的时候血肉最为鲜美，软嫩的肉里带着青草的清甜，是不可多得的食材。来，尝尝吧。”
　　王爵们敷衍地跟着赞叹几声，殷玖索然无味地看着对面的赫明奇动作自然地割下一片肉放进嘴里，咀嚼时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甚至给旁边的黎深割了一小片，黎深没有拒绝，同样咽了下去。
　　他像个误入了盘丝洞的唐僧，在群魔乱舞里越发孤独。

　　侍从流水一样纷纷进来，为所有人端上食物。道格拉斯站在鬼帝身边，与他配合默契。希迪安斜了一眼边上沉默阴郁的巴克，恭维道：“不管什么时候见到管家阁下，他都像影子一样跟随在陛下身边，真是令人羡慕。果然时间是加固忠诚的最好选择，长达两百年的友情，一定比城堡的外墙还要坚不可摧。”
　　“当然，我和道格是最亲密的伙伴，从竞选开始，我们就像刀刃的两面，互为后背，缺一不可。”希洛拉接过话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旁边嘴角微微一抽的道格拉斯，有意无意地继续说，“说起来，当年道格曾经激烈地反抗过吸血鬼世界的规则，一度闹到前任鬼帝那里去，说要解除契约，差点还成功了——道格，你还记得吗？”
　　大殿里陷入了寂静，所有祭师都敏感地抬起了头。
　　契约是可以解除的？
　　实话说，在场五位祭师，像殷玖这样被仇恨驱使以及被王爵色相诱惑而立契的实在只有他一个——除了黎深不知为什么对赫氏王爵毫无保留地信任和支持，其他三个看起来似乎都并不那么情愿。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鬼帝像对他们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一样，摊了摊手，“真的，契约可以解除是我也没想到的，要不是我最后发现了加固的方法，道格现在说不准已经在回到人间，像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娶妻生子，然后死掉，烂成树根底下的泥土了。”
　　这句话无疑掀起了轩然大波，祭师们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吱声。
　　王爵们却已经气疯了，天知道这段时间他们在祭师身上花了多少精力，鬼帝一句“契约可以解除”，顿时让“一根绳上的蚂蚱”分崩离析。

　　殷玖抬起眼，与洛夏寒目光交接，停顿一秒之后，又沉默地别开眼，盯着桌子的一角。
　　原来洛夏寒对他也有所保留，立契前在月光下说着的“交付后背”，只是吸血鬼披上的一层假皮——也是，连血都是冷的，怎么能期待他们有什么温热的心肠？

　　竞选还没开始，心怀不轨的鬼帝就把心怀不轨的王爵们的谎言一把扯开，最后一点虚伪的安心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虽然荒谬，倒也理所当然。
　　怪他自己脑热，被洛夏寒天花乱坠的诱导打动，竟然真的以为投靠了洛氏就能杀了希迪安和巴克给爸爸报仇——希氏有鬼帝做靠山，谁死谁活还不知道呢。
　　况且他一个人类，对洛氏会有多大帮助呢？吸血鬼们凭什么珍视他的命？
　　殷玖之前一直在疑惑，人类这么脆皮，却在鬼帝竞选中被放置在“祭师”这样尴尬而诡异的位置，究竟是为什么？王爵之间合作不香吗？在见过了洛夏寒和赫明奇亲密默契的关系后，这个疑点此时被无限放大，几乎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他到底算什么？
　　洛夏寒何其聪明，一下就看出了殷玖的情绪。他在桌下一把握住了殷玖的手，极低的体温通过皮肤传递到殷玖手上，后者下意识挣动了几下，却没甩脱，被迫和他十指相扣。
　　“殷玖。”洛夏寒轻声警告，“我会向你解释，现在你需要坐在这里，配合我。”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