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19、礼服

　　殷玖心情有些复杂，点头道：“我会的。”
　　两人对视，一时沉默下来。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洛夏寒的声音卷到他的耳边：“跑到哪里去了？到餐厅来。”
　　殷玖捏住那张发着光的传音符文，卷起来拢在嘴边：“在茶厅，我很快下来。”

　　蒂尔将摆弄好的花瓶交给侍女，让她拿到自己卧室里去，自己同殷玖一起到主居楼地下室里用餐。他们到达时，洛夏寒正在餐厅门口等着殷玖：“你的礼服已经缝制完毕，放在房间里。等用过餐去试一下，看合不合身。”
　　殷玖点了点头，与要去和洛缇娅一起坐的蒂尔告别，然后和洛夏寒一起走进餐厅。他望着前面时刻冷静从容、游刃有余的背影，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也会喜欢上什么人吗？和他一起放弃权柄、逃离家族，在他死后肝肠寸断、性情大变？
　　他想着，并没有那种窥探到别人私密的八卦感，只觉得有些无趣。先是母亲，再是爱人，最亲近的两个人因为竞选先后死去，而他作为“王爵”被架上权力的高台。
　　而权力还是他真心实意渴望着追逐着的东西——于是这些情感，成了他披甲执锐之前必须磨掉的软肉。他唯一的惦念方式就是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私底下叫他另一个名字，或者把关于爱人的过往密不透风地封存起来，和曾经温吞到被恶人嘲笑为“废物”的灵魂一同下葬。
　　可是……

　　“殷玖？”洛夏寒第三次叫他，终于停了下来回过头，皱眉道，“你在想什么？”
　　“啊？啊。”殷玖猛然回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走神了，没听见你说什么。”
　　“我问你今天想吃什么，来之前我吩咐了人做一些熟食，只是之前没做过，味道可能不会太好。或者如果你愿意，今天从迷途森林送来了一些新鲜蔬菜，你可以挑一些按照人类的方法来做。”洛夏寒重复了一遍。
　　“那我尝试体验一下贵族的奢靡生活？”殷玖笑了笑，“要不是下馆子，我一般都自己做饭，还没有过专人做饭呢。”
　　“如果吃不惯就算了，让他们再改进。”洛夏寒嘱咐道。
　　殷玖应了一声，突然想起来蒂尔说的那个坐在对面的姑娘，于是鬼使神差地抬眼望了过去。果然有一个穿着长裙的姑娘热切地望着他旁边，殷玖往洛夏寒脸上扫了扫，对方一脸冷淡，压根没接收到这快要沸腾的秋波。
　　这人还挺有市场。殷玖嘀咕地想，但是连蒂尔那样一个孩子都看出来人家是喜欢男人的了，这姑娘得是有多缺心眼才能这么锲而不舍啊？

　　因为第一天殷玖自己掌勺错过了吸血鬼们用餐的前戏，昨天他第一次完整地参与了吸血鬼家族的正餐，就处于一种不可置信的状态。因为他震惊地发现吸血鬼在餐前居然要进行祈祷和忏悔。
　　他十分玄幻地问洛夏寒：“餐前祈祷什么的那不是宗教徒的规矩吗？”
　　“是。”洛夏寒回答他，“但我们也保留了这个习惯。”
　　殷玖捏着刀叉，看着这些因为先祖的罪业而永远被骄阳放逐的贵族双手合十，闭眼喃喃低语，荒谬感一点点缠绕上心头。

　　身为一个热衷于冲浪的21世纪新青年，他纵览国内外各类影视，当然了解吸血鬼的来源——吸血鬼始祖该隐是因为嫉妒弑亲，才被上帝贬斥不能见光、好饮鲜血的怪物。按理说吸血鬼这个种族不是应该对正常的宗教仪式一刀两断、弃若敝履、嗤之以鼻、反感至极吗？
　　就像他之前怀疑过的祭师制度，这些细节都充满了违和。
　　他想起那晚帝宫管家道格拉斯那句意味深长的“以后如果对竞选的细节有疑惑，随时来帝宫找我”，心想难道这个管家也发现了古怪之处？

　　殷玖是个无神论者——虽然目前来看他本人也已经被从唯物阵营叉出去了——但是没有宗教信仰，他只能坐在一群嗡嗡开念的吸血鬼中间发呆。陌生的祷词伴着墙上幽幽亮着的烛火升腾，使得这个大厅像极了某种神秘的宗教场所。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他身边、闭着眼的洛夏寒，发现他正握着一个哑光黑色的十字架，做成了项链的样式挂在他脖子上，精巧非常。
　　殷玖有些好奇，但没有出声询问，而是转回了目光。

　　侍女为殷玖送上了洛氏王族城堡唯一一份热食，殷玖起先看着那些熟度十分有限的蔬菜和因为生疏而直接简单粗暴地一把火烤了了的肉类有些犹豫，直到尝试着吃了一点，才知道什么叫王室御厨的职业天赋。虽然卖相欠佳，但是咸淡控制得炉火纯青，尽管不是习惯的中国风味，但也绝不黑暗。殷玖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太厉害了，吸血鬼果然天赋异禀！”
　　侍女心满意足地退下了，洛夏寒愉悦地看着殷玖吃，对面的洛伊索和洛西图交换了一个诡异的眼神，但谁也没说话。用餐结束后，族人慢慢散去，洛亚里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对洛夏寒说：“两个小时之后帝宫夜宴就要开始，王爵有什么打算？”
　　“打算？”洛夏寒拿着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我没什么打算。大家和平一点吃顿饭喝杯酒不好吗？”
　　殷玖抿了抿唇，露出笑意，心想你那“不搞事则已，一搞事惊人”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洛亚里点了点头：“确实刚开始不要太锋芒毕露，毕竟我们已经与希氏不和，至于鬼帝……”
　　洛夏寒冷笑一声：“他不敢明着来。”

　　洛亚里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洛夏寒修长有力的手，神色暗淡了一瞬，默然片刻，接着说：“过一会儿我会将圣物交到王爵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洛夏寒皱了皱眉：“现在用不着，不要太早把圣物拿出来。”
　　“如果是给你，什么时候都不算早。”洛亚里坚定地说，“我们洛氏的先祖是始祖大人的大门徒，一直是鬼帝的最佳人选。三代以来，洛氏没有过鬼帝，希氏得志之后一直打压洛氏，这份耻辱已经成为了族人的心头疮疤。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族中会用尽全力支撑你们。如果因为我的过失导致你们失败，悔恨的十字架会永远插在我的心口之上……”洛亚里还没说完，洛夏寒就心力交瘁地抬起手打断了他：“行了，我拿走。你别悔恨了。”

　　殷玖听得想笑，拼命才忍住了。
　　洛亚里说的圣物被放在一个沉甸甸的盒子里交给洛夏寒。手指在上面划过时，法阵的痕迹水波一样漾起涟漪。洛夏寒没有避开殷玖，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藏银色的短刀，刃面宽直、刀柄狭长，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十字架。刀柄顶部镶嵌着一颗打磨成蔷薇花形状的红宝石，刀身没有任何花纹雕饰，整把刀血气十足，杀意满满。
　　洛夏寒沉默地盯着短刀看了片刻，将它握在手中：“噬世。”
　　他手掌中缓缓泛起红色光流，缠绕上噬世刀。在光流涌入蔷薇花宝石的时候刀身剧震，发出金属嗡鸣的啸声，尖利可怖，殷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洛夏寒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发力一攥，短刀终于缓缓平息，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把锋利的武器，被封进精致的刀鞘。

　　洛亚里长久地注视着噬世刀，长长地叹了口气：“纳氏失去了圣物诅咒楔之后，连王族议会也常常将他们排除在外，选票更是地位低微，家族荣耀一落千丈。血月通道需要集齐本族圣物才能打开，希氏又拒绝告知诅咒楔的下落，他们只好倾全族之力供养一具接触过诅咒楔的黑猫尸骸……但支撑圣物的消耗太大了，每次竞选都不亚于整个家族剥皮抽筋。”
　　洛夏寒少见地皱起了眉：“黑猫的尸骸？”
　　“没错，据说是失去诅咒楔的那一代纳氏王爵豢养的小宠物，身上有诅咒楔的气息。”洛亚里摇摇头，“具体的纳氏不肯对外透露，都是关乎王族尊严的事——话说，纳氏失去圣物也是希氏鬼帝发兴那一代，王爵，你是否知道诅咒楔的下落？”
　　“我不清楚这段细节，只能大概确定在希氏手上。”洛夏寒果断撤掉了殷玖身上的语言幻境，让后者又变成了一个满脸懵逼的“歪果仁”，这才继续说，“在混战结束之前我已经被俘，对之后的事情知道不多。我一直没有问过，后来赫氏王爵和纳氏王爵分别怎么样了？”

　　洛亚里叹息道：“赫氏王爵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赫氏就主动退出了。之后纳氏被希氏反捅一刀，诅咒楔在这之后就失踪了。那时候纳氏王爵明明行动自由，却再没有露面过。直到……”
　　他猝然停住，洛夏寒敏感地问：“直到什么？”
　　“……直到希氏鬼帝正式登基，解散王族议会前宣布对纳氏王爵下了一个诅咒，大家才知道纳氏王爵还没死，而且诅咒楔毫无疑问已经落到了希氏手上。”洛亚里状似无异地接上话，遗憾地摇了摇头，“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希氏鬼帝和他的政令上，他为了报复竞选时和洛纳赫三族结下的仇恨，指挥希氏骑士军队不合理地霸占迷途森林的北部边界，引起了我们的反扑，没有人再关心失败的王爵是否能翻盘……在受到诅咒之后他当然死了，只是没人知道这里面的详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洛夏寒的牙关紧紧地咬了起来，脸色苍白僵硬，他问：“希穆瑟给他下了什么诅咒？”
　　“希氏鬼帝毁掉了他的棺木，剔除吸血鬼身份，并且将他的魂灵放逐人间。”洛亚里回忆道。

　　“……你要喝杯酒吗？”
　　自从和洛亚里交谈完，洛夏寒就处于一种可怕的低沉状态。殷玖被莫名其妙剥离了语言幻境，正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抓心挠肝地好奇，又不敢招惹他，只好在旁边上蹿下跳地试探。
　　洛夏寒闭着眼睛坐在卧室的王座上，噬世刀放在一边，手指痉挛般的颤抖被他死死攥在手心，不让殷玖看出一点异样：“闭嘴，画你的符文去。”
　　殷玖小心地打开他的酒柜：“我感觉你现在心烦意乱。人类在这种时候大多会喝一点酒，有人陪着喝就更好了。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收藏……这个可以吗？”
　　他拿了一瓶看起来最贵的，倒在高脚杯里端过去，蹲在王座旁边戳了戳洛夏寒的膝盖：“可惜我不能喝酒，所以只给你倒一杯。来。”
　　洛夏寒嘴上说着不要，手还是接过了高脚杯。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一触即分，殷玖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事。”洛夏寒把高脚杯放在一边，“帝宫夜宴就要开始了，你还给我倒酒，不怕我直接倒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敲门声适时响起：“王爵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就来。”洛夏寒拉起殷玖，“走了，去换衣服。”

　　殷玖的礼服和洛夏寒的非常相似。几个侍女指导他换上，又为他简单做了发型。
　　他转身的时候，洛夏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几个小侍女赞叹的声音被隔绝在了耳膜之外。殷玖本来就是很俊俏的长相，青年人的活气冲散了礼服阴暗的色调，刘海被撩上去后，眉眼更加清晰夺目，一双猫眼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很好看，非常、非常、非常完美。”洛夏寒轻声说，“这套装束为你而生。”
　　殷玖脸有点红，局促地扯了扯腰身：“这里好像有点紧。”
　　洛夏寒目光落在他的细腰上，在几个侍女过来帮忙之前为他整理好：“有点皱，现在怎么样？”
　　“可以了。”殷玖低声应答时鼻息轻轻喷洒在洛夏寒的侧颈，激起一阵颤栗。他们的距离很近，几个侍女已经屏住呼吸，在不同寻常的沉默里悄悄低下头。
　　“没有人可以超越你，殷玖。”洛夏寒的手绕过殷玖的腰身，合拢在他背后，身高的优势让他轻而易举地把下巴搁在了对方的发顶，“我会保护好你，这是我洛氏独一无二的珍宝。”
　　“……”殷玖十分怀疑自己的心率已经逼近一百八，他脸上的红意在吸血鬼衣领上散发出的香气里蔓延到了脖颈和耳廓，双手简直僵硬得没处放，仿佛刚刚那杯没喝的酒全进了他的肚子。
　　尤其是洛夏寒结束这个暧昧拥抱时，侧脸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惹得他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抖，滋味简直难以忍受。
　　洛夏寒唇角带着笑：“走吧。”

　　“你还需要坐马车吗，我记得你打破希·迪安的幻境的时候，出场比马车拉风多了。”为了缓解尴尬，殷玖的手腕被洛夏寒扣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螺旋梯时，口中还在喋喋不休，“去帝宫挺远的吧，坐马车要坐多久？”
　　洛夏寒说：“你怕不是忘了我们还要带着两个女眷，用传送法阵她们受不了。”
　　殷玖尴尬地笑了几声：“还真忘了。”
　　别说女眷，估计现在给他一杯吸血鬼喝的血他也能无障碍吹了。

　　洛缇娅和洛蒂尔坐一辆马车，车帘安静地放着。洛夏寒和殷玖到达门口的时候，洛亚里刚从这辆马车上下来，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殷玖：“……”再次被瞎了狗眼。
　　洛亚里退到一边，抬手掩在唇边咳了咳：“出发吧。”

　　马车里面铺着厚厚的毯子，燃着熏香。殷玖坐下时感叹：“这也太适合醉生梦死了。”
　　这时洛夏寒低头上来，从殷玖这个角度，他修整干净的眉角、高挺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唇珠连成一线，在抬眼看过来的一瞬间，夺目得令人心惊。
　　洛夏寒坐下后疑惑地问：“你捂着胸口做什么，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殷玖偏头靠在马车壁上，“就是看到了一些比较有冲击性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