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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棺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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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夏寒感到荒谬,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抬起头:“赫氏王爵……”
“怎么?”洛亚里矜持地往纸上看了一眼,“你应该没见过,赫氏是上周才选定的王爵。这个赫明奇我之前倒是听说过,是赫氏族长的独生子,身体出奇地差。”
洛夏寒久久地盯着那行名字,感到有很多话哽在喉口,却一个字也无法吐露。沉疴一样的情绪汹涌地冲刷着神志,前尘往事潮水般侵袭过来。
他和血涂蔷薇共享感官闯进赫氏给殷玖出气时,窗口那个带着笑的赫氏祭师说:“我们王爵还阻止我呢,只是我听说赫氏和洛氏曾经交好,才想来见识一下,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早听我们王爵说过历代洛氏王爵威名……”
威名?
历代洛氏王爵,那个人见过几个洛氏王爵?
自己是一个烂成土的人,哪里还担得起他一声“威名”?
洛夏寒的眼睛被生生逼出了血红色。洛亚里话音谨慎地一顿:“王爵?”
殷玖疑惑地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低低的嗓音把洛夏寒猛地扯了出来,他在瞬间反应过来,在对面三个吸血鬼的注视里从仓促地眨了眨眼:“……没事。”
洛亚里接着说起了对其他王爵的印象,他却没再仔细听,暗暗召唤了被他扔在赫氏的那朵血涂蔷薇。
石沉大海,应该是被移除了。
他又想起了当时赫明奇连面都没露,无声无息地待在房内,话都让他的祭师帮忙传达。身体已经差到了那种地步吗?
对了,他听到殷玖房里的响动后,情急之下对那朵迷幻天堂出手时完全没留情,如果主人意识撤离不及时是要受伤的,他到底……
殷玖一直观察着洛夏寒,担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您没事吧?”
洛夏寒怔怔地望向他。
青年人的瞳孔清透明亮,没有痛苦与绝望,却也什么都没有剩下。
三人组终于皱起了眉:“王爵,你到底……”
洛夏寒像一座沉默了太久的火山,惯常会遮掩压抑,已经忘记了把沉疴一吐为快的感觉。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的红光已经一点不剩:“……继续说。”
“说完了。”洛亚里摊了摊手。
洛夏寒点了点头:“那好,我也有事情说。晚上你们去参加王族会议的时候,赫氏的迷幻天堂潜入族堡,差一点卷走殷玖,而防御大阵毫无动静。”
洛夏寒目光落在一边的洛伊索身上,“叔父日常维护防御大阵,没有发现类似的漏洞吗?”
洛伊索愣了愣,有些心虚地挑了挑眉头:“这倒没发现。”
“看来是叔父平时太忙了,听说王族议会事情很多,防御大阵的事情耽搁了吧?”洛夏寒说着又看向洛西图,“你说呢,祭司?”
洛西图尴尬地笑了笑:“确实有点。以后我们一定提高检查频率。”
洛夏寒不依不饶:“既然已经在祭师大殿楼下了,不如现在就去检查一下。”
“……好。”洛西图只得应下来。
几人上了楼,举着烛台的洛缇娅站在楼梯边,静静地看着他们。洛亚里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先回去睡。”
洛缇娅点点头,慢慢走开了。
走在后面的殷玖:“……”
虽然已经从案件受害人洛夏寒那里听说了这段狗血乱/伦故事,可是近距离再看,还是让人感觉瞎了狗眼。
推开祭师大殿殿门,防御大阵暗红色的光芒静静流淌出来。
洛夏寒跨进去,站到那团巨大的法阵面前,对殷玖招了招手:“过来。”
“正好有机会,让你看看怎么拆解法阵。”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伸手就“抓”住了一个小法阵,抽丝剥茧般把它上下掰开,“技术熟练的话,可以直接撕开。法阵分为上下两层,这个比较复杂,两面都有符文;简单的法阵,比如一些吸附的、攻击的,只有正面有,背面就相当于一个底座,托住它就可以。”
三人组:“……”
洛伊索僵硬地看着王爵把防御大阵直接拆解了,心想我们不是说好只是来检查一下漏洞的吗!
怎么附带了新手现场教学!
殷玖认真地看着洛夏寒让那个法阵的背面随意飘在空中,用五指拈这正面给他看:“能记得下来吗?”
殷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整个吗?”
“你可以自己抽调身体里储存的恶魔遗存,把它拓下来。”
殷玖试着照做,指尖拉出暗红色的“丝线”,哆哆嗦嗦地照葫芦画瓢,片刻后,一个歪七扭八的小法阵成了型。
在一边围观的洛亚里伸出一个指头:“法阵是由符文叠加的,你刚刚的叠加顺序错了。”
殷玖尴尬地看向洛夏寒:“啊?”
“现在在你的认知里,王族城堡的防御大阵有什么作用?”洛夏寒不在意地把小法阵复原,放回正确的位置。
“防御,然后……有异常情况的时候示警?”殷玖回忆起之前防御大阵慢半拍的尖叫,犹豫着回答。
洛夏寒:“对。所以它的第一层,会在外来的能量触碰到它时,把发生异常的位置反馈给中枢的那个大法阵;第二层,则和我之前给你画的防御符文一样,用来抵挡;中枢法阵经过一点延迟,再发出攻击,确保把异常能量消灭干净。”
在洛夏寒对殷玖进行实地教学的空档,洛伊索和洛西图找到了之前迷幻天堂钻进来的法阵空隙。
洛伊索手指拢着花园雨水小湖所在地:“就是这里。”
他纳闷道:“赫氏怎么会知道这个漏洞?如果不是他们这次,谁发现得了这里还有一处破损?”
洛夏寒转头看去,目光蓦然一凝。
“五百年了,这个洞还没补上啊。”他低声说了一句,看着洛伊索熟练地往上面添加了一个法阵,严严实实地把那处洞口补起来,视线在上面停留片刻,又转了回来。
殷玖观察着他的表情,觉得这时候的王爵有一点突如其来的难过。
他的长睫毛低垂着,把目光遮挡得严实,却没遮掩好嘴角,在那个发着光的法阵添上去时抿出一个平直下拉的弧度。
殷玖给他递了一个疑问的眼神,洛夏寒对他摇了摇头,抬眼却发现站在旁边的洛亚里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两人对视的瞬间,有什么讯息极快地在中间闪过。
“……我们赶紧去把这里的阵法补上。”祭师大殿的法阵群是一个微缩投影,相当于真实的防御大阵的模型,洛伊索两人在这里找出了漏洞在真实大阵里的位置,就要去现场“打补丁”了。
他们两人告辞,退了出去。
洛亚里先移开眼,结束了这场微妙的对峙,笑了笑:“王爵还要继续看吗?”
殷玖莫名感到有些微妙的敌意,悄悄后退了一步。
“要。”洛夏寒说着,右手一抓,直接将中枢法阵抽了出来,“来都来了,当然要全部过一遍才放心啊。”
“不困”的殷玖被洛夏寒打发着坐到一边去画符文,自己则无视了站着不动手的洛亚里,用极快的速度把防御大阵分条析缕地拆开,一个一个拎出来检查。
暗红色的丝线缠绕在他周围,和着不知何处传来的蝙蝠嘶叫,祭师大殿越发安静诡异。
突然,洛夏寒沉静的目光一动,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在纷繁复杂的阵法中间摸到了一个不属于阵法组成部分的点。
那上面有无比熟悉的气息……来自纳氏。
他苍白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那个突兀的“线头”,在发力往外拽的同时,另一只同样苍白的手用力按在了他的手背,强行止住了他的动作——是洛亚里。
洛亚里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爵在竞选之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三天两头闹脾气。怎么去人间一趟……看起来长大了很多。”
两人电光石火间目光再次相撞,洛亚里在那瞬间看到了对方瞳孔里缓缓开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摄人心魄的癫狂。
在视线相撞的一瞬间里,手握家族权柄的吸血鬼族长竟然心生怯意,却仍然没有放开手。
洛夏寒慢慢笑起来,转头看了殷玖一眼,一秒后,再次转过来与洛亚里对视。
“您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否则尊贵的、强势的‘父亲’,怎么会舍得处处忍让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轻声说。
背对着他们坐在一边的殷玖似有所觉,回过头看着这对越看越不像的父子,却惊异地发现,那两人说的话他突然听不懂了。
“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代洛氏族长,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洛氏掩埋三代的秘密。”过了很久,洛亚里声音嘶哑地说。
洛夏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洛氏已经五代没有过鬼帝,”洛亚里压着嗓子,目光紧紧盯着洛夏寒,不放过他表情的丝毫变化,“……五百年前,有一位洛氏王爵。”
洛夏寒肩背肌肉缓缓绷紧。
“他输掉了竞选,但奇迹般地没有死在新鬼帝的威势下,而是关在无人之境。我们冒着全族的危险,隐瞒了这个秘密,并且藏起了他的棺木。”
洛夏寒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冷硬的手指却缓缓放开了那个诡异的线头:“你们在期待什么?”
“您又在期待什么?”洛亚里脸色苍白地反问他,在洛夏寒持续的注视里几乎产生了被他血统压制的可怕错觉,他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们尊敬的先祖、前辈、王爵大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过了很久,洛夏寒再次笑起来:“野心真大,怪不得用了五百年,悄悄地吞掉了整个无人之境附近的土地……就是为了今天吧?”
“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应验,但是我们势在必得。”洛亚里松了口气,放开用力到发僵的手指。
“你们不可能做到保存我的棺木。”洛夏寒把拆开的法阵一一归位,突然说,“有人填棺的希氏鬼帝也早死了,我不可能活得了五百年之久——棺木上纳氏的气息又是哪里来的?”
洛亚里:“我不知道。传说传了三代,总有失真,况且这个秘密一直只有族长知道——到我这里只能说清棺木的具体位置了。”
“别的传承呢?”
洛亚里没有说话。
洛夏寒了然,他感受着深藏在防御大阵内部的棺木上面久违的纳氏气息,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那就让它在这里吧。”洛夏寒最后瞥了防御大阵一眼,“反正我也已经无魂可归了。”
他转过身要走,洛亚里突然叫住他:“王爵!”
族长干咳一声,微微用力地绞着手指:“说实话,我虽然……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是您回归时冒用的身份……我的宁祺,他去哪儿了?”
洛夏寒一顿,转身看向他。
“那小崽子不想回洛氏,受不了姑妈对他过于亲密的‘弥补’,甚至怕见到那个混血的小妹妹。”洛夏寒讥讽地望着洛亚里,“你以为他死了?——不至于,虽然我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还没到拿一个奶味都没干的小崽充饥的地步。”
洛亚里还想问什么,最后忍耐住了:“谢谢您。”
“纳氏再不中用,终究还是纳氏。纳氏那位受宠的大小姐的账,最好有一天你能亲自来还。”洛夏寒说完,扬声叫殷玖,“殷玖,回去了。”
殷玖一抬头,惊奇地发现落入耳朵的吸血鬼语言他又能听懂了,纳闷地站了起来。
洛亚里站在原地,看着洛夏寒敷衍地对他行了个礼就走出去:“防御符文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诶王爵,你是不是把那个语言幻境撤掉了?我跟你说我刚刚突然听不懂你们说话了,你干嘛要……”殷玖嘀嘀咕咕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下一片寂静。
洛亚里孤独地站在流光溢彩的法阵边,过了很久才挪动步伐走了出去,重新合拢了祭师大殿的大门。
陈腐的气味和陈旧的秘密隔绝在内,随着天边若有若无的光线,不动声色地被压进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