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16、邀请

　　殷玖刚疑惑洛夏寒怎么这么精准地知道人家赫氏王爵是住在哪里的，窗前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经一闪而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紧紧关上了窗。血涂蔷薇在窗外逡巡，把刚刚沾来的血涂抹了满面玻璃。
　　“洛氏王爵。”一道好听的男声从窗里飘出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赫氏新任祭师，早听我们王爵说过历代洛氏王爵威名，今晚才算真正领教了。”
　　“废话少说。”洛夏寒打断他的场面话，“本来我想安生到帝宫夜宴，是你们先撕破脸皮。”
　　“实不相瞒，刚刚那朵迷幻天堂……是我放的。”那人叹气，“我们王爵还阻止我呢，只是我听说赫氏和洛氏曾经交好，才想来见识一下，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殷玖觉得这个声音意外地有点熟悉，刚要说话，那人又说：“洛氏王爵，您……”

　　话还没说完，一个吸血鬼侍女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王爵，祭师，帝宫信使来了，希望您亲自下楼迎接。”
　　“什么狗屁信使，面子就能这么大了。”洛夏寒冷冷道，“把信放下，打发他走。”
　　侍女压低声音：“是管家道格拉斯先生亲自来的，他想见您一面。”
　　洛夏寒一顿，意外地回过头：“帝宫管家？”
　　他抬手掐断了和血涂蔷薇的联系，伸手拉了一把殷玖：“你跟我一起过去。”

　　赫氏族堡里的血涂蔷薇失去了和洛夏寒的联系，变成了一株普通的植物，被窗里伸出的一只手摘去了一片花瓣。
　　身穿祭师礼服的男人从窗边离开，走到房间一个昏暗的角落：“王爵，洛氏的蔷薇花。”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接过了鲜嫩沾血的花瓣。
　　祭师坐到他身边，赫氏王爵这才从深陷的沙发里挪了位置，慵懒地靠在祭师的身上，祭师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的肩膀，看向他。
　　赫氏王爵意外地看起来很小，面相只有十几岁，长了一双好看的笑眼，里面却一丝笑意也没有，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病态的气息。

　　“刚刚我没有看清他的脸。”赫明奇把玩着手里的蔷薇花，“但是他攻击我的迷幻天堂时，那力道绝对不是传言里懦弱的混血废物。”
　　他的感官当时已经迅速退出去了，被洛宁祺的法术扫到的一个边却仍然受到了冲击。
　　黎深问：“那他的祭师呢？”
　　赫明奇抬眼看他，突然弯起眼睛：“你在想什么，黎深？”
　　“我在想，”黎深微微用力，赫明奇顺从地把脸靠在他的肩上，“我的后继者，最终还是我的猎物。”
　　“他不如你。”赫明奇轻声说，“洛宁祺太心急啦，他居然连迷幻天堂都不认得，白费我折腾出的一个幻境。”
　　“刚刚洛氏王爵突然离开，是因为帝宫信使到了。”黎深说，“他为什么要亲自去接一个信使？”
　　他们赫氏都只是随便派了一个人将邀请函拿回来，邀请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仪式，有没有，两天后他们都要去帝宫赴宴。
　　“信使是谁？”
　　“刚刚接信的族人已经死了。”黎深无奈道。

　　赫明奇眯起了眼睛，摆了摆手，从沙发上起身：“那就算了，让他们把花移除掉吧……我也该去看看，咱们赫氏的防御大阵，为什么这么稀烂了。”

　　殷玖跟着洛夏寒下楼时，群魔乱舞的场面已经被清理干净，洛缇娅垂手站在楼梯旁，见两人下来，立刻迎上去：“道格拉斯先生在会客厅。”
　　帝宫管家道格拉斯是一个身材挺拔、气质干练的男人，一头银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鹰钩鼻、高颧骨，高加索血统明显。
　　“他是现任鬼帝的祭师。”洛夏寒告诉殷玖。
　　殷玖惊讶道：“他是人类？”
　　“对。”洛夏寒说，“鬼帝用了某种方法延长了他的寿命。”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入会客厅。
　　道格拉斯站起来，薄薄的嘴唇微抿，露出一个笑：“洛氏王爵，祭师，晚上好。还有这位美丽的洛氏小姐，辛苦您招待。”
　　几人回礼，这才纷纷坐下。

　　道格拉斯拿出一份包装精致的信函：“竞选将在两天后开始，届时鬼帝陛下会请五位王爵到帝宫赴宴，请您务必参加。这是鬼帝陛下亲自誊写的邀请函。”
　　“当然。”洛夏寒接过邀请函，态度不冷不热——不久前鬼帝因为希迪安的事情把他夜里请去帝宫的时候管家也在，帝宫在洛氏这里摇摇欲坠的声望随着鬼帝的日薄西山而越发松动，王族比帝宫矮下去的这一头，被洛夏寒强势地撑了起来，双方几乎要平起平坐。
　　“只是一封邀请函而已，”洛夏寒把信随手给了殷玖，眼睛仍然看着道格拉斯，“怎么还要管家阁下亲自来送？”
　　道格拉斯含蓄地轻咳一声：“上次的事情，帝宫和希氏都深表歉意，陛下心里很挂念，一直想再来探望王爵。只是帝宫事情多，王爵也要准备竞选，一直没来得及过来，所以趁今夜，我代表陛下来慰问您。”
　　“鬼帝陛下费心了。”洛夏寒说，“受伤的不是我，其实没必要慰问。”
　　殷玖捏着信差点笑出声来。

　　道格拉斯没在意洛夏寒有些横冲直撞的话，而是看向坐在他旁边的殷玖：“王爵的祭师很优秀。”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雾蒙蒙的阴云。但他看着殷玖的时候，硬朗的五官似乎被他过于慈和的目光浸泡得软了些，眼里跳动起了异样的神采。
　　“真的，优秀极了。”他喃喃道。
　　“你是中国人吗？”他温和地问殷玖。
　　殷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是的，我是中国人。”
　　“我是荷兰人。”道格拉斯怀念一般地说道，“我在这里已经待了许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同类……也快要不认得了，你们的服装变了许多。”
　　殷玖看着他身上的燕尾服，心有同感。

　　道格拉斯问洛夏寒：“听说希氏王爵在人间时伤害了您的祭师，如果不介意，允许我替他查看一下身体吗？”
　　洛夏寒目光一闪，脸色冷了下来：“管家阁下，我想您多虑了。我的祭师我自己会照顾好。”
　　道格拉斯只得作罢。
　　一阵尴尬难言的沉默后，道格拉斯开口说：“帝宫里有一些卷轴，记载了从吸血鬼世界伊始一直到现在，所有关于竞选的资料。”
　　洛夏寒忽然抬眼看向他，眉头皱了起来。
　　道格拉斯微笑着说：“王爵和祭师如果对竞选的细节有疑惑，随时来帝宫找我。几百年来，漫长的岁月没有地方安放，我只好投身孤独落灰的书海——忘了说，我之前是一名社会学研究员。”
　　“谢谢您。”殷玖很感兴趣地坐直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几人又东拉西扯地闲聊几句，直到参加完王族议会的马车在门外停下的声音响起，道格拉斯才起身告辞离开。
　　殷玖跟着洛夏寒将他送到门口，临走时道格拉斯还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暗示性之强，简直像一位枯守多年的空巢老人。

　　洛亚里从马车上下来，与道格拉斯碰了个对脸，愣了一下：“管家阁下，这么晚了……”
　　“我代鬼帝陛下来送帝宫夜宴邀请函。”道格拉斯礼貌点头，“族长辛苦，我先告辞了。”
　　几人一同目送马车离开，守卫一左一右关上大门。
　　洛亚里疑惑地问：“陛下为什么要管家亲自来送这一封邀请函？之前管家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帝宫。”
　　洛夏寒拾级而上，哼笑一声：“邀请函是鬼帝交到他手上的，可未必叫他亲自来送。”

　　“什么意思？”
　　“鬼帝登基日久，出行从来都是奢华无比。竞选越近，他的排面越大，反复强调他还是帝宫之主，”洛夏寒说，“他闲到有空给希迪安出屠杀人类的主意，那么邀请函也是帝宫的象征之一，我简直不怀疑他会亲自打扮送信的管家——可是管家今天来，有排场可言吗？”
　　洛亚里下意识回头望了望已经离开的马车：“没有一点装饰，也没有随从，确实不像鬼帝的风格。”
　　甚至赫氏都不知道送信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管家道格拉斯，随便派了一个人出去迎接。
　　“……说明管家是私自出来的。”洛夏寒说着，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心里轻轻一动。

　　是啊，为什么私自出宫的道格拉斯没有和赫氏王爵见面，却专程叫了洛氏王爵呢？又不是没见过。
　　想起道格拉斯刚刚对殷玖不寻常的热切，他瞳孔微微压紧——难道是帝宫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的。他侧眼看向旁边认真听他讲话的殷玖，那人侧脸干净，眉眼清晰，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时抬头疑惑地挑了挑眉，茫然的眼神能让他一直看到心底，单纯得不得了。
　　如果帝宫发现殷玖不对劲，血月之夜时鬼帝就该以此作为筹码，给洛氏施压了，不会让希迪安吃下那么大一个哑巴亏。
　　可是说是“巧合”也太离谱，涉及竞选，没有任何巧合可言。

　　他想着，突然听见洛亚里叫他：“王爵？”
　　“……嗯，”洛夏寒应了一声，“怎么？”
　　“我问你对于这件事有没有想法？”洛亚里只得重复了一遍，“管家瞒着鬼帝陛下出宫，总要有个理由，他刚才透露了吗？”
　　“没有，他暂时没有表露。”几人走进会客厅，洛夏寒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邀请函，慢条斯理地拆开了，几个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上面。

　　殷玖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忍不住悄悄摸了摸鼻子。
　　刚刚洛夏寒看他做什么？
　　这老鬼的目光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明明只是从眼尾扫过来的那么一瞥，里面却像落进了无数星子，轻飘飘又沉甸甸。
　　过于复杂的情绪云遮雾绕，模糊掉了“随随便便”和“欲语还休”的界限，身为一个没有实操经验的基佬，他有点吃不准洛夏寒的意思。
　　他又悄悄摸了一把耳朵，隐蔽地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烫。

　　洛夏寒突然叫他：“殷玖。”
　　“哎。”殷玖应了一声，赶紧回神看他。
　　“你要先回去睡么？”
　　洛亚里、洛伊索、洛西图三个人围着邀请函，一时间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殷玖：“……”突然变成众人目光焦点，有点招架不住怎么办。
　　他赶紧摇头：“我不困。”
　　洛夏寒没有勉强：“那你坐过来，我们要商讨一下竞选的细节。”
　　殷玖往前蹭了蹭，被洛夏寒握住手腕，拉到了身边：“坐这里。”
　　殷玖：“……”
　　他看着洛亚里坐到了另一个明显不是主位的沙发上，有点压力山大，悄声问：“我这么坐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洛夏寒回了一个眼神，轻声说，“从竞选来讲，你的身份和族长没区别，知道吗？”
　　殷玖只得点头，洛夏寒把烫金的邀请函摊开，点了点上面的文字：“两天之后帝宫夜宴，我和殷玖代表族里参加。”

　　洛亚里点头，表示没有异议：“缇娅和蒂尔也受邀参加，到时候殷玖如果没事，可以和她们待在一起。”
　　洛夏寒：“她们要谨慎一点，到时候五个王爵和祭师都要参加，可能会动手。”
　　“尽量先别起摩擦。”洛西图说，“希氏已经交恶，没必要再招惹其他王族——对了，你看过其他四个王爵和祭师的资料了吗？”
　　他问的是殷玖。
　　“还没有。”殷玖回答。
　　“我这里有一份。”洛亚里把几张卷起来的纸放到桌上，“今天王族会议上提到了这个——我看这次竞选给的资料和之前留下来的记载不同，少了照片。”
　　洛夏寒拿起资料，第一张纸上寥寥几行字写着希迪安的身份和帝宫对他的评价，上面少了用术法显形的照片。
　　他目光微动，往下翻了几张，翻到了赫氏王爵那一页。

　　姓名那行清晰地写着几个印花大字：赫明奇。
　　刹那间，洛夏寒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