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15、迷幻

　　一个烛台榨干了殷玖体内所有的恶魔遗存。他在烛台亮起的同时一阵眩晕，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椅子，才不至于摔一跤。
　　“要了狗命了……”他纳闷地坐下来，看向桌上。
　　烫着金边的印花纸上，一个复杂精巧的符文静静地舒展。不知道是不是殷玖的错觉，符文边上甚至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他拿起羽毛笔，犹豫一下，没敢在洛夏寒留下的纸上乱写，而是重新抽出一张，深呼吸，落笔。
　　落笔。
　　落笔。
　　殷玖:“……”
　　为什么写不下去！
　　他检查一遍纸笔，没有任何问题，可是纸上就是无法落下他的笔迹，羽毛笔重于千斤地顿在原地，没法再往前推进一分一毫。
　　殷玖无语凝噎，半晌后认命地开始吸收周围的恶魔遗存。

　　随着汩汩流过的细微疼痛，恶魔遗存在他狭小的“存气罐”里铺了一个底，脖颈上的家徽微微发热，像是对他的进步感到愉悦。
　　殷玖不禁有些雀跃，他握了握拳，刚要继续，面前半开着的窗户突然轻微颤动了一下，向外打开了一个狭小的弧度。
　　一个黑漆漆的东西顺着窗棂爬上来，继而卷住。

　　“卧槽！”殷玖被吓了一跳，一把抓起桌上洛夏寒亲笔符——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有什么意义——猛地起身后退两步。
　　半晌，一朵深蓝色的牵牛花和殷玖沉默相对，牵牛花摇摇摆摆地勾着烛台，向殷玖探过一根须子。
　　殷玖警惕地躲开了，捏着纸继续与它对峙。
　　牵牛花好像被他的敌意和防备伤到了心，蔫嗒嗒地垂下头歪在一边，时不时抬起那浑圆漂亮的花瓣可怜兮兮地“看”着殷玖。
　　——奇怪，作为一朵花，连动物的基本知觉都不一定长全了，却能让人产生被注视的感觉。

　　殷玖在如斯诡异的情境下，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好笑，只是氛围不太对，只好抿住嘴角以压下笑意。
　　牵牛花似乎能感觉到他心情的变化，重新扬起头，热切地摇头摆尾起来，蹬鼻子上脸地一伸，顺着桌面窸窸窣窣地爬了过来。
　　借着恶魔遗存带给普通人类身体的强化，殷玖的夜视能力在从立契到画符的短短两个个小时内得到了巨大提升。
　　他在犹豫着后退的一晃眼间猝然看清柔软娇贵的牵牛花蕊像蛇信那样开合翕张，花心深处妖冶的红色一闪而过，继而张开大嘴扑上前来!
　　“操！”

　　花茎与挑窗帘用的木制长杆短兵相接，立刻折断，却又在瞬息之间迅速痊愈，花朵瞬间膨胀到篮球那么大，花蕊用力闭合，再猛然张开，蓝色的花粉喷薄而出！
　　“咳！咳咳——”
　　殷玖被近距离的花粉攻击呛得剧咳，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来，四肢就是一阵发软，然后头晕目眩起来。
　　芳香的蓝色粉末缓缓落地。
　　殷玖踉跄着捂住口鼻——花粉有毒！

　　大得吓人的牵牛花攀上椅子，柔软的花茎支撑着它摇摇晃晃地立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已经咳弯了腰的殷玖。
　　就像一个人在透过花朵向外窥视。
　　殷玖紧紧抓着长杆，在拼了老命缓过来的一口气里直起腰，对着窗棂上的牵牛花根茎就是一凿！
　　撒野撒到别人家族里来了！
　　牵牛花骤然蜷缩，凶悍地扑上前缠住殷玖的长杆，用力往后拽。殷玖指甲抠进了花茎，硬生生掐下一小截花枝。

　　眼前开始重影，血月之夜闪回他眼前，手里轻飘飘的握的不再是那根可笑的长杆，而是轮椅的扶手。
　　酸痛的双脚清晰地告诉他，他和于城两个人刚刚经过了一场绝命逃杀，喘着粗气、精疲力尽。
　　面前是黑暗的车库门，摇摇欲坠的锁吱吱呀呀地扭曲着，被绞成一堆废品。他却下意识把住门把手用力拉扯：“不要！”
　　“放开吧……”一个蛊惑甜蜜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放开，就送你回人类世界……”
　　殷玖喘息着抬起肩膀顶住门页，咬牙挤出一句：“老、子、偏、不！”

　　门锁“咔哒”一声松脱，与现实奇异地重合。殷玖在脱力的刹那双脚被花茎缠住急速后拖，撞翻了椅子，接着又拼了老命地拽住床脚。
　　一道红光破开眼前的晕眩，凶悍地把殷玖身后的牵牛花打成了秃子。花茎剧烈一抖，被迫松开殷玖的双脚，他趁机喘息着往前挪了几步，紧紧抱住床柱。
　　洛夏寒脸色难看：“找死！”
　　他双手成爪，隔空拧住粗壮的牵牛花茎，绿色的汁水滴滴答答淌了下来，然后迅速枯萎，成了一把软趴趴的枯枝。
　　迟钝的防御大阵这才尖叫着跳动起来，把攀附在族堡黑色的外墙上所有牵牛花打得花枝破碎。
　　洛夏寒蹲身扶起殷玖：“殷玖！”

　　殷玖脸色苍白，还停留在花粉制造的幻觉里，目光呆滞，毫无反应。
　　洛夏寒顺手拿过桌上的水，冲着殷玖的脸一股脑全倒了下去。
　　殷玖猛然呛咳，又连打几个喷嚏，鼻子里的花粉总算被清了出来。他茫然地靠在床边：“王爵……”
　　“遇到迷幻天堂，为什么不叫我？”洛夏寒露在烛光下的半张脸面色森寒，瞳孔周围一片血红，獠齿在瞬息之间凸出唇边，“你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

　　殷玖呆呆地坐在原地，慢半拍反应过来那牵牛花的名字就叫“迷幻天堂”。他张了张嘴，被洛夏寒惊得后退，肩膀从他手里挣扎出来，讷讷道：“……我忘了。”
　　洛夏寒眼皮微颤，突然放开他站了起来，背过身看向窗外。
　　迷幻天堂在图穷匕见之前永远都是柔软无害的样子，怎么能怪殷玖察觉不到危险？况且是他自己太过心急，要殷玖在短时间里变成一个人形兵器，一开始就叫他学画符，反而忽略了教他真正的自保方法。
　　是他贪心不足，怪殷玖做什么？
　　防御大阵的动静把一众吸血鬼全炸了出来，洛缇娅提着枯萎的迷幻天堂，站在草地上抬起头望向这扇打开的窗户，担心地皱眉：“王爵？”
　　洛夏寒合上了窗，把嘈杂的声音关在外面。
　　殷玖抬起眼睛，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这事不能怪你，”洛夏寒蹲下来，用手把殷玖脸上的水抹掉。苍白消瘦的指节蹭过殷玖光滑的皮肤，带起一种独特奇异的颤栗，“我没有告诉你这些，是我的错。”
　　殷玖被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注视，刚刚慢慢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有了加快的趋势：“王爵，我……”
　　“那种花名叫迷幻天堂，和洛氏的血涂蔷薇一样，是赫氏的家徽植物。”洛夏寒说，“这一次，赫氏是冲着你来的。”
　　殷玖懵逼道：“我又没惹他们，赫氏为什么要搞我？”
　　洛夏寒叹气：“竞选时，只要你还活着，就是惹了他们。”

　　殷玖揉了揉疼痛的脚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扶着床沿起身，突然惊道：“纸！”
　　洛夏寒：“什么纸？”
　　“你画了符文的那张纸，我刚刚拿在手里的。”殷玖着急地说，“打了一架找不到了！”
　　“……这里。”洛夏寒从床边捡起那张纸，递给殷玖，“先暂停练符，我告诉你一些基本常识。”

　　殷玖把符文放在旁边，盘腿坐在床上，看洛夏寒坐在了椅子上：“每一个王族都有自己的家徽生物。洛氏的血涂蔷薇，赫氏的迷幻天堂，希氏的异域蝙蝠，纳氏的咒瞳妖猫，乔氏的花旗鬼松——所有烙上家徽印记的生物都为本族驱使，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所以你遇到他族的家徽生物，其实就相当于和他族吸血鬼正面相遇。我不在的时候，能躲尽量躲。”
　　“迷幻天堂花粉有致幻作用，这朵花应该是个探子，只是为了试探你的实力，没敢喷太多花粉，效力也不强，休息一会就好。”洛夏寒说着，捏起掉在桌上的断头花仔细打量片刻，“花心带红，是王爵亲自用血养出来的种子——赫氏王爵刚刚在看你。”
　　殷玖起一身鸡皮疙瘩：“用血浇花？”
　　“只是浸泡种子而已。”洛夏寒把迷幻天堂的花瓣掰开，取出里面的花蕊，“沾过血的种子长出的花与主人心意相通，感官单向共享——比如说刚刚花茎缠住你时，迷幻天堂的兴奋可以传递到赫氏王爵身上，但是我攻击它时，王爵可以随时切断和它的联系，不会受伤。”
　　殷玖：“这也太犯规了。”

　　洛夏寒皱起眉：“吸血鬼世界里这样的手段很多。我只是疑惑……”
　　他指尖细细地捻着那根花蕊：“这朵花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殷玖懵懂地看着洛夏寒，后者半晌之后把花蕊仔细收好，将大卸八块的花瓣无情扔掉：“精神好点了吗？好点了跟我一起去找回场子。”
　　“哎！”殷玖赶紧跳下床，“好了好了！”

　　洛夏寒左手张开，掌心里立刻出现几颗浑圆饱满的黑色籽粒：“这是血涂蔷薇的种子。”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阵法，种子立刻消失，与此同时两人面前突然展开一幅泛着暗红色涟漪的画面——这就是花的视角。
　　蔷薇花挣扎着冒出地面，在法术的催动下努力生长。殷玖顺着它扬起的花苞看见了一幢高大的王族城堡——大门上方的家徽缠绕着刚刚见过的迷幻天堂，很显然，这是赫氏的族堡。
　　血涂蔷薇迅速抽条，殷红的花朵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黄色的花心。
　　突然城堡大门打开，一个穿着暗蓝色燕尾服的吸血鬼疾步走出，从门口等候的一辆马车上取来一封信件，放在托盘里往回走。
　　殷玖屏息看着。

　　血涂蔷薇静静隐在墙角，在吸血鬼错身而过的一刹那暴起，硕大的花朵如同真正的食人花，一口将吸血鬼的脑袋整个咬了下来！
　　暗红色的血弄脏了画面，滴落在地时又染红了土壤。
　　殷玖：“噫——卧槽卧槽！”

　　他被惊得直接往后踉跄几步坐在了床上，洛夏寒瞥了他一眼，刚要出声嘲笑，原本快意残忍的神情突然一变：“这是……”
　　没了头的吸血鬼手里正拿着一朵迷幻天堂，上面施加的法术因为主人的突然暴毙，已经开始失去效力，但还能辨认得出是一个传声法术。
　　他在与人对话！
　　血涂蔷薇吐出人头，迅速查看托盘里的信件——是帝宫寄来的邀请函，骚包的风格几百年来一成不变。
　　殷玖惊恐道：“这邀请函不是给王爵的吗？这就是说，他很可能是在跟赫氏王爵说话！”

　　“来都来了，不就是要这样找场子的吗。”洛夏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血涂蔷薇扭身离开这里，无视了四周突然浓郁起来的雾气，往主居楼三楼探去。
　　那里就是赫氏王爵的居室。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