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14、家徽

　　“感受你脖颈上的蔷薇。”
　　殷玖用手去抚摸刚刚被洛夏寒啃了一口的皮肤，在那里摸到了奇异的一点突起，应该已经纹上了一枚洛氏家徽。
　　随着他的触碰，那处皮肤开始慢慢生热，陌生的力量像被泵挤压出的水，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带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作为一个学生，殷玖其实是有一点轻微近视的。然而随着那股家徽赋予他的力量涌进体内，长久以来笼在他眼前的模糊像清晨的薄雾一样慢慢散去，远处祭师大殿大门上的花纹变得清晰起来。
　　殷玖震惊地使劲眨眼，接着让他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一种暗红色的“雾气”，或呈团状、或呈条状，在空中缓慢旋转漂浮，越靠近法阵，就越是浓郁。
　　洛夏寒伸出手在空中一抓，一团“雾气”立刻被他吸到手中——那些“雾气”赫然就是吸血鬼法术的原材料!
　　原来吸血鬼世界的力量——恶魔遗存，就是以“光点”的形式散落在空气里，他之前看到的“光芒”，就是数个光点聚合在一起的形态。

　　殷玖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也伸手抓了一把，被他抓住的那些光点以极缓慢的速度融进他的掌心，消失了。
　　“洛氏家徽为你打开了独属于吸血鬼的一只眼，”洛夏寒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之前你被法阵攻击，吃了些苦，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强行冲开了你和这些力量联系的‘窍’，所以你不用专门去完成这个步骤，也算因祸得福。”
　　殷玖目瞪口呆，好家伙，他还得感谢那些阴森森的小红花!

　　洛夏寒继续说:“冲开窍的身体，即使是人类，也可以吸纳力量进入，然后在有用的时候随时抽调——就像一个器皿，你盛得越满、容积越大，在对上对手时就越有利。”
　　殷玖摸了摸鼻子，思索道:“如果对打的时候被掏空了怎么办？”
　　洛夏寒:“当然要随时吸收周围的力量，只不过在那时候基本不够用，所以平时要勤加修炼，储存好力量。”
　　“你们吸血鬼也有‘修炼’的说法？”殷玖惊奇地把双手撑在台阶上，饶有兴趣地说，“我以为这是我们人类创造的词。”

　　“那你没发现，你能听懂吸血鬼说话吗？”洛夏寒半低着头看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吸血鬼的人类，怎么能听懂我们讲话呢？”
　　殷玖说:“我之前也好奇过，所以是为什么？”
　　洛夏寒回答:“在希迪安创造的幻境里，你是他的猎物，当然由他说了算，你想听不懂都不行——来到吸血鬼世界后，你作为我的从属，稍微使点法子让你听懂吸血鬼语言易如反掌。”
　　“可是我没有感觉到语言转换了啊？”殷玖确定自己说的还是普通话，迷惑地皱眉。

　　“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已经身处一个渗透进意识的语言幻境里。吸血鬼的幻术比法术还要神秘莫测，”洛夏寒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膝头上，褐色眼睛狡黠地弯起来，“只可惜……”
　　殷玖好奇地看着他。
　　“只可惜洛氏不精通幻术，教不了你。”洛夏寒说，“就像符术是洛氏的原野一样，幻术是赫氏的水域，其他四个家族游不进去。”
　　“赫氏。”殷玖重复了一遍，无端觉得有点熟悉，皱眉回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你和希迪安互殴的时候是不是提过这个家族？”
　　洛夏寒有些好笑，倨傲道:“他什么时候‘殴’到我了？”
　　殷玖啼笑皆非，只好说:“他当然殴不到你。但是我记得你当时说过赫氏家族，就是他们？”
　　“是。”洛宁祺回答他，“赫氏族人精神力超强，直觉很准，最擅长幻术，能够把乱成一团丝线的幻境条缕清晰地拆开分解。只是作为代价，身体孱弱。”

　　殷玖了然地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么也就是说，希氏在符术上比不上洛氏，在幻术上比不过赫氏，”他一摊手，“所以他们是怎么当上鬼帝的？”
　　“他们的蝙蝠军团实力强大。”洛夏寒说，“五个王族里，只有希氏对于吸血蝙蝠的操控不依赖于恶魔遗存，而来自于希氏先祖对于这种生物的驯服——除非叛出家族，否则吸血蝙蝠永远会效忠于希氏族人，尤其是王爵和族长。”
　　殷玖若有所思。
　　他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撩动着空中无处不在的恶魔遗存，那些小光点不情不愿地随他的动作起起伏伏。
　　洛夏寒看着他的动作:“你在想什么？”
　　“我想，让希迪安叛出家族，是不是比直接杀掉他更容易一些。”
　　洛夏寒不置可否:“希氏重视家族，把家族放在自己性命之前——不然你以为鬼帝为什么捂着我把希迪安打得豁出肠子的事？要让希迪安那废物叛出有点困难，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觉得容易的那是你，殷玖想，我想亲手为爸爸报仇。

　　洛夏寒没看出他的想法，继续说:“希氏连出两任鬼帝，家族荣耀的重量对希迪安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族堡，还有帝宫。平庸的身躯撑不起千钧的分量，他已经不堪重负。”
　　殷玖挑眉:“您这是默认帝宫属于希氏了？那是谁说要在自己手上振兴洛氏，用血涂蔷薇扎烂吸血蝙蝠的双翼的？”
　　洛夏寒嗤笑一声，屈尊降贵地坐在殷玖旁边的台阶上，笃定道:“我当然说到做到。”
　　“那么，”殷玖微笑着把被自己越扯越偏的话题往回收，“您能不能先教我这个菜鸡学会一点法术，省得给荣耀的洛氏家徽丢脸？”

　　洛夏寒换了一个姿势，双腿交叠放在下两节台阶上:“吸血鬼法术分为三个派系，分别是符术、咒术和幻术。符术包括所有可见不可见的法阵和符文，咒术包括任何形式的诅咒和预言，幻术则是所有幻境和幻阵。刚刚说过，洛氏最擅长符术，赫氏最擅长幻术。”
　　“咒术呢？”殷玖自然而然地插了一句嘴。
　　洛夏寒转眼看他，褐色的瞳孔从细长的眼尾那里扫过来，无端带着些审视和嘲讽的神色，看得殷玖一阵莫名其妙:“怎么了？”
　　洛夏寒转回眼:“是纳氏。但是这荣光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
　　“吸血鬼世界的五个王族，是由最初追随吸血鬼始祖该隐大人的五位门徒繁衍而来，各有专长，并且都给后代留下了一件该隐大人亲自赐下的圣物——纳氏的圣物，名叫诅咒楔。”
　　听到“诅咒楔”三个字，殷玖心头有什么轻轻一动，像是无端有人在他心上敲了敲，惹得他一阵不知为何的心烦意乱。

　　“五百年前，诅咒楔在鬼帝竞选中丢失，落到了最后的赢家希氏手上，再没拿回来。”洛夏寒事不关己般地说道，“从那以后纳氏一蹶不振，丢失了圣物，就等于丢失了先祖的庇佑，不再得到咒术始祖的认可，他们注定出局。”
　　殷玖忍不住问:“他们没试过抢回来吗？”
　　“你蠢吗？”洛夏寒讥讽道，“他们已经施不出最强劲的咒术了，难道赤手空拳和蝙蝠军团对峙？光是希氏鬼帝的威压，就够纳氏五百年屈服不起、忍辱嫁女了。”
　　殷玖默然。

　　他突然想起了当时在人间，洛夏寒突然出现打碎了希迪安精心编织的幻境，并且出手单方面揍了希迪安一顿，是为了向他索要一样东西。
　　当时隔着一段距离，他听得并不真切。现在回忆起来，看希迪安激烈的口型，洛夏寒要的东西就是“诅咒楔”。
　　洛夏寒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过去向希迪安讨要一样别族的圣物，而且还是丢了几百年找不回来的那种？
　　他都知道举纳氏全族之力都拿不回诅咒楔，为什么还单枪匹马去挑战希迪安？
　　难道是为了他母亲纳乔姗？

　　还没等他把这些问题捋清楚，洛夏寒已经转移话题:“我先从洛氏最擅长的符术开始教你。洛氏符术凶狠蛮横，攻击性强但不注重防御，但我要你首先学会防御。”
　　殷玖哼哼道:“瞧不起我？”
　　洛夏寒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不该吗？”
　　想起巴克那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殷玖悻悻地撇了撇嘴，收腿坐好:“……行吧，防御就防御。”

　　洛夏寒右指手拇指和食指向张开一抹，旋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一个小巧精妙的符咒出现在指间。手指一转，法阵倏地弹向殷玖，后者对那些开着小花的法阵还心有余悸，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下一刻就被小法阵“抓”住，粘在身上，就地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膜是透明的，上面流光溢彩地旋转着看不懂的符号。洛夏寒甩出一道闪烁着电火花的光束，光束直直撞向殷玖，在碰到“膜”的一瞬间被吞掉，“膜”表面涟漪似的泛过一阵微光，然后归于无形。
　　“洛氏法术以恶魔遗存为原料，以符文和法阵为载体，”洛夏寒指点他说，“你先学会加快吸收周围恶魔遗存的速度，同时我会教你画各种法术的符文或者法阵。”
　　殷玖惊奇地问:“就这样？”
　　会画，然后就可以用了？
　　“不然呢，你还想要怎样？”洛夏寒站起来，“祭师大殿里面有整个洛氏族堡的大阵，非常重要，你没事不要往这里跑。在你能够担当祭师之前，这里还是由洛伊索和洛西图管理。”

　　他领着殷玖下楼，回到给他准备的房间，从桌上拿过一支金光闪闪的羽毛笔，缓慢地在纸上画下一个奇异的图案:“防御符文是符术里面简单的一种，今天日出前画熟，之后天天练习。”
　　画完符文，洛夏寒直起身准备离开:“你现在还只空有祭师名头，没什么用，晚上没事别乱走，尤其别出这栋楼。我就在对面，有事过来找我。”
　　殷玖顺从点头，目送他出去。

　　门轻轻合上，周围一时安静下来。入夜后的吸血鬼世界阴森进度条拉满，外面黑得不见五指，不知名动物诡异的叫声高低起伏，应和着低阶吸血鬼们含混的低语，让殷玖情不自禁打了个抖。
　　桌角有一个罩着玻璃罩的烛台，殷玖躬身研究了半天，也没找到蜡烛的本体。
　　“什么玩意儿。”殷玖敲了敲玻璃罩，嘟囔一句，想放弃时目光滑过洛夏寒放在桌上的纸，灵光一闪:这烛台该不会是要用法术点燃的？
　　他试着再次按住脖子上的洛氏家徽，让空气中的恶魔遗存缓慢地进入他的掌心，然后用力使它们汇聚在指尖，一股脑儿喷了出来。
　　那一刻，殷玖觉得自己面似便秘。

　　烛台仿佛对他现学现卖的无赖样儿叹为观止，赶紧“噗”地跳起了一簇明亮的小火苗，亮度堪比白炽灯，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殷玖的房间位于上堡区的一侧，正好面向着一部分山脚下的民居。从窗口透出的光强势地撞破了浓稠的黑暗，徘徊在蔷薇山脉下的吸血鬼平民纷纷抬起了头，混浊的眼睛看向高不可攀的山顶上骤然亮起的光。

　　肮脏的血统决定了他们和住在城堡里的贵族之间有着填不平的沟壑，贵族依靠恶魔遗存主宰世界，而平民之中甚至一部分连吸血鬼世界的语言也听不懂。
　　他们畏惧光，因此抻着脖子仰望片刻，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