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祭师》昼连年

13、立契

　　冷风打着旋掠过他们肩膀，冲散了刚刚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暧昧。
　　“……什么？”
　　洛宁祺平视着远处，低声说：“我是洛氏和纳氏联姻的产物，我的……母亲，是纳氏女纳乔姗，她在竞选之前已经入棺了——入棺，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死亡。我很怀念她。”
　　殷玖惊讶地转头望向他。

　　说实话，洛宁祺不像是执着于亲情和家族的人，之前在餐厅里，无论是对任何一位洛氏成员，他都表现得相当冷淡。
　　“我母亲是纳氏最尊贵的女儿，她的家族曾经为她未来的孩子起过一个名字，纳夏寒，只是后来洛氏与纳氏联姻，这个名字最终没有送出去。”
　　“在吸血鬼贵族阶层，联姻是很耻辱的一件事。”
　　殷玖忍不住问：“为什么？”
　　联姻不是你能壮大家族实力吗，为什么会觉得耻辱？

　　“吸血鬼世界，力量强弱取决于血统，不同姓氏联姻生下的混血孩子天生废物，会使王族颜面尽失——这一代鬼帝是希氏所出，希氏与洛氏几百年来争斗不休，他登位之后为了羞辱洛氏，迫使纳氏将我母亲嫁到洛氏。”
　　“因为这桩婚事完全是鬼帝对洛氏的羞辱，族长非常厌恶我母亲，不允许她出门。在竞选之前，他担心我母亲与纳氏有牵连，于是把蒂尔从她手里强行抱走交给洛缇娅——也就是我姑母照看，她在偷偷跑回纳氏求助时，出了意外。”
　　殷玖：“……意外？”

　　洛宁祺低笑一声，声音裹着远处不知名动物的嘶叫被风吹来，拂过殷玖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小的颤栗：“一个常年藏在阁楼里的吸血鬼贵族女人，不小心落进从没吃饱过、又那么渴望改良血统的平民中间，可以出很多意外。”
　　殷玖不禁打了个寒噤。
　　吸血鬼平民把她……吃掉了？

　　洛宁祺继续说：“族长对外宣布她的死讯后，想要娶我姑母做妻子。”
　　殷玖震惊了：“你刚刚不是说族长是你爸？！”
　　洛宁祺平静地看他。
　　“你爸要娶你姑母，也就是他妹妹。卧槽“……”殷玖心情复杂，“你们吸血鬼真是玩得开。”
　　讨厌联姻，爱搞乱/伦，还是亲兄妹！
　　怪不得洛宁祺对洛亚里和洛缇娅都态度恶劣，好端端的姑母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继母，这换谁能接受？

　　“洛宁祺这个名字，是族长拟定的，我不想继续用下去了。竞选开始后，洛氏族人都尊称我王爵，没有人会再唤我的名字。”洛宁祺清晰坚定地说，“吸血鬼多疑猜忌，从不将后背交给别人。你是我的祭师，是我注定要交付信任的人，只有你，殷玖，只有你才能赋予我名字意义。”
　　“我希望你以后叫我夏寒，而不是其他，以此表达我对我母亲的怀念。”
　　对于吸血鬼王爵突如其来的煽情，殷玖有些尴尬地说：“这个，呃，我觉得还是叫尊称比较好……”

　　月亮已经高高升起，枯死的树在他身后伸出长长的阴影。吸血鬼王爵眼瞳一片清透，被光线折射出一种温和的黄色，与那个徒手掏人内脏的人几乎找不到重合之处。
　　殷玖招架不住这样的目光，倏地转过了头。
　　“可以吗？”吸血鬼王爵像没听到他的话，还在追问。
　　用美人计是犯规的！殷玖愤愤地想。
　　但是很奏效怎么办……
　　“……好吧。”他犹豫半晌，最后眼一闭牙一咬，在美人计面前投了诚，“夏寒。”
　　四周微微紧绷的微妙氛围瞬间消散，洛夏寒睫毛微颤，紧紧盯着殷玖，心情很好似的笑了起来。

　　他们身后不远处，雕刻着洛氏家徽的大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声响，缓慢开启，两人同时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衣装整齐、梳着背头的老吸血鬼驾着一辆遮着严实帘子的马车驶出来。
　　“王爵大人，祭师大人。”老吸血鬼对两人颔首行礼，“我要送族长大人和两位祭司去参加王族会议。”
　　“去吧。”洛夏寒应了一声，对殷玖道，“我们也回去，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学习洛氏法术了。”

　　殷玖刚想说话，马车窗口遮着的厚实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掀起一个角落，洛亚里的声音沉沉传出来:“王爵，不要忘记和你的祭师立契。”
　　立契？

　　殷玖看向洛夏寒，后者冷淡客气地应了一声，便错身而过，径直走向城堡大门。
　　殷玖快步赶上他，问:“立契是什么？”
　　“是一个仪式，在你身上加上洛氏和王爵的印记，表示着你成为洛氏麾下一员。”洛氏城堡气派的大门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吸血鬼守卫，他们恭恭敬敬地为洛夏寒拉开门，两人并肩走了进去，“这是你被洛氏族人和法阵接纳的第一步。立契之后，你将受到血涂蔷薇的抵死保护，但是，”洛夏寒侧头看着身旁的青年，“所有直指洛氏的风刀霜剑也将落在你的身上。”

　　或许是出于洛缇娅的吩咐，仆从们为在整个城堡内殷玖点起了灯，昏暗的烛光摇摇曳曳，没进走廊尽头。
　　殷玖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黑若鸦羽，他抬眼看向洛夏寒，意外地笑了笑:“这么平等？我之前还以为是卖身契之类的。”
　　洛夏寒无言地转回头。

　　“讲真，夏寒，其实你们这个种族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对，是说跟人类对你们的杜撰都不一样。”殷玖认真地说着，他走在吸血鬼王爵身旁，两人深黑色的影子在身后不时相接，显出一种别样的亲密。
　　洛夏寒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他模糊地笑了一声，伸手推开祭师大殿华丽的大门，柔和的红光幽幽散出，映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
　　“那就和我立契。”他说。

　　****
　　“……”殷玖坐在榻上仰着头，垂落的手指骤然抓紧，指关节泛白。
　　洛夏寒俯身在他脖颈前，唇间渗出鲜红温热的鲜血，又被缓慢地舔去。

　　在他身后，台阶节节往下，巨大诡谲的法阵明明灭灭，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洛夏寒的獠齿深深嵌进殷玖柔软的脖颈，一缕红光顺着他的獠齿钻进去，艳丽凄美的血涂蔷薇渐渐成型，在光裸的皮肤上异常刺眼。
　　“疼……”殷玖哼道，感受到脖颈上存在感十足的舌头，耳朵飞速红了起来。
　　为什么这个吸血鬼对他干什么事情都显得这么色气十足!

　　洛夏寒微微用力，腥甜的血被挤压进他的口腔，继而吞下。人类的血液对于吸血鬼来说温度太高了，洛夏寒觉得那热度已经烫到了他的灵魂，在他的脊梁骨带起一阵战栗。
　　殷玖的下巴触着洛夏寒银白色的头发，他微张着唇，无声地喘息，连手指都开始颤抖。

　　他面前一阵眩晕，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张牙舞爪的九头蛇轮廓逐渐模糊，暗红色的光束席卷了他所有思绪。

　　震天的喊杀声海浪一般冲逼而来，天地一片昏暗，身穿盔甲的骑士头盔下发出幽光，像是烧着魂魄。暗紫色粘稠的血四处飞溅，所有人都在混乱地横冲直撞。
　　素不相识的人在不断地倒下，被地上吞吃生魂的法阵腐蚀得骨头都不剩。吸血蝙蝠尖啸着飞越战场，巨硕的妖猫睁开明黄色的竖瞳，血涂蔷薇枝干挥舞着托举起头颅，然后茎干被无力斩断。

　　“……”殷玖站在原地，剧烈地呼吸进沾满血腥气的空气。
　　心脏被无限压紧，铁锈味顺着肺灼烧他的知觉，他疯狂地摇着头，在那一刹那感知到了最深的恐惧。

　　谁来救救我……
　　有没有人看看我……

　　他在一只吸血蝙蝠俯冲而下时蓦然转身要跑，却在掉头那一刻浑身僵硬，他看见人群里一张沾满血和灰的脸——是于城。
　　于城大张着嘴，替他挡下了一把生锈的长剑。
　　殷玖视线颤抖着往下，胸口上的盔甲已经被刺穿，深紫色的血沾满剑锋，顺着弧度缓缓下落。

　　“……不。”他终于嘶哑地挤出这么一句，很快淹没在同样声嘶力竭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于城嘴唇动了动，殷玖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好仓促地看他的口型。
　　他在叫“王爵”。

　　所有天地在那一刻骤然反转，喊声静默，万物拧成漩涡，被疯狂地倒吸回天宇，只有于城那一句“王爵”无比清晰地定格成剪影。

　　殷玖站在奔腾的洪流里眩晕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全身失重一般飘了起来，被一团红光裹挟着冲了出去，猛地落回地面。
　　洛夏寒焦躁的叫声慢慢落进他的耳朵:“殷玖!殷玖!”
　　眼前洛夏寒的脸一片模糊，殷玖茫然地眨了眨眼，两滴泪顺着他的腮边滑下，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于是仓促地抹了抹眼睛。
　　“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洛夏寒紧紧扣着他的肩，神色紧张。
　　殷玖沉默片刻，轻声道:“竞选。”
　　“我看见了竞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它看起来是一段记忆，可是这又是谁的记忆？洛夏寒是第一次参加竞选，当然不是他，而他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而且记忆里为什么有于城？
　　殷玖清楚地看见于城流出的血是深紫色的，跟希·迪安和洛夏寒如出一辙，说明他是吸血鬼——可那怎么可能？
　　洛夏寒站在殷玖面前，神色晦暗。
　　“……那是先祖的记忆。”过了半晌，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我也看见了。”

　　殷玖惊讶地抬头看他，洛夏寒继续说:“刚刚立契的不仅是我们两人，还有承载洛氏千年荣耀的家徽。家徽烙在你身上的那一刻，当然会得到一些先祖的传承——这段记忆就是其中一部分。”

　　殷玖眸底闪过一丝狐疑，不由得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试探道:“原来是这样，你说你也看见了，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和你看到的是不是一样的，我看到的是战争和厮杀，”洛夏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只看见他唇角轻轻扯动了一下，“……还有背叛。”
　　殷玖不明白:“背叛？这么详细？”

　　“要看出背叛其实很简单，”洛夏寒眼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情绪，慢慢放开殷玖的肩，后退了几步，“——呼而不应，诺而不践，叫人身陷囹圄，永落地狱。”
　　殷玖怀疑他在暗示什么，但是实在搞不懂，只能说:“……你们这位先祖这情感还挺丰富，不是说吸血鬼从不交付后背吗？”

　　洛夏寒看了他一会，哼笑着摇头:“你不懂。”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沉默片刻，岔开了话题:“吸血鬼所能动用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伴生的恶魔遗存，无处不在。”
　　他摊开掌心，一团暗红色的光团飞速成形，继而被他揉捏成各种形状，柔顺地穿梭在他修长漂亮的五指间。
　　“现在我要教你怎么看见和使用这些力量。”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