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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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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人走出倪家堡的大门往药园去。葛荣燕在阳光下舒展四肢,脚步飞快地走在前头,真个身轻如燕。倪莲久腿短,慢悠悠坠在后头,旁边有血离陪他。药草到了快收获的时候,血离背了一个空竹篓,打算看看有没有能先割下来的。因为早上倪莲久说了要帮她,血离还多拿了一把镰刀。
倪莲久被血离牵着,盯着葛荣燕的背影幽幽道:“小燕子出笼咯。”
血离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倪莲久:“照小燕子所说,他家境贫寒,吃不饱穿不暖,会试落榜,也毫无前途。留在倪家堡我们却给他好吃的好喝的,穿好的住好的,仍旧比不上能出来走一会儿来得让他高兴。你说是为什么。”
血离迷离地望着前方:“自由……”
倪莲久反应过来,微笑应道:“是啊,自由。”
血离回过神来,翻身要跪:“少堡主恕罪!”
倪莲久拉住了她:“姐姐,你忘了,私下里你不用跪我。”
血离急促而又低声地解释:“堡主妇人救我一命,少堡主又待我如同亲人。血离今生今世是倪家堡的门徒、少堡主的仆人,心甘情愿一生侍候少堡主。”
前方葛荣燕看到两人拉扯,转身朝这儿折了回来。倪莲久微笑看着走来的葛荣燕,低声对血离道:“我也希望姐姐自由。”
血离一愣,看着倪莲久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葛荣燕问:“怎么了?”
倪莲久:“无事。我走得累了,姐姐心疼我,非要蹲下来背我。”
葛荣燕满脸不信:“血姑娘可是女孩,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欺负孩子。”
倪莲久牙有点痒:“是啊,我也舍不得姐姐受累。正好小燕子你来了,就请你来背我吧。”
葛荣燕下意识退了一步,以为有诈,转念一想走了这许多路,绕是倪莲久脑子里再古灵精怪,刚满两周岁的身体也受不了。他不太情愿地说:“好吧。你可别乱动,我来背你吧。”
葛荣燕一提前襟,大大方方地在倪莲久面前蹲了下来,把背留给他们。倪莲久本是逗他一逗,此刻与血离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禁犹豫起来。
平日里倪莲久的衣食住行都有仆人服侍,从来受不到一点累,甚至玩得久一点,老婆子就会把他抱回屋里,给他擦汗,劝他休息。唯一能活动身体的就是每隔十几二十天与血离一道去一趟药园。药园的位置确实不近,过去倪莲久走走停停,每回要走上一个多时辰。现在他能不歇息地走下来了,靠双腿去一趟药园对他已不是什么难事。
但葛荣燕看起来弱不禁风,又被困在牢房里许久,每日除了走两步去倪莲久的书房外完全足不出户。倪莲久可是个大胖小子,葛荣燕多背一个孩子走,真能背动吗?
罢了,大不了走一会儿再叫小燕子放他下来好了。
倪莲久爬上了葛荣燕的背,安静地伏在他颈边。葛荣燕站起身后掂了掂,感受了一下背上的分量,迈开脚步:“少堡主,您的伙食可真不错。”
倪莲久觉得这个姿势还挺舒服,也不与他贫嘴,只说:“确实,我出生大户人家。”
葛荣燕从鼻子里哼哼,稳稳地走起来。
道路两边杂草丛生,枯黄的落叶夹在黝黑的灌木里。这天所幸没什么风,阳光也好,偶尔有几只蜻蜓从他们眼前飞过。
倪莲久途中一度觉得葛荣燕背不动了,他却除了气息越来越重外,已经稳稳地前进。倪莲久本来直着脖子左右看风景,也顺便观察葛荣燕,后来想到了什么,默默趴在他背上不动了。
葛荣燕感受到他的安静,问:“怎么了?”
倪莲久反问:“什么?”
葛荣燕:“你是困了吧?血姑娘药园还远吗?不远的话就再坚持一会儿。”
倪莲久不理他。
他突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被成年男人背着,倪天还没有背过他,前世就更没有机会。倪莲久一夕变成了孩子,虽然忍受着孩子的限制和身体,但也享受到孩子才有的关爱和呵护。
到了地方,葛荣燕把倪莲久放下,倪莲久还真有些陶陶然了。
血离如往常一样上前打开篱笆,三人走到木屋门前才发现不对,门是半掩着的,并不像上次离开时一样关严实。
血离率先上去拉开门。
不大的屋内点起了蜡烛,中央坐着一个男人,把两只木桶叠在一起,就着木桶顶端奋笔疾书。男人身穿月白色长袍,眉眼如画,面庞温润如玉,嘴唇如同早春的桃花花瓣。他握着笔,悬腕在一册书卷上勾写,一支白蜡烛就悬停在他面前。此人只是随意地站着,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温雅风度。
倪莲久上前一步喊他:“四师兄!”
四师兄不紧不慢地写完那一页,才手臂回身:“莲久,血离。”
倪莲久走到被当做书桌的木桶边:“四师兄,你怎么来这儿了?”
四师兄:“来点库啊。药园贮藏的这批囊酒已经够年份了,我来看看酒桶有没有漏的。”
倪莲久惊叹:“酒!”
他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一点也不曾闻到木桶里有酒味,恐怕是使了什么特殊的法子让酒桶完全密封。
四师兄唇边溢出一个清浅的微笑:“怎么,莲久知道什么是酒吗?”
倪莲久并不摇头,而是一副马上就能答上来的样子,但空想了半天也说不出答案。
四师兄:“这是让倪家堡闻名半个大陆的宝贝,作为你少堡主,若不知道囊酒可不行。就给你尝尝吧。”
四师兄将书卷和毛笔收进袖里,两样东西的痕迹在袖筒里一点也没留下。他并指在木桶边缘划了一圈,如同药园的大门一样,木桶上也有一股透明的东西流动起来,顷刻间便消失了。四师兄拔开木塞,从另一只桶上拿过长勺,伸进口里舀出一量杯。
至此,能感觉到酒香从那些淡粉色的液体里散发出来,但依旧没有什么浓重的酒精气味。
四师兄把量杯递给倪莲久,倪莲久用双手捧了,四师兄道:“好好尝尝。只不过,醉了可别做梦。”
说罢,四师兄就离开药园,继续视察其他产业去了。
三人围成一圈,低头看着倪莲久手里的囊酒。因为还没有经过处理,酒液看起来有一点浑浊。葛荣燕自觉是在场中最大的,率先开口:“你真要喝?”
倪莲久虽然好奇,但也明白凭现在的身体不易饮酒。他把量杯举到鼻下,深深吸了口气,大喊:“难闻!”同时心里震惊,他从未闻到过如此清澈的酒香。酒气好似被锁在了液面上方不到一个指节的位置里,一旦凑近,好似是鼻尖炸开了香气的爆弹,一股植物香气混着沁人心脾的酒味一股脑被吸入鼻腔。香气虽浓,但闻过后头脑清澈,并不觉得厚重。
葛荣燕听说难闻,稍微放下心来:“那你就是不喝?”
倪莲久有些不舍,还是坚定地把量杯往葛荣燕面前一推:“我不要喝,给你吧。”
葛荣燕接过来,也闻了闻,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倪莲久逗他:“是不是很难闻?”
葛荣燕踌躇了一瞬,接着想到不该让小孩子觉得酒是个好东西,硬是咽下赞美,支支吾吾地:“嗯……我还不太清楚,我先尝一口试试看。”
葛荣燕在杯沿轻轻抿了一口,表情完全陶醉了,半眯着已经完全投入到舌尖的味觉中。
倪莲久喊他:“小燕子?尝起来怎么样?”
葛荣燕歪着脑袋,反应似乎慢了几拍才理解倪莲久的问题。他一副答不上来的样子,端详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有尝了一口。
倪莲久:“小燕子?”
葛荣燕突然向后走了几步,靠着木桶盘腿坐下:“我再品品。”
他举起杯子,结结实实地喝了一口。
自此葛荣燕就停不下来了,一口一口抿着囊酒,喉咙里哼哼唧唧个不停,但再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倪莲久拍着他的肩叫他,葛荣燕也毫无反应,不多时就把一杯酒喝个精光。如霞光一般的艳色浮现在葛荣燕本乏善可陈的脸上,他目光涣散,显然已经醉了。
倪莲久:“小燕子?”
葛荣燕摆摆手,垂着脑袋昏昏沉沉。倪莲久便不再叫他,让葛荣燕直接躺在地上。他看起来似乎立马就能睡着了。
血离:“少堡主?”
倪莲久无奈:“让他休息吧,我们去看看药草。”
被四师兄一耽搁,两人现在才开始今天的主题:收药草。血离给倪莲久指过哪一片已经成熟后,倪莲久便双手握着锄头木把,蹲在地上砍断那些草茎。这项工作乏味又无趣,但倪莲久把锄头想象成他的仙器,举着锄头舞得起劲。等血离手脚利落地收拾完整个园子,转过来看倪莲久这边时,倪莲久才砍完二十多棵而已,还各自散乱在田里,没来得及归拢到一处。
血离帮他做完,把药草分层装在竹篓里,准备背回堡里晒干。
倪莲久感叹:“早知如此,就让你把抄本带过来了。白白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小木屋的门敞开着,在田里就能看到,葛荣燕依旧侧躺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一动未动。
血离已收拾好了东西,倪莲久拍拍裤子上的土,回屋推醒了葛荣燕。
葛荣燕眼神迷茫,分不清今夕何夕,呆呆地望着倪莲久开口:“莲久?”
倪莲久拍了两下他的后背:“真醉迷糊了?叫少堡主。”
葛荣燕:“少堡主?我怎么……我只记得你变成了大蛇,我把你打晕,逃出倪家堡回到家乡。一回家乡亲就告诉我会试成绩弄错了,我考中了,叫我回京上任。”
在这么点时间里,竟叫葛荣燕做了个这么有头有尾的美梦。倪莲久哭笑不得,对着他的耳朵大声:“醒醒酒吧,我们该回堡里了。”
葛荣燕几息间理解过来,脸上不由带出一丝沮丧,爬起来与血离和倪莲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