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苦》老倪

7、第七章

　　翌日倪莲久吩咐侍者不要打搅葛荣燕，他昨日大醉至此，就让他在房里休息一天。顺便倪莲久早迫不及待去药园看书。
　　用过早膳，倪莲久正坐在床上让血离帮他换鞋，小厮立在门外道：“少堡主，那名凡人要见你。”
　　倪莲久：“葛荣燕？他有什么事？”
　　小厮回答：“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儿吵着要见少堡主。”
　　倪莲久跳到脚凳上，蹬了几下鞋子，回应：“知道了，我现在去。”
　　小厮：“可用传他来？”
　　倪莲久：“我去吧。”
　　葛荣燕的牢房是一间普通的弟子房，陈设犹如道家禅房，是曾住在这里的人布置的。那人因为修炼魔功走火入魔，倒在门槛上呼救，还未等人发现便皮肤开裂，半个身子爬出门外，人皮却还留在屋里。
　　葛荣燕与倪莲久都不知道这层典故，小厮解开门上的结界后，两人就隔着门槛对话。
　　葛荣燕：“今天怎么不上课？”
　　倪莲久：“昨天被你的醉相耽搁，我和血离的药还没采完，正打算去药园。”
　　葛荣燕边说边想：“这怎么能行，你应该……读书应该持之以恒，切不可连日荒废……”
　　倪莲久观察他的表情：“说重点。”
　　葛荣燕：“也就是前日学到的社论……”
　　倪莲久转头对血离：“明天学。血离，我们出发吧。”
　　葛荣燕赶紧道：“我也要去！”
　　倪莲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葛荣燕有些不自在，依旧梗着脖子：“你们两小儿跑去这么远的地方，都没个大人陪同。反正我左右无事，陪你们走一遭也无妨。”
　　倪莲久想了想，问：“囊酒好喝吗？”
　　葛荣燕的脸登时红了：“我可没有贪酒！”
　　没想到随便试试就能说中，倪莲久倒也不在意，点点头：“随你。四师兄开封的酒还有整整一桶，我不喝、血离不喝，你想喝便喝吧。”
　　葛荣燕尽量木着脸：“喝酒只在其次。那我们便出发吧，按昨日所见，还有不少路呢。”
　　三个人又走在通往药园的道路上。葛荣燕的心情平复了一点，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颤抖地问：“莲久，你究竟是人是妖？”
　　倪莲久板着脸：“就你那样子，三岁小孩都能看穿。我也不过比三岁小孩年少一岁罢了。”
　　葛荣燕不再说什么，倪莲久却在思考与小燕子相处时间过长，能不能让父亲在他身上下一个不让他乱说话的契约，以防万一。
　　其后的两年多都风平浪静。倪莲久每去一次药园阅读血离带给他的抄本，都让葛荣燕跟着，用一杯囊酒把他灌醉后睡在木屋屋檐下。血离因每隔数十日为倪莲久抄录一本练功堂里的藏本，几年下来已经继续将初级弟子所能接触的藏书阅览了一遍，对她的修炼大有助益。倪莲久却纯粹是看个兴趣，他在倪天和唐瑟的用心呵护下身体强壮、发育良好，暂时还没有开始修炼生涯。
　　葛荣燕就糟了。相处了这么多年下来，倪莲久对他也有了一定了解。葛荣燕生性天真散漫，看不出成年人的稳重，对读书也不够刻苦。总算还有些小聪明，但从他会试落榜可知，恐怕也是远远不够的。更糟糕的是他本就有贪酒的毛病，受不住美酒的诱惑，如果不限制他饮酒，恐怕将日日醉倒案前，更做不到学习经文了。
　　这样一事无成的葛荣燕与前世的倪莲久有些同病相怜，即使有所防备，倪莲久到底没有让父亲对葛荣燕下咒。
　　倪莲久比原先长高了一个头，浑身坠着些师兄们送他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小跑在去药园的路上。血离跟在他身后，葛荣燕没跑，甩开两手大步走着。倪莲久直到现在还无法跑完全程，来到半途便换成快走，葛荣燕很快跟了上来。
　　倪莲久擦擦汗，看他轻松样，逗他：“住在倪家堡美酒佳肴便少不了你，小燕子，等你真出了堡，会不会反倒想念起这口囊酒来。”
　　葛荣燕比初来乍到时更瘦了一点，人还算精神：“那时事，自然那时再想。”
　　倪莲久：“你忘了三师兄说的？等我满五岁，就不需要跟你上课了。到时自有百两黄金奉上，还能用一阵青烟把你送回家乡。怎样，你想过这些金子要怎么花了吗。”
　　葛荣燕摇摇头：“没想过。”
　　倪莲久稍稍恢复过来，抖抖双臂准备开跑。
　　葛荣燕：“如果我……”
　　倪莲久：“嗯？”
　　葛荣燕低头看了阵地面，沉默了片刻说道：“没事。”
　　开跑后一行人不久就到了地方。
　　药园从外看与原来没什么两样，里头因草药长势不错，被主管药园、也是照顾过倪莲久的老婆子用术法扩大了一倍，依旧由血离负责在平日里照料。
　　一进入药园葛荣燕便直奔木屋。里头的陈设与过去无两，开封的酒桶早换了两只，葛荣燕舀出一杯就钻出屋子，在贴墙根的木凳上坐下咂起酒来。
　　按照以往葛荣燕要喝完一杯才醉，虽然倪莲久在他的教导下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仍习惯等葛荣燕醉倒了再开始看书。
　　这天云层低矮，天气阴沉，血离加紧动作，想在下雨前看顾完药草。倪莲久就坐在屋内，假装玩着装满各种干草的药柜。
　　葛荣燕已经躺倒在长椅上，倪莲久出来拾起他的杯子，回屋倒扣在酒桶上。
　　屋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一声霹雳，倪莲久向门外望去，血离也抬头望天。突然，屋外的血离大喊一声：“少堡主！”
　　倪莲久下意识握紧倪天送他的吊坠，定下心神才走出屋外。
　　药园里并无变化，空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湿气，血离还好端端地站在田间。倪莲久侧头一看，长椅上的葛荣燕已经不见了踪影。
　　倪莲久皱眉：“怎么回事。”
　　血离放下农具朝倪莲久走来：“属下不知。请少堡主与我速回堡内，禀过堡主再说。”

　　倪家堡大堂不断有人出入，倪莲久晃着脑袋看着进进出出的众人，二师兄一直端着书坐在他身边，血离则站在上座的唐瑟身后。
　　随着弟子们的汇报，倪莲久听懂了七八分。葛荣燕是被一名修真者掳去了，那名修真者恐怕是收买了小厮的情报，连续在药园等了几日，今天一见到人来立刻动手。对方的目标只可能是倪家堡少堡主倪莲久，只因葛荣燕喝了囊酒沾染上灵气，被误当做魔头倪天之子，无辜遭殃。
　　倪莲久小声地问二师兄：“对方不知道我才四岁半吗，怎么能弄错得那么离谱呢？”
　　二师兄目不离册，字正腔圆地回答：“在修仙者的观念里，魔修大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缩头缩尾，喜爱使用幻术与致幻法宝。男人喜欢变成女人，老太喜欢变成美女，故不能以外表评断魔修。”
　　倪莲久：“哦，原来如此。说起来，我都不知道那个粉红色的水那么厉害。”
　　二师兄：“囊酒，囊花酿的酒。囊花乃灵株，花长于藤蔓之间，触须可覆盖半里，以动物毛发为食。倪家堡的囊花以九至十二岁的女孩头发喂养，所酿囊酒绝无仅有，闻名仙凡两界。”
　　葛荣燕喝了这么久的囊酒竟然是用这样奇异的植物酿造出来的！
　　倪莲久露出夸张的害怕表情，以一句赞美收尾：“二师兄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二师兄嘴唇翕动几下，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低头又投入到书里去了。倪莲久也不管他，他知道这是二师兄害羞的方式。
　　焦急等待了一会儿，搜查速度变慢，查到海外诸岛就没了动静。直到夜幕降临，倪莲久不肯去睡，留在大堂等第一手消息，终于有一名中级弟子一阵风似得卷进大堂，向唐瑟禀报：绑架者来自黄石坟。
　　倪莲久刚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二师兄，二师兄眼神紧紧黏在书上，却恰到好处地开口：“正道三门皆在海上，修真界正道均以此三门为首。排在第一位的名为人教，道场坐落于海外最大的仙岛，势力与实力皆是天下第一。其次便是天外山，位于海面冰山上，与人教相去甚远，但也不容小觑。排在第三的就是这黄石坟，听起来像是邪道，实为正统的修真教派。”
　　倪莲久的嘴巴张成鸡蛋型。
　　二师兄轻声笑了一下：“黄石坟所在的岛上遍布黄石，海岸还是一座天然的海兽坟场。女人们一见到沙滩上的森森白骨便被吓得魂不附体，所以黄石坟至今还是座和尚坟。”
　　倪莲久看在眼里，心想二师兄平日里博览群书，但对评价别人不感兴趣。莫非他在黄石坟有仇家？
　　堂上唐瑟已经做了决断：先按兵不动，全力探查谋事者到底是谁。
　　倪莲久被二师兄送回房，一路想正魔两道的处境。二师兄难得关注倪莲久，将他身上的防护法宝全部激活，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过不了多久血离进来，端了热水好让倪莲久擦过脸就睡。倪莲久接过湿布，叹气：“不知道小燕子怎么样了。”
　　血离低着头：“血离无能。”
　　倪莲久：“姐姐别说了。”
　　血离：“敌人来犯时属下未察觉半分，更不提保护少堡主……”
　　倪莲久：“姐姐！”
　　血离默默接回湿布，端起脸盆走到门口。倪莲久叫住她：“你帮我去找找小燕子好不好？我去求求师兄带上你。”。
　　血离半回过身，音调高了一点：“多谢少堡主，血离这次必不辱使命。”
　　目送倔脾气的小姑娘出去，倪莲久躺在床上，身体已撑不住了，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荒野毫无变化，那株绿色的小苗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倪莲久盘腿坐在树苗边，心烦意乱，无意去默背书籍吸收知识，只是一味烦躁地胡思乱想。他想起春日药园里的蝴蝶，想到练字敷衍葛荣燕的无聊下午，想到拿着树枝乱劈六师兄，把六师兄“打”飞出几里地。最后他只在想黄石坟。想里面一定住着一群满脸麻子的丑男，平日里修炼就教弟子上吊，把脖子吊得越长、越能窥探到仙界的秘密，从而飞升成仙。但黄石坟的丑八怪们没有一个有缘仙途，个个像一杆杆竖着的腊肠，在光秃秃的黄石滩上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