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未言，默已默》砚砚

8、（八）

　　在没日没夜的劳累下，镖局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单子多了后，原先的人手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便开始对外招人。那样高负荷的忙碌填充了生活，我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不再只顾沉浸于悲伤之中，如此，也是好的。
　　不曾料到，万俟会是那样突然的离开，可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却是异常的平静，至少旁人看上去是……

　　那日，晴空万里，一切没什么不同，但那是分别的日子，又怎会相同？
　　一如往常，伙计将信件送到我面前。我打开其中一个，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万俟是午后来镖局的，那阵子他正忙于拓展镖局的业务，时常奔波在外。那天，我确实表现得不正常，一大早进了账房便不再踏出半步。他迈入账房时，也是一惊，室外阳光明媚，我却将自己关在昏暗的房内，视线死死盯着案头，神情恍惚……
　　他也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温和地问：“怎么了？”
　　我却不语。
　　他上前，拾起那张信纸，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此刻，我才幽幽开口：“你究竟为何而来？”他默然，我却寸步不让，“如信上所说的报仇么？呵呵，果真是厉害啊，三年让定远镖局成为月溪谷的一个分舵……”那便是所谓的三年之约，当初随万俟走镖就一直觉得他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却一直不知，他的全部信仰，便是毁了父亲苦心经营的镖局。
　　“是。”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分明地听到他的回答，不夹杂一丝一毫的辩解。我如同被利刃猛刺一下，深深抽气，眉头紧蹙，却仍是平静，应该是颤抖着问出那一句的吧，可问出口的时候，却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在言论他人的事一般，那样的漠然，“你做了什么呢？火烧大宅吗？”
　　我觉得心头蓦地一颤，两道冷光狠狠扫过我，看不真切，却知道他此刻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我却装得毫不在意，刻薄的话语继而响起，“又何必呢？不如找个日子，把我们一家烧干净了才好呢，”略一顿，“哦，这样镖局也落不到你手里，你需要一个傀儡不是吗？而我，就是那个傀儡么？”我起身来到他面前，毫无畏惧地望着他，此刻他的眸子混沌一片，深不见底，全然没有一丝光彩，我移开逼视的目光，“该感谢你吗？留下了我的性命。”
　　“以默，你真是如此想的？”他双手按上我的肩，昏暗中，那道眸子投射出的犀利的光芒仍是不容忽视。我抬起双眸，定定看向他，心中却是痛到不能自已，冷漠地推开他的手，反问：“那要怎么想呢？你说来看看，让我相信你么？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意外，是吗？”
　　他颓然，选择了不再言语。
　　我却忽地笑了，好似精神失常一般，“现在，一切如你所愿，要这个镖局吗，来啊，给你就是了……”
　　他却蓦地转身，挪步，打开门，阳光一下子铺撒进室内，好刺眼。他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淡淡道：“我会离开，你不必担心。”说罢，带上门，离去。

　　终于走了啊，还是我亲手赶走的，该不该感到骄傲呢？我无力跌倒在地，却痛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终于，我放开了你……
　　犹记得两日前，月溪谷谷主冷子卿不远千里来到定远镖局时的一番言论，全都是冷言冷语，却仍是听得我心头一颤。
　　我不明白万俟怎会傻到这个地步，竟为你们凌家搞得武功尽失！这还不算，废了功夫还跑进火场去救那个老东西，他死了才好呢，害得万俟家破人亡，凭什么活了那么多年？
　　万俟心眼不坏，当日我便觉得他无力报这个仇，可他无论如何不愿假手他人。那个所谓的三年之约，不过是时时提醒他，三年后便是归期，我们还要共同闯荡江湖的，可现在……
　　你还要纠缠他多久？你让一个废了功夫的人呆在镖局，迟早会让他白白丧了性命，江湖险恶远不是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他从未对不起你，你若真的在乎他，就请放过他……

　　最后，连番轰炸之下，我已是虚弱不堪，那声音都仿佛不再是我的，“留下那书信，两日后，连同万俟……”我一顿，茫然得不知何以为继，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完璧归赵。”

　　怎会不相信你呢？即便是看到了所谓的“三年之约”，即便是你一点都不否认你出现的初衷，即便你最终都不曾解释，却还是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你。那么久了，那样的朝夕相处下，怎会看不到你的真心？你为镖局付出的种种都历历在目，哪里是轻易能够抹去的？
　　用坚硬的外壳伪装，用辛辣的言语讽刺，却好怕你的断然否认，问你该选择相信吗？也好怕你会说是，若是那样，我便真的连掩饰下去的勇气也没了，如此，留你在身边，终有一日，你我都会后悔。
　　一直都知道你的用心，那一手漂亮的字伴着多少的辛酸，你修养的那段日子，那么多个日夜，端砚上永远都是充盈着的。拖着病体，便开始忧心镖局的发展，你对它的态度，与我无异，只是一心一意地维护，无论怎样牺牲自己都全然不会计较。那样骄傲的你，又怎会忍得下我的亵渎，那样无端的猜疑与指责，你都耻于辩解吧……不会不恨吧，付出了那么多，却终是悄然离去，但，总好过将来悔恨，你那么聪明，总会明白的吧……

　　我只是木木然地坐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凉意。很久了吧，于我却是转眼之间，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一遍，两遍，忽地门开了，我抬首，不是他。
　　“万俟走了，”冷子卿踏入账房，见我那狼狈样，也是一惊，搁下手边的东西，极有风度地将我搀扶起来。
　　“那就好。”我无力喃喃。
　　他也是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你当真够狠。这镖局在你手里，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了，也算不辜负他的苦心经营。”
　　“过讲了。”我勉力扯起嘴角。
　　“哦，那是万俟给你留下的，”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包，“那，就此别过了。”
　　“冷公子，”我一下出声，他原已打算离开，却被我一惊，回首一脸疑惑，“他，还好吧？”
　　“看起来没事。”冷子卿没心没肺道。
　　原想询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最终还是断了念头，都过去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