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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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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恢复得很快,无论身体,还是意志。镖局却是大不如前,父亲元气大伤,万俟也因着身子虚弱无暇顾及,而我整日忙于照料,从未分心,镖局的生意全权交由哥哥负责,只是一个月,便已是一团混乱,不少镖师因不服分配而请辞。江湖上,定远镖局接过式微一单后一蹶不振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镖局瞅准了机会,纷纷投出了橄榄枝,此时还坚持在镖局的多为创立初期的合伙人或是父亲的生死之交。话说当日,式微一单并未造成预想中的重创,只因着万俟的一句:“就凌老爷和我二人带这趟镖,略选几个随从便好。”大伙纷纷反对,说这样太过冒险,不如多带几个高手,却被万俟断然反驳:“那只是无意义的牺牲,有去无回你们谁想尝试?”可结果,在众人的坚持,父亲的默许下,几个年长的镖师也一同前往,如同万俟所言,本不该去,有去无回……
可父亲与万俟九死一生归来后,哥哥非但没有醒悟,还经常出入赌坊,将家业败得七七八八。万俟几度看不过眼,欲回镖局打理,却每每被我拦下。我望着他大伤过后犹自虚弱的身子,实在不忍,将他按回去休息。他总蹙眉说自己没事,我却执意,怎会没事,大夫千叮万嘱需卧床一月修养,即便他身子硬朗,也决计不能不到半月便下地操劳。我劝回万俟,便想去镖局看一看情况,原来,传闻非虚,偌大的大堂之中,早已不复当日了……寻遍了上下,却不见哥哥的身影,我失惊,莫非又去了赌坊,拦下一个伙计询问,只见那人支支吾吾,躲躲闪闪,心中也便有了数。
一味忍让,是一直还想给哥哥机会,可若一直一直放肆无度呢?
一月后,尚自卧床的父亲将全家人召集到面前,一怒之下,将哥哥逐出了家门。
“爹……”哥哥跪倒在地,悔恨不已,但为时已晚,父亲当时的表情是那般决绝,不再留半分情面,不再给一丝机会。
“出去,我凌家不再有你这个孩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爹,”我也上前作着最后一份努力。
父亲却已是怒极,显然是积压了许久,脸色仍是惨白,大伤未愈,神情却是不容置否。
在场的人,包括我,包括万俟,最终只能无言地望着哥哥落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似乎是下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将我唤到身旁,轻抚着我的脑袋,喃喃:“孩子,辛苦了……”
我不明所以,诧异地望着他。下一刻,父亲无比虚弱的声音响起:“今后由二小姐当家,镖局生意全权交由她负责。”我愣住,很久很久,直至人群散尽,我仍倚在他身畔,“爹,为什么?”我终于开口。
“为父一直都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
“我……”
“不用解释了,”他笑容慈祥,却掩不住虚弱,“辛苦你了,孩子。”
祸事从不单行,数周后,一场大火几乎将我击溃……
那时,父亲和万俟都是大伤初愈,万俟再三坚持,随着我日日前去镖局,收拾残破不堪的局面。我每每回望他略显苍白的脸,都会愧疚不已,只盼着自己早日有能力主持大局,不再让他如此操劳。
一日,一个伙计兴冲冲跑来,“有一份单子要签字。”说话间,已将单子向万俟面前一递,我发现万俟荡漾笑意的眸光一滞,我忙抢过单子,故作镇定地训斥:“你想累死他吗?让我来。”
待人远去,万俟已是回复如初,浅笑着:“还是我来吧,你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得抓紧了。”
“啊,”我吃惊的当口,他接过单子,扫视了一遍,觉得皆以妥当,左手执笔,蘸墨,挥洒自如,留下飘逸俊秀的“万俟言”。
当万俟重回镖局,一切似乎向正轨运行之时,一场大火突兀地燃起,烧毁了我所有的无法割舍,烧得我徒留绝望……
入夜时分,辛苦了一日的万俟陪我回去。那日,也不知怎的,眼皮跳得厉害,到街口,便发现聚了许多人,强烈的不详袭上心头,我慌了神地跑回家,却只是看到不断有浓烟冒出来。夜色中,火光妖异而张狂,转瞬便将我家的大宅子团团围住,我的心跳一顿,有意识前脚步已经迈开,手臂却被一股力量狠狠拽住,感到了痛,我蓦地回头,几近崩溃:“别拉着我……”
“我知道,”万俟沉沉的声音在我耳畔缭绕,给我安定的力量,“在这儿别动,我去。”
确定了我稍稍安稳下来,他松开手,回身要冲进宅子,却被我抓住了,我头低低的,喃喃:“万俟……”
“我知道,听话。”他轻拍我的肩,掰开我的手指,消失在茫茫火海中……
太久了,久到人心无法承受,久到我以为,我会永远地失去他们……无意识中,我已蹲下,将脸埋到双臂间。此刻,我还能干什么呢,早已祈祷了无数次,却仍不见他们的身影,面对苍穹,人是那么渺小而无力,我被深沉的悲哀吞噬,再度不争气地,落泪……
两道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而至,袭向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个时辰后,火被扑灭了,我疯了一般冲进宅子,早已是残破不堪了,焦黑的木桩比比皆是,满目疮痍,再度有人拉住我,我惊喜地回首,迎来的却是“小姐,危险……”
“放开,”我有些歇斯底里,无礼地推开一切阻挠的力量。
“咳咳”,我不由咳了起来,烟气袅袅全然模糊了我的视线,“爹……万俟……”我竭尽全力呼喊,空荡荡的宅子回响着我绝望的哀号,脚下踩到什么,身子忽地向前一滑,额头也不知撞到了什么,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却不得不面对父亲离世的噩耗,我愣在当下,许久许久,说不出来一句话,时间仿佛静止一般……直到万俟来到身畔,低低唤我:“以默。”我终于回过神来,一头撞向他,倒在他怀里,用尽全力捶打他,完全不顾及他犹自惨白的脸色,“不是说了交给你吗?你在干什么?你好没用……”他也不反抗,只是紧紧将我拥入怀里,任由我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衫,他僵硬地默立,似乎这一变故于他的打击并不下于我。
万俟确实已尽力,父亲是被房梁压住了下半身,无法脱困,而万俟当时倒在他身侧,手上早已是血肉模糊,奈何武功尽失,无法扛起,却也不忍离去,尚自作着努力。对此,后来发现他们的人都大吃一惊,可此时,父亲早已断了气息,而万俟也已是奄奄一息。
出殡那日,哥哥也来了。他拄着拐杖,哭得分外伤心。我上前道:“哥,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吧,这儿就交给我……”他却置若罔闻,伏在棺木上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