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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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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是短短几日,却实在有太多的不可预知,表面上平静如昨,却已是杀机暗涌。记忆中,久久挥之不去的一幕,是万俟一回去便马不停蹄赶到镖局,询问这两日有无不寻常的事发生,人们纷纷摇头,只是递给他一张单子,这两日唯一接的一笔单子,已经接了,毫无回旋的余地,我几乎是看到他的脸色瞬地苍白下来,僵立原地,半响不语……我上前,只见单子上是很漂亮的草书——式微,却不知仅仅这二字,就会让镖局元气大伤,“式微”二字流露出的不详,让我此生难忘。
做镖局生意的,很多单子是接不得的,像式微剑这样的,便是禁忌中的禁忌,这是一柄黑白两道都会不惜一切代价争夺的宝剑……
万俟回过神后,一声不吭把自己关入账房,午后他让哥哥进去,我不知为何,深感不安,便随后侯在门外。
哥哥刚一进入,便是“噗”的一声,以及哥哥吃痛的呼声,“万俟,你疯了吗!”哥哥的怒声随即传来。
“富贵,你玩得太过了,”万俟的声音却是冷得彻骨,“知道这笔单子会流多少血么?”
其后,一阵沉默……
如万俟所料,那一趟镖后,伤亡惨重,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父亲和万俟二人。没有人提及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场浴血奋战,还记得那日午夜时分传来的微弱的敲门声,我打开门,差点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两人倒在门口,衣衫早已被血浸透,万俟的白衣也已是千疮百孔 。是他背父亲回来的,我一开始便知道,左臂尚自向前张开,是竭尽全力了吧,此刻再也坚持不住了,眉头蹙起,淡然的笑容不再……
我吓坏了,夜色中披上一件外衣便冲出去找大夫,一家一家地敲过去,好不容易请来了大夫,却在听闻对万俟的诊断后再也站不稳,右臂上筋脉尽断,我颤抖着央求大夫,但大夫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望着睡梦中犹自紧蹙眉头的人,一时心痛无比,那样一个骄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连笔都握不稳,让他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有记忆以来,第二次落泪,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脸颊,他此刻如此安详,得知真相后该是如何,好怕他醒来,却更怕他永远醒不来……
万俟是第二日深夜醒来的,彻夜未眠的我此时已是心力交瘁,但又是无比宽慰,深知今后的路不好走,但,他终于醒了啊。我顾不得困倦,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厨房端来了刚熬好的药,很苦的气味,我微蹙眉头,又是一阵心痛,不知如何告诉他真相。
看到他的时候,他已倚着床架坐了起来,眼神却是楞楞的。我顿了顿,整理一下心绪,强自将笑容挂上,来到他身边,“来,把药喝了,很快就会好起来……”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我忍着一触即发的悲伤,仍是笑着……
他回眸,那眼神冷醒彻骨,教我不敢直视。我慌忙转过视线,牢牢锁定手中的药碗,不敢有片刻的松懈,舀起一勺,轻柔地吹着,耳边他的话语有如梦呓:“是吗?”
默然良久,我将眼珠瞪得大大的,拒绝任何不争气的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抬首望向他,伴着扬起的嘴角,我听到自己肯定的回答:“是,来……”我将勺子递过去。
“呵,”他的眸子闪过一丝无奈,嘴角却是嘲弄的一抹笑,即道:“我自己来。”说话间,他左手一横,粗鲁地夺过我手中的碗。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紧蹙的眉头一缓,或许……却在下一刻破灭,手指捏住勺子,却是提不起一点劲儿来,他坚决不肯妥协,意志力全然集中于那一处。许久,以极其怪异的手势拾起勺子,却瞬地力竭,勺子落下,狠狠地砸在碗中,溅出褐色的药汁,弄脏了他的一袭白衣。我的心蓦地一痛,急忙回身,极力撑着双眼也终是徒然,我看到世界由清晰而模糊的那一瞬,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坠落。“我去找布来,”我匆匆想要逃开,他却冷冷:“不用。”我好想即刻回身,却终究只是背向他默然伫立,不愿吧,我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流泪,即便是亲人,即便是万俟。
“要我乖乖喝药是吗?”万俟淡淡的声音敲击着我的耳膜,没有一丝情绪,甚至听不出这是一个问句,在我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前,他一口灌下苦涩的药汁,下一刻,碗的碎裂声突兀地惊醒了沉睡的夜,“不愿见到这样的我吧,出去!”
我一愣,怎么是这样呢?是因为此刻的你太过脆弱,我却是这般不争气,不能给你力量,无法面对你,是不想我的悲伤也成为你的负累。我应该笑得很自然,无比肯定地告诉你:“没事的,都会好的。”但我做不到,真的,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淌下,竭尽全力,才能止住背影的颤抖,竭尽全力,才能低低地说出一句“不是这样的”,而不是抽泣不止……
良久,万俟不再言语,我便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他的目光不可能时时锁定我吧,应该是的,我装作不经意,衣袖抬起,迅速拂过眼角,瞬时觉得好多了,不再滴滴嗒嗒,牵扯不清……
“你过来,”他的声音响起,不容反驳。
我却不知如何反应,犹自拾着碎片的手一僵,下一瞬,钻心的痛,却仍是麻木。直到他蓦地跳下床,不顾身子早已是千疮百孔,扑到地上,猛一用力,一把将我拉入怀中。猝不及防下,我的双膝向前一跪,狠狠砸在地面上,痛,我蹙眉想要反抗,却已无法动弹,整个身子已被他牢牢困住。直到那一刻,我才有了知觉,手一松,碎片落地,摔得更为破碎。
“呵呵,真是可笑,知道我那时害怕什么吗,”他的自嘲声响起,竟带着一丝疯狂,“我竟会怕再也见不到你……”言语间,他将我拥得更紧,我失惊,仅仅是靠着尚有知觉的左臂,让我几乎不能呼吸,他,当真是,这样怕失去我吗?
“我,也很害怕……”我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肩膀里,从没有如此无力过,声音几不可闻。他却不再接话,仍是那般用力地抱着我,生怕一放手,我便会从他的世界消失不见,我也提起有些僵冷的手,圈上他的背,渐渐收紧,只是默然相拥,在这凉意渐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