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蘑菇山种樱桃啦

6、偷尸

　　胡一升从口袋里掏出糖盒，塞了一颗清凉爽口的薄荷糖在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多少拯救了他的味蕾。

　　他蹲下来，看了看寡妇李的尸体，皱着眉头向住客问道：“你小子运气不太好吧？”

　　住客一愣。

　　“我干了那么多年都没碰上几个起尸的，你倒好，第一次就玩这么大。”胡一升后怕地说，“要不是我反应快，她那罐子就飞到我脑袋上了。”

　　“运气不好的是你吧。”住客拍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胡一升，“这两次要不是我救你，你早死了。”

　　胡一升语塞，装没听见。

　　他越瞧寡妇李的尸体越发愁，拧了拧眉，表情十足的纠结：“这东西怎么办？”

　　住客想了想说：“还是运回金家吧。”

　　胡一升看了看住客，没好意思告诉他，尸体搞成这个样子，就算运回本家，人家不一脚踹你出门就是给你脸了，难道还会给你钱吗？

　　他深呼吸，叹了一口重重的气：“看在你救了我两次的份上，这尸体就让给你了。你自己运过去吧，给多少钱都算你一个人的。”

　　在胡一升的帮助下，住客把寡妇李装进了他的背包。

　　两人从客厅出来，忽然发现倒在院子里的马谦不见了，到处找了个遍，也没发现他的人影。

　　胡一升骂骂咧咧，心头的怒火怎么都平息不了。这个混蛋，有本事别让他在黄泉市里撞见，不然见他一次，弄他一次，打不死他，也得打残。

　　下山之后，两人分道扬镳。临近清晨，胡一升回到了他爸的病房。

　　这两天的经历对他来说就跟做梦一样，他朦朦胧胧有种回到当初的错觉，可是后来又被血淋淋的现实击垮。身上的伤，是这场冒险之旅真实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他爸问他，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他解释说，打游戏太激动，磕在键盘上，骨折了。

　　他爸多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

　　公司的老板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连着两天没去上班。

　　他说，我上山了。

　　老板回他，你怎么不说你上天了呢？

　　他说，我是差一点儿就上天了。

　　老板咣当一声把电话挂了，五分钟后，他收到了公司的辞退通知。

　　第二天上午，他爸问他，你怎么不去上班？

　　他说，我被辞了。

　　他爸多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

　　医院的小护士来给他换绷带，羞答答地问，晚上能不能一起出去吃个饭。

　　他问，吃什么。

　　小护士一愣，呃，火锅？

　　他说，对不起，我不吃牛羊肉。

　　第三天上午，他爸问他，那小护士怎么不来给你包扎了？

　　他说，吃火锅把嘴烫了，请假回家了。

　　他爸多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

　　他忍不住了，对他爸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老干打雷不下雨。

　　他爸想了想，说，儿子，你给我找个长期护工吧。

　　胡一升抬头看向他爸：“你说什么呢？我不就是你的长期护工吗。”

　　他爸整个瘫在床上，浑身上下除了脑袋，没有能动的地方。好在他的脑袋还能动，与人交流不费劲。坏在他的脑袋还能动，自己身体什么状况，他门儿清。

　　“我知道你上山干什么去了。”

　　胡一升一愣，像他小时候逃学去网吧打游戏被老师抓包一样心惊胆战。

　　“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胡一升啧了一声：“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他爸说：“我半条腿都跨进棺材里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阎王爷管不着，你更管不着。”

　　胡一升虽然忌讳他爸口无遮拦，但他确实管不住这老头，翻了他两个白眼，没说什么。

　　他爸语重心长：“我跟你不一样，我在这儿耗一天就多一天，可你在这儿耗一天就少一天。你现在不折腾，等跟我一样动不了了，还折腾个屁啊。”

　　胡一升顿了顿，难得老胡同志如此感性，他也不能示弱，深情地看了他爸一眼，想说点煽情的话，话到嘴边：“我看你折腾我折腾得挺好的。”

　　他爸冲他吹胡子瞪眼睛：“合着你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个屁？”

　　“我都是顺着你的话说的。”胡一升耸耸肩，回道，“你刚说我是狗，这再加个屁，正好，狗屁。”

　　他爸气得直翻白眼，把头往边上一歪，说：“你给我请个长期护工，爱去哪儿放屁去哪儿放屁。”

　　胡一升甩给他爸一句：“没钱。”

　　他爸说：“我账上有。”

　　胡一升彻底恼了：“胡老三，你到底想干吗？”

　　他爸啐他一口，火气比他更大：“我不想看你陪我在这儿等死。”

　　胡一升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上不来气。他站起来，他爸叫他：“你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出去透气。”

　　他来到医院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盒薄荷糖，一口气塞了五颗，狠狠地嘬，可嘴里还是苦的，一点甜味儿都没有。

　　他脑中闪过三天前的一个夜晚，老胡睡着以后，医生在门口招招手，把他叫出病房，见了面什么话都没说，上来先递给了他一张病危通知单。单子上说，老胡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胡一升站在风口，嘴里的糖化了，整个人也冻僵了。

　　他拐回医院，去食堂打了两份大米盒饭。排队的时候，听到长龙里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在讨论最近新闻里频频播报的太平间偷尸事件。

　　“现在这年头的人真是疯了，偷钱，偷表，偷手机，偷汽车，偷什么的都有，现在连尸体都不放过。”

　　“可不是呢，你说他们这帮小偷缺不缺德，就不怕死了下地狱？”

　　“关键是他们要尸体干什么，这东西又不能卖钱。”

　　“谁知道，说不定人家有法子卖出去呢。”

　　胡一升越听越觉得这事儿有点耳熟，他多嘴，朝身边那个穿红戴绿的大姐问了一句：“什么法子？”

　　大姐一愣，看神经病似的看他：“我哪儿知道啊。”

　　她不知道，有人知道。胡一升眼珠子一转，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古老的标签：赶尸队。

　　他离开的几年间，陆续有人从赶尸队退出。以前他熟悉的那帮老家伙们，现在一个个的，不是上京赶考，就是下海经商。真正还在圈里活跃的知情人士，寥寥无几。

　　他接连打了几通电话，都没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最后有人给他说了一串数字，让他打这个电话号码，找一个名叫单哲的人。

　　他虽然不是赶尸队的内部组成人员，但他一直对圈子里的事情很感兴趣。很多专业人士都在他那儿买过情报。太平间偷尸的事，说不定他会知道。

　　电话打出去三秒，通了。

　　“谁？”对方的声音自带回响。

　　“哦，那个，我叫……”

　　“嘘。”不等胡一升把话说完，单哲忽然用一个拖长音的语气词打断了他。

　　“我知道。”单哲的尾音扬着得意洋洋的腔调，“你是胡一升。”

　　胡一升正提着两份大米盒饭往他爸的病房走，听见单哲的话，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愣道：“你怎么知道？”

　　“我研究过你。”单哲坦率地说，“你所有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胡一升哀叹一声，负担满满，唉，这该死的人气。

　　“他们告诉我，你有可能知道太平间偷尸事件的内幕。”

　　说起正事儿，单哲忽然变得谦虚：“我就是个修电脑的，哪儿知道什么内幕，不过你要是问我怎么把尸体卖出去，我倒是能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单哲一个大喘气：“一条消息两百起价。”

　　胡一升忍了忍，没爆粗口：“一句话的事情，你是不是有点太黑了？”

　　“不给也行，但你得出来跟我见一面。”

　　胡一升脑壳疼：“在哪儿见？”

　　单哲想了想说：“就在你爸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吧。”

　　胡一升破口大骂：“艹，这你都知道？！”骂完他一听，滴、滴、滴，对方早就挂了。

　　他把大米盒饭给老胡撂下，去楼下咖啡馆等人。

　　单哲不愧是他迷弟，来的贼快，进了咖啡馆的门，一路小跑来到他对面，啪一声把本子盖在桌上：“签名。”

　　胡一升低头一看，一个翻页的册子，上面全是他的照片和详细资料。他汗颜，接过笔，潦草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单哲嗖一声把本抽走，宝贝似的塞进随身斜挎的帆布包里，在胡一升对面坐下：“你手怎么了？”

　　胡一升骂道：“被狗咬了。”

　　单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跟照片里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没那么娘。”

　　“……”

　　胡一升就当没听见，转了话题问他：“说吧，怎么把尸体卖出去？”

　　单哲酝酿了一番，调整好他在偶像面前应该使用的语调，低沉，浑厚，最重要的是稳，不飘：“具体的过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很多人都是通过一个叫地龙的中介把尸体卖出去。老弱病残，价位低，年轻人，价位高，身强力壮的，价位更高。打个比方，像你这样身体条件特别好，素质又特别高的，怎么着也得十来万吧。”

　　胡一升一口咖啡噎在嗓子眼，差点上不来气。他活了小半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值钱。

　　怪不得马谦要他的命。要不是他死了就不能动了，他真想把自己搞死，卖了，然后偷回来，再搞死，再卖了……

　　但他想不明白：“十来万买了活人都绰绰有余了吧，买个死人有什么用？”

　　这不在单哲的研究范围之内，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怎么才能联系上这个叫地龙的？”

　　单哲告诉他说：“想联系他的人太多了，他不是每个人都会见的。他要提前审货，确定你卖的尸体有价值，才会来见你。”

　　胡一升用鼻子哼道：“我上哪儿给他找有价值的尸体”

　　偷尸体又不是偷井盖，满大街都是。别说年轻力壮有价值的尸体了，就是一般的尸体，胡一升都找不出来。

　　单哲耸耸肩：“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了。反正我的联系方式你有，什么时候你找到了，联系我，我帮你跟地龙牵线，让你见他一面。”

　　咖啡上来，胡一升一饮而尽，觉得不够，又把单哲那份也捞过来，一饮而尽。

　　砰砰两声，砸了两个空杯子在桌上，起身，对单哲说：“你买单。”随后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单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