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蘑菇山种樱桃啦

33、基地

　　运尸车在颠簸的小路上驰骋，像极了脱缰的野马，胡一升周遭遍布着没有呼吸，没有动作，没有生气的尸体，整个冷冻车厢里，只有他一个活物。

　　他从嘴里呵出白白的气，暖和自己的手心手背，再用手掌去搓自己僵硬的小腿，如此反复，才不致彻底冻僵。

　　车子行驶了许久，像是离开了黄泉市区，从郊外不知名的小路去向外地。胡一升无法从车子的行驶距离和拐弯方向判定他此时此刻所处的位置。

　　咣咣当当的声音传来，像是车辙压过了铁轨，远处有依稀可闻的汽笛声，胡一升知道他们正在经过一条火车道。

　　又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车子忽然减速，停了下来。胡一升两眼一闭，两腿一蹬，直愣愣地躺进裹尸袋里，悄无声息地拉上拉链，一动也不敢动。

　　司机从车上下来，带着些微震动。他的脚步声一路绕车而来，最终停在了冷冻车厢的大门外。

　　霹雳啪嚓的点火声后，胡一升嗅到烟草的味道，嘴里叼着烟卷的人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不要那么早来，那帮货们又迟到了。”

　　另外一个偏低沉的声音回应他说：“少说两句吧。”

　　“饭不让吃，话不让说，怎么着，是想饿死我，还是想憋死我？”

　　拥有低沉嗓音的男人变得更加不耐烦：“你那么大意见，有种去跟陶总提，别在我这儿哔哔。”

　　“老子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用得着在这儿受你们的气？一个个的，成天到晚牛得不行，也不知道他妈哪儿来的优越感……”

　　“闭嘴吧，人来了。”

　　胡一升听到轰鸣声由低到高，在冷冻车厢外戛然而止。车门被人打开，从车上走下来几个人，他们开始同叼着烟卷和声音低沉的司机们进行交谈，双方敲定细节，冷冻车厢的门唰地一下被人打开。

　　“喏，货都在这儿了，十八条鱼，一条不多，一条不少。你们验验数，验完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压着话音，上来两个人，挨个过去检查尸体，一具一具清点，十八具，确实不多也不少。

　　“哪个是胡一升？”

　　胡一升的弦紧紧绷着，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问候”，他的心一机灵，手指不由微微颤抖。

　　叼烟的男人冲着胡一升所在的位置努了努下巴：“就你脚边儿那个，贴了条儿的。”

　　胡一升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那两个人正顺着叼烟男人的指挥，低下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他感受到两束灼热的目光，烧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他们将胡一升所在的裹尸袋抬了起来，架着他下了冷动车，一个人抬着他的头，一个人抬着他的脚，一路颠簸，将他转移到了另外一辆车的后备箱里。

　　胡一升嗅到车后箱里弥漫着淡淡的洗发香波的味道，猜测这车的主人多半是个女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他就听到了一个魅惑的女声，来自于他的头顶，也就是后备箱外。

　　“没得商量，我不同意。”

　　说完这话，她停顿了片刻，紧接着，又是同样的一句：“我说了，我不同意。”

　　胡一升听出来，她是站在后备箱外打手机，手机那头的声音太渺远，他听不清，只能根据这个女人单方面的话做推测。

　　“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你说得容易，又不是你来操作。”

　　“我是搞科研的，不是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反正现在人在我手上，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女人挂断了手机，砰一声把后备箱的门关上。

　　胡一升初步猜测，手机那头的人应该是陶总，他和这个女人之间就复活他的事情发生了分歧，男的想隐瞒，女的却不愿意替他兜底。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这些事情都不在胡一升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调查陶总的上线。至于这些小杂兵心里怎么想，手上怎么做，他就一句话：爱咋咋地。

　　不过这个女人的一句话，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说她是搞科研的。

　　所以陶总的地龙物流运送和买卖尸体，竟然是为了给这些人搞科研？

　　胡一升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让尚清明干净清澈的双眼占据他大脑里的每一个细胞。

　　车子咯噔咯噔经过了一段段减速带，胡一升听到排水板被车轮碾压过去的动静。他们的车子一路斜着向下，通向深深的地底。

　　之所以说是深深的，是因为自胡一升开始觉察到车身的倾斜，到它最终停下，期间究竟经过了多长时间，他完全无法测算。只知道，那是一段很长的时光，长到他的思维被无限拉长，放缓，险些进入睡眠。

　　一阵刹车，将昏昏欲睡的他拉回现实。他立马激灵起来，屏气凝神，不敢怠慢。

　　“李医生，怎么处理后备箱里那个人？”

　　女人说：“抬上，跟我来。”

　　有人将后备箱打开，把他扛了起来。因为十分深入地下，周遭的空气很是阴凉，胡一升赤裸着上身，拼了老命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肌肉，不让它们哆嗦。

　　他透过黑漆漆的裹尸袋，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多年以前修建的军事防空洞，很多外部设备都已经老化。在女人的轿车旁，还停着另外一辆厢式货车，车门被人打开，不出意外，里面是另外十七具尸体。

　　相比于受到特殊照顾的胡一升，那些尸体的命运可谓是十分悲惨。他们从车上被人甩下来，随意地扔在货架上，再由人负责推着货架，将他们运往更深的地底。

　　胡一升被人扛着走，同他们刚好是相反的方向。

　　女人一路紧紧跟在胡一升边上，胡一升透过袋子，依稀能够看到她俊美的侧脸。

　　真是尤物。

　　胡一升这样想到。

　　虽然他对女人没有那方面的兴趣，但他作为一个视觉动物，天生就对美的事物没有丝毫抵抗力。

　　只一眼，他就被这女人给征服了。

　　他们一路在宽敞的地下通道里前行，凉飕飕的风迎面而来。胡一升看到道路两侧开着许多紧闭的房门，有的门是木质的，有的门是铁质的，还有的门……胡一升甚至都叫不上来那些金属的名字。

　　整个空间里一直持续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有一台庞大的机器在不停地运转。

　　他们来到通道尽头的门前，女人在识别器站了片刻，识别器通过她的瞳孔确认了她的身份，房门打开，放他们三人进去。

　　穿过房门，周围的景物骤然变换。如果说刚才还是上个世纪的废旧防空洞，那现在眼前的一切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下个世纪的实验基地，高精尖仪器的筑巢，科研人员梦想的天堂。

　　但从胡一升的角度来看，他看到的，只有恐惧。

　　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防空洞里，藏着科技水平如此前沿的实验基地，这里的人在搞着见不得光的研究，这项研究很有可能同太平间丢尸事件有脱不开的联系。

　　崔继承告诉他说，地龙物流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运送尸体，其最终的目的绝不单单只是为了钱财。

　　胡一升同他一般想法，试探着问他，那你觉得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崔继承说，死而复生。

　　纵观中华上下五千年，哪朝哪代的皇帝不曾起过长生不老的心思？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数不胜数的财富，还有艳绝天下的美色，但他们却始终无法拥有“永恒”。

　　人的生命想要永恒，不止可以从生前去做文章，也可以从死后。

　　机体的衰变是自然界不可违背的规律，但是如果可以不断复活这台机体，让他重新回归到最初盛放的时候，再任由它衰变……循环往复，不也是一种长生之法吗？

　　眼前的一切，加深了胡一升对这项科研目的的怀疑。他开始相信崔继承的话，并越来越深信不疑。

　　那女人说了，“复活”胡一升，需要花费很大一笔钱财。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实验基地里，已经有成功被复活的例子。

　　他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把他抬进去。”女人对抬着胡一升的手下发号施令，那人将胡一升抬进了右手边的一道侧门。

　　门后是一间小型实验室，巨大的培养皿在屋子当中占据了不容忽视的空间。胡一升一眼就看到了它，并深深感到恐惧。

　　她不会是要把老子丢进那玩意儿里面吧？

　　好在她的手下没有按照胡一升的想法去做，而是把他卸在了培养皿边上的停尸台上。

　　胡一升在心里吐了一口长气，心说这么大个实验基地，进出口有生物锁管控，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漏了馅儿，除了死，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开始后悔趟这摊浑水，并深深怀念起自己、老胡和尚清明在医院那间小病房里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妈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陷入这种水深火热的境地？

　　没等胡一升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弄明白，女人挥了挥手，叫她的手下离开，门被带着关了起来，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神经高度紧张的胡一升和那个不知道即将要对他做些什么的可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