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蘑菇山种樱桃啦

32、还有

　　崔继承面如土色，但仍出奇的淡定。那副扑克牌似的万年不变的脸，仿佛已经烙印在他的头骨上，一动不动。

　　“你只是在偷换概念。”

　　陶总做出愿闻其详的样子，引导崔继承继续说下去。

　　“你是死是活，对地龙物流来说确实没有什么要紧，但是对你自己来说，天差地别。”

　　陶总的表情逐渐像寒冬腊月里玻璃窗上的冰花一样僵硬，冒着肉眼不可见的寒气，风刀霜剑似的狠狠射向崔继承。

　　“我说过，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给我胡一升的尸体，我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陶总渐渐跳脱出固有的思维圈，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话题：“你要胡一升的尸体做什么？”

　　崔继承冷着脸：“无可奉告。”

　　陶总冷笑，声音仿佛具有刺穿空气的作用，引得躲在石头台阶下面的养尸瑟瑟发抖。

　　“你觉得就凭这样敷衍的理由，就能从我这里拿走他的尸体？”

　　崔继承算算时间，藏在废弃医院里的胡一升应该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了。他微微蹙起眉头，眼中掠过年轻一代才能拥有的血气方刚的狠戾：“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谈话陷入僵局，陶总默然许久，不开口。

　　崔继承脚尖轻点，猛然发力，作势要突破陶总的防线，直冲废弃医院内部。

　　突然，从他左侧杀出一个人影，一掌拦下他的动作，将他挡在了陶总的安全范围之外。

　　崔继承抬头一看，竟然是从头到尾一直默不作声，连存在感都近乎没有的方主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早在他和陶总第一见面并十分有“礼貌”地交谈的时候，方主管还站在房梁柱后面，远远地观望他们。

　　可是这晌，他却神出鬼没地来到了两人中间，并准确预知了崔继承的走向，将他拦下。

　　崔继承多看了方主管两眼，对方脸上带着笑容，假得令人作呕。

　　他一步不退，方主管也一步不退，两人面对面僵持着，一个面带微笑，和蔼可亲，一个冷若冰霜，生人勿进。

　　陶总插话进来：“算了，一具尸体而已，没必要大动干戈，让他带走。”

　　方主管听到陶总的吩咐，这才缓缓放下他的胳膊，让开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崔继承斜昵着方主管的脸，从他面前经过。在他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时间仿佛成倍速的拉长。

　　崔继承感到一股不怀好意的肃杀之气，从方主管的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废弃医院门前的方寸之地，让他有种窒息的错觉。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随着崔继承的离去，躲在石台阶下的养尸终于忍不住窜了出来，一路小跑，紧跟崔继承的脚步，同他一道进入废弃医院。

　　这里实在旧得厉害，胆小如鼠的养尸每下一脚，都会隐隐担忧破败不堪的地板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然而崔继承一路大步流星，已经快要消失在养尸的视线范围之外，他无可奈何，只能小碎步跟上。

　　崔继承凭嗅觉，循着血的味道而去，准确找到胡一升所在的房间，一进房门，就见他赤着上身躺在地上。

　　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在他头顶小声说话：“是我。”

　　胡一升一哆嗦，猛地睁开双眼：“你可算来了。”

　　崔继承皱眉，上下打量他的身体，目光最终停留在他胸口那点鲜红色的血珠上，问：“什么情况？”

　　胡一升目眦尽裂，用最小的音量声嘶力竭：“他要解剖我！”

　　崔继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掌掠过胡一升的双眼，让他将眼睛闭上。

　　陶总走进门来，斜靠在灰黑色的墙上：“他已经死了，对你来说，还能有什么用处？”

　　崔继承冷着脸，不说话，佯装在胡一升身上摸索，将他胸口的血珠擦掉，以免他轻微抖动，露出马脚。

　　“你在找什么？”陶总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崔继承的动作，不明白他这些奇奇怪该的举动，背后究竟有怎样难以猜测的深意。

　　俄而，崔继承完成了他和胡一升尸体碰面之后的“接触仪式”，一番失落的模样，缓缓站起身来。

　　“一张图。”

　　陶总皱眉：“什么图？”

　　“一张所有赶尸人都想要的图。”

　　陶总一脸听天书的表情，挤眉弄眼道：“有那种东西？”

　　赶尸圈的内部秘密，没有必要讲给外人去听。崔继承冷冷地扫了陶总一眼，丝毫没有冲他打开话匣子的意思。但从他的表情和动作来看，他似乎没能从胡一升身上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陶总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无所谓，你找得到，拿走就是。”

　　崔继承摊牌说：“东西不在他身上。”

　　陶总冷笑：“那我就没办法了。”

　　“不。”崔继承将锐利的视线射向陶总，“你有办法。”

　　陶总忽然感觉脊背一凉，像是有一道杀伤力极强的劲风，猛的一下钻进了他的衣服领子里面。

　　“你什么意思？”

　　崔继承提议：“我们做个交易。”

　　陶总直视崔继承真诚的双眸，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虚假欺骗的成分。

　　“什么交易？”

　　“你帮我把胡一升的尸体卖掉，卖尸的钱归你，我再给你双倍报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诱人的条件，往往夹杂着不可预估的风险。

　　陶总阴沉着脸：“换什么？”

　　崔继承开口：“换你的上线帮我复活他。”

　　————
　　尚清明拉上外套拉链，撕拉一声，拉环断了。坏掉的一半，半死不活地拖在链条上。

　　老胡凝望他的背影，问：“你也要出门去了？”

　　尚清明将注意力从拉链上转移开，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轻轻叹了一口长气，转过身来，笑对老胡：“我去打饭。”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总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老胡虽然瘫了，但他心里门清儿，看人，再没比他还准的了。

　　胡一升不是池中之物，尚清明更不是。他们都不是能囚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安安生生过日子的人，外面有更辽远广袤的天地在等待着他们。

　　“清明。”

　　尚清明抬眸，水一样的眼睛，清澈见底。

　　老胡每次看见他这副样子，都会深深为之震撼。

　　“有些话，那个小兔崽子不想听我当着他的面跟他说，那我就跟你说。”

　　尚清明站定在床前，一动不动。

　　老胡笑笑，继续说道：“他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尚清明不由垂下他的睫毛，柔了眼底一池的清水。

　　老胡顿了顿，哽咽道：“你能遇上他，也是你的福气。”

　　尚清明眼底的水波，缓缓荡漾。

　　“以前我总想着，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我这么一个爹，万一我死了，他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我放心不下，所以一直也死不了。现在好了，他有你陪他，上山也好，下河也罢，爱出去闯荡，就出去闯荡，爱过柴米油盐的小日子，就过柴米油盐的小日子，那都是你们的自己的事情，跟我这个老不死的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尚清明打断他：“胡伯。”

　　“哎呀，我知道。”老胡笑笑，打趣自己，“不能说这种丧气的话。”

　　尚清明帮老胡把他的被角掖好，嘱咐他几句，出门打饭去了。

　　走到电梯门前，铃声突然响起。尚清明拿起手机，低头一看，陌生号码。他接通电话，轻道：“哪位？”

　　手机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

　　尚清明眉头一皱：“胡一升？你怎么换号了？”

　　胡一升愤愤然说：“妈的，他们把我手机收了，我好不容易从别的尸体身上翻出一个手机来。”

　　胡一升的声音很远，很轻，很空灵，带着机械化的颤动，像是在一个密闭的车厢里，随着车身而晃动。

　　尚清明问：“你在哪儿？”

　　胡一升打着哆嗦，坐在摇摇晃晃的冷冻车车厢里，环视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冷冰冰的尸体。

　　“运尸车上。”

　　短短四个字，尚清明已经可以想象，胡一升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以及他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但他还是忍住没往下问，他怕自己一旦知道了胡一升的准确位置，就会第一时间去找他。

　　“还好吗？”

　　胡一升心口一暖：“听见你的声音，好多了。”

　　尚清明低头轻笑，不语。

　　胡一升问他：“老胡怎么样？”

　　尚清明回想起老胡刚才那番肺腑之言，顿了顿说：“他很想你。”

　　“屁。”胡一升嗤笑道，“我在医院的时候，他一天不白我两眼都浑身难受……”说着说着，胡一升忽然反应过来，尚清明这个小间谍，可是把老胡的心里话全都卖给了自己，这要是放任他在老胡边上，还不得把自己也给卖了？

　　他焦急地补充道：“哎，你别跟他说我打电话的事儿啊。”

　　尚清明说：“他不问就算了，他要是问，我肯定会说的。”

　　“你……”

　　胡一升哑口无言，所谓男子汉大丈夫的倔强，在尚清明面前，屁用没有。

　　短暂的沉默，没人开口，也没人挂断，话筒里是彼此的呼吸。

　　尚清明忽然道：“三天了。”

　　胡一升点点头：“我知道。”

　　尚清明又强调一遍：“还有四天。”

　　胡一升哭笑不得，也得跟着他强调一遍：“我知道。”

　　尚清明否定他：“不，你不知道。”

　　胡一升笑得合不拢嘴：“你不就是想说让我活着回去吗。”

　　“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

　　“滴滴——”

　　尚清明话没说完，胡一升的手机突然滴滴两声，低电警告，自动关机。剩下的话，没有传入他的耳中，但他用脚指头也能猜到，那小子想说的是：还有……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