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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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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清早,三个人在农家乐一楼的露天小院里吃早餐。谦哥挨着胡一升同坐一排,瞧瞧对面一脸陌生的住客,朝胡一升努了努胳膊肘,小声问他:“什么情况?”
胡一升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谦哥一脸震惊:“我就说这地方不是人住的,里里外外一般黑。”
“算了,反正也没讹到我们账上,这事儿就过去吧。”
谦哥挑着粗粗的眉毛,斜眼看向住客。那人端端正正,齐齐整整,吃起饭来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很有教养的类型。跟他们这种浪荡江湖、草根出身的混混,不一样。
趁他吃完了饭,起身去到柜台结账,谦哥赶紧凑到胡一升边上对他说:“那这小子呢,你打算怎么办,真让他跟着我们上山?看他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样子,别走到半路折了,还得我们背他下来。”
胡一升拿白眼翻谦哥:“要不是你没找来人,我犯得着拉他入伙吗?”
谦哥囧了脸,接不上话。拉人可以,他没意见,多个帮手多条路。但是穷乡僻壤,突然在这儿冒出一个同行,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奇怪,不得不防。
“他什么背景你问了吗?”
胡一升摇摇头,说谦哥:“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赶尸人的圈子很小,现如今还在从事这项职业的人,屈指可数。圈内的人,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过碰面的缘分。谦哥不认识他,不外乎他是个新人,新的不能再新的人。
谦哥隐隐有种十分不详的预感:“你别是这么点幸,搞了个雏儿吧?”
胡一升脊背一凉,说话的声音立马降了八度:“不会吧。”
住客结完账回到桌前,打断了胡一升和谦哥的谈话,他把一张简笔绘制的地图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座房子说:“这就是当年上山采药的何伯住的地方,我建议先去那里问个清楚,然后再上山。”
谦哥眯起眼睛狐疑地问:“有这个必要吗?”
住客将地图卷起来,收进胳肢窝:“他是唯一一个见到寡妇李死相的人,如果他撒了谎,女鬼的故事就是假的。”
“管他真的还是假的,我们只是上山运个尸体就下来,用得着搞那么复杂吗?”谦哥对住客的想法嗤之以鼻,他运尸体,只是为了赚钱,什么闹鬼不闹鬼,故事不故事的,他一点兴趣都不感。
住客以极其细微的皱眉表情结束了这段对话:“如果你们不想去,我可以自己去。”
谦哥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正要一巴掌拍在饭桌上,就听胡一升抢先说道:“我跟你去。”
谦哥的巴掌已经到了离桌面只有十公分的地方,硬是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缓缓握成拳头,收了回去。
三人根据老板提供的地图,找上何伯的家门。门前,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拄着拐杖,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住客上去跟他攀谈,问他十年前寡妇李的事情。
何伯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从前很多琐碎的事情都已经被他忘记。但是提起寡妇李,十年前的一些片段,至今还留在他的脑子里。
“寡妇李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住客问:“当时除了您还有别人吗?”
“没了,就我一个人。”
住客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个问题提出来:“冒昧的问一句,只有您一个人,您为什么会去寡妇李的房子?”
何伯被他问住了,半晌没有回话。
胡一升和谦哥站在住客身后,互相对视一眼:这小子,真敢问。
“据我所知,您不是开药店的,采药给自己用,犯不着爬那么高吧。”住客步步紧逼,持续向何伯施压,“还是说您根本就不是去采药的,采药只是上山的借口,您真实的目的,是想去看望住在山顶上的寡妇李。”
何伯还是没有回话,他的沉默给了住客最好的回答。
“我相信您不会对自己爱的人撒这种谎。在您看来,寡妇李确实是死了。”住客替他说出最终的结论。
谦哥拧眉,得出另外一个结论:“也就是说,这村子确实闹鬼。”
住客摇摇头:“不一定。”
谦哥表示不理解,指指坐在门口的何伯,又指指山顶上,寡妇李住的房子:“人证,物证,全都有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胡一升按住谦哥不住挥动的手,指责他:“你让他说。”
谦哥哑口无言,指指胡一升的鼻子尖:真有你的,关键时刻,胳膊肘老往外拐。
住客看向何伯,深深鞠躬,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拆您的台,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要问个清楚。您的事情,我不会跟村里其他人说,还希望您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您是真的认识草药吗?”
何伯绷紧嘴角,犹豫要不要回答住客的话。寡妇李的死,一直是他心头一道不可磨灭的疤。
朝阳初升的时刻,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条条纵横交错的皱纹,是岁月烙印的脉络。他已经老了,有些事再不坦白,就只能带进棺材里了。
良久,他艰难地开口,告诉住客:“我不认识草药,我就是……想去看她。”
“我知道了,谢谢您。”
一切尽在住客的掌握之中,跟他预想的分毫不差。他转过头来,瞧见两脸懵逼的胡一升和谦哥,告诉他们:“先上山,待会儿我再跟你们解释。”
山路还是一样的难走,好在今天没有起雾,视野开阔,一眼就能望上山顶。
胡一升走在前面,谦哥走在后面,中间是住客,三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住客的视线一直在脚下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谦哥好奇,抬头冲他问了一句:“找什么呢?”
不远处有个分叉口,一条主路延伸向前,一条岔路分向斜角,住客朝那儿指了指说:“找这个。”
他分析道:“何伯去见寡妇李,不会走大路,他一定会选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小路,就像这个。”
谦哥把手做成望远镜,使劲朝那条小路的尽头张望,远处绿油油一片,看不真切,也不知道通向哪里。眼看日头已经西斜,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不得不对住客提出质疑:“你能确定当年何伯走的是这条路吗?如果不能,凭什么要求我们跟着你一起冒险?”
住客停下脚步,再次以细微的幅度皱了皱眉,看向谦哥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他沉思片刻,转头对胡一升说:“我不能确定这就是何伯当年走过的路,如果你们有异议,我们可以从这里分开。”
胡一升顺着小路向远方张望,前路漫漫,望不到头。他只有两天时间,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半,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耗费在其他人身上。
“抱歉。”
“没关系,可以理解。”
胡一升一直心存疑问,临走之前,想从住客口中知道答案:“何伯的事,我猜你应该已经推理得差不多了,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吗?”
住客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轻易不会盖棺定论,但是胡一升的信任对他来说是很特别的东西,他不想瞒他:“我觉得他在上山途中可能接触了致幻类的草药,但这只是猜测,还没有实证。”
“所以你想走一遍他走过的路,找到实证?”
“对。”
胡一升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谢了,如果不是时间紧,我肯定会跟你走那条路的。”
住客望着胡一升,忽然拉住他的手,将他拽进自己怀里,抱住了他。
胡一升尴了个尬,心想,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自来熟吗?
“小心谦哥,他不太对劲。”住客在胡一升耳边警告他说。
胡一升脊背一凉,缓缓同住客拉开了距离。来不及细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对方已经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三人从岔路口分道扬镳,日暮之前,胡一升和谦哥率先抵达寡妇李的家。
寡妇李家门前立着一堵高过人头的围墙,墙皮已经斑驳,脱落,依稀透出水泥的原色。
在那墙上,不知被谁贴满成百上千的驱鬼符纸,密密麻麻,纵横交错。阴风一过,呼呼啦啦,响成一片。
谦哥走到跟前,凝视符纸上的红漆,苍蝇腿一般的纹路,画的根本不是驱鬼用的东西。
他随手撕下一张,吹灰似的呼出一口长气,将符纸吹飞:“呵,外行。”
两人先后带上口罩、手套,推门进去,里面有个小院,隐约可以嗅到空气中飘荡着一丝腐烂的臭味。
院子正对着客厅的门,谦哥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招呼胡一升:“开了啊。”
胡一升仰起下巴,点了点头。
门上积了不少浮灰,推开的时候,瞬间凝成一片雾蒙蒙的烟障,阻隔了两个人的视线。
谦哥嗖嗖挥了两下胳膊,打出一块可以视物的缺口。
他猛地看见一个身穿碎花蓝色布衣的女人安详地坐在沙发上,吓得浑身一哆嗦:“卧槽,吓死爹了。”
胡一升没被尸体吓到,倒是被谦哥吓了一跳:“你别一惊一乍的。”
他很久不来陈尸现场参与行动,四周阴森诡异的气氛在他身上激起不少鸡皮疙瘩。他搓了搓僵硬发冷的手臂,卷起衣服袖子,准备开工。
谦哥架起寡妇李的胳肢窝,胡一升抬起她的两只脚踝,两人同时发力,抄起尸体的两个支点,将人从沙发上搬了下来。
胡一升站在尸体脚头,映着窗外的光,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似的,一个激灵,撒开了手。
谦哥猝不及防,被拖弯了腰,抬头瞪向胡一升:“干什么呢?”
“撒手!”胡一升死死盯住寡妇李的尸体,冲谦哥吼道。
谦哥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松开,退了半步,顺着胡一升的视线低头向下看。
尸体的脸颊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露出高耸的颧骨,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透露出生前刁钻古怪的性格。到此为止,都还只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尸体,没什么不对劲的。
谦哥硬着有些发麻的头皮,再往下看。
尸体穿着蓝花布衣,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款式,圆领下有一对若隐若现的锁骨,正在轻微的上下起伏。无论是频率,还是幅度,都像极了呼吸。
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扎进他的皮肤,激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