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蘑菇山种樱桃啦

29、情侣

　　迎面开来一辆呼啸而过的卡车，险些撞上胡一升的鼻梁，他猛地一下从睡梦中醒来，冷汗沾湿了他的脊背。

　　他侧目，瞧见尚清明睡在身侧，如水的月光洒在他的眼前，根根睫毛，分外分明，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一丝安慰。

　　人对死的恐惧，总是受不住理智的掌控。尽管胡一升十分清楚，以陶总的能耐，暂时还奈何不了他，但他还是会怕。怕他一旦死了，眼前的美好，便不会再属于他。

　　胡一升叹了口气，翻身下床，上到医院的天台，吹冷风。

　　片刻之后，他的头脑总算冷静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崔继承的名字，给他打了过去。

　　崔继承正在梦乡。

　　金家养尸站在他的床头，稚嫩的脸上，面无表情。

　　手机铃声霍地响起，养尸浑身一个颤栗，低头扫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荧光屏，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拿起。

　　铃声渐消，他松了口气，收回视线，装没看见。

　　谁知道下一秒，铃声又再度响起。

　　他不受控制，再度打了一个冷颤，低头看着闪闪发光的手机屏幕，一双小手缓缓抬起，交叠在一起，开始扣指甲。

　　崔继承被铃声吵到，翻了个身，眉头紧蹙，倒抽一口凉气。

　　养尸备受惊吓，扣指甲的手霍地一下停住，赶紧恢复到站立姿势，一动不动。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这一下，变得更加苍白、阴森、可怖。

　　崔继承从睡梦中醒来，眯起眼睛，瞧向手机，烦闷着，接了起来：“你是不是想死？”

　　“早睡早起身体好。”

　　崔继承抬眼扫了一下床头柜上的闹钟，语气冷冰冰：“现在才两点四十九。”

　　胡一升醒来，也没看表，现在听崔继承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连三点都不到。他尴尬一笑，跟崔继承打哈哈道：“啊哈哈哈哈，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嘛。”

　　崔继承问他：“找我什么事？”

　　胡一升说：“你还记得之前我把养尸让给你的时候，你答应帮我办一件事吗？”

　　崔继承的记性，好得很：“我记得。”

　　胡一升叹了口气：“我现在确实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而且非你不可。”

　　崔继承拧眉：“什么事？”

　　胡一升斟酌再三，低头，对着电话一番倾诉。崔继承缓缓听着他的话，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胡一升把话说完，问崔继承：“这事儿，你能帮吗？”

　　崔继承犹豫片刻，反问胡一升：“如果事情没有按照你想象中那样发展，你要怎么收场？”

　　胡一升摇头：“没有那种可能性。”

　　崔继承因为他的笃定，蓦地感到压力山大：“一旦计划失败，你想过后果吗？”

　　胡一升没想过，他在背水一战，所以他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崔继承一阵头痛，也不知道是因为正在睡着，突然被人吵醒，还是因为胡一升的计划，实在太过儿戏。他很费解：“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当上赶尸队第一的？”

　　胡一升自问：“靠运气？”

　　崔继承说：“没有人可以一直靠运气。”

　　胡一升笑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崔继承挂了电话，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抬眼，扫向站在墙角装不存在的金家养尸，问他：“你怎么看？”

　　金家养尸诚惶诚恐，抬起手，又开始扣指甲。他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在黑暗中存活了七八年的孩子，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自崔继承赋予他生命开始。

　　太过复杂难解的东西，他不懂，也帮不上崔继承的忙。

　　“算了，还是我自己想吧。”崔继承摇了摇头，忘了，这种事情，就不该问养尸。

　　金家养尸哆嗦起来，恐惧和勇气使他难以自持，他嗫嚅着张口，焦急地说了一句：“我觉得……”

　　崔继承将原本打算收回的凌冽视线再度投向瑟瑟发抖的金家养尸，目光中，弥漫上一层耐性。

　　金家养尸在崔继承从未有过的认真注目下，越发紧张，他用了像是蹦子弹一样的语气说道：“他……说得，对……”

　　崔继承觉得，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认同胡一升刚才的提议，他很诧异，追问：“因为他是你上一任主人？”

　　金家养尸摇了摇头：“不是。”

　　崔继承好奇道：“那是为什么？”

　　金家养尸努了努劲说：“我说……他不是，我的主人，你，才是……”

　　崔继承愣了愣，心里涌上一丝暖意。但这并不能抵消他的疑虑，他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他说得对？”

　　金家养尸说不上来，他之前的七八年都在黑暗中度过，对人世间的事情不甚了解，有限的人生经历，都是崔继承给他的。说他有什么分析能力，那可真是高估了他。

　　他只是凭着一种感觉，一种直觉，一种信念，觉得胡一升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崔继承某些时候的样子。崔继承一旦露出那种样子，接下来，他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办成他想要办成的事情。而且最终，无一例外，那些事情，他都办到了。

　　他将这种感觉，概括为：“因为……我相信你。”

　　崔继承无奈一笑：“可我不觉得他说得对啊。”

　　“不是的。”金家养尸上前一步，用他冰冷的小手，轻轻贴上崔继承的胸口，“你的这里，相信他。”

　　崔继承因为金家养尸的话，陷入沉思。这个夜晚，注定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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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们想要告别，他们总会选择一个比较特殊的日子，一种比较特殊的天气，一个比较特殊的场合，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语气。当他们集齐了以上四种条件，那么他们接下来所说的话，多半都不会是什么好话。

　　胡一升酝酿半晌：“爸，我有话想跟你说……”

　　老胡果断道：“我不听。”

　　“……”

　　胡一升调动情绪，尽可能让自己沉浸在离别的苦楚中，从每一根眉毛，到每一寸肌肉，浑身上下，都浸透了忧伤：“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老胡朝他翻起白眼：“你哪天不出去疯跑？”

　　胡一升叹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时间长。”

　　老胡追问：“有多长？”

　　“至少一个星期吧。”

　　老胡沉默良久，算算日子，等胡一升回来，他大概也已经入土为安了。临死之前，有几句话，他必须交代给胡一升，哀叹一声：“儿子，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胡一升果断起身，一掌拦住老胡的嘴：“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压着尾音，马不停蹄地离开病房。

　　老胡：？？？

　　尚清明背靠墙站在病房外，屋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胡一升要走，却又没说要去哪儿，他凭直觉，猜到这个去处，不会是什么太平祥和的好地方。

　　“你要走。”

　　胡一升没有想好该怎么跟尚清明摊牌，正好，他和老胡的对话被听了去，省了他再编辑语言的功夫。

　　“嗯。”

　　尚清明留不住胡一升，但他至少要知道：“去哪儿？”

　　胡一升不是不想告诉尚清明，只是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耸耸肩：“不知道。”

　　尚清明转述他的话：“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胡一升笑道：“或许吧。”

　　“那你还去？”

　　胡一升坦然道：“有些事，有些人，我们早晚都得面对。与其等着被他们搞，还不如先发制人，搞死他们。”

　　言尽于此，尚清明再说什么挽留的话都没有用。如今他想要的，是胡一升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一个星期，我等你回来。”

　　胡一升喷出一声笑来：“那我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尚清明拒绝思考这个问题：“没有这种可能。”

　　胡一升想听的不是这个：“万一呢。”

　　尚清明直视他，强调道：“没有这种可能。”

　　胡一升吐吐舌头，心道，这个钢铁直男，想让他说句软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样吧，我换个方式问，要是我回来了，你给我什么奖励？”

　　尚清明仔细想过之后，反问胡一升：“我为什么要给你奖励？你回来不是应该的吗？”

　　胡一升彻底崩溃。摊上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暧昧对象，他还能说什么？

　　抬腿要走，胳膊却被尚清明拉住，一回头，问他：“干吗？”

　　尚清明凑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胡一升耳朵一红，赶紧将他推开，再次看向尚清明，眼神里蒙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尚清明微微一笑，唇红齿白，上手轻轻拍了一掌胡一升的屁股，凑近他的耳朵，低沉道：“你没听错。”

　　胡一升吓得浑身一抖，脊背发凉，瞬时间，有种心脏骤停的错觉。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吹过，消弭了他耳朵上的红晕，却消弭不了他心中的惊诧。

　　胡一升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临走之前，尚清明在他耳边低声说过的话：“我知道小夏送了你什么……”

　　胡一升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倒吸了一口凉气，思绪骤然回到他从礼品袋里取出礼品盒，漫不经心地掀开一角，余光瞥见躺在礼品盒里的男男情侣内裤……

　　“等你回来，我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