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蘑菇山种樱桃啦

22、礼物

　　“尚清明？”

　　“是我。”

　　人事经理将大小眼和高低眉发挥到淋漓尽致，挤眉弄眼地盯着自己手里这份堪称完美的简历：“硕士毕业，海归，来我们公司应聘……出货员？”

　　尚清明不卑不亢：“我想脚踏实地，从基层干起。”

　　人事经理扭过头去，同其他两位面试官交头接耳，小声商议。尚清明学着胡一升的样子，微微动了动耳根，结果是……什么都没听到。

　　三人小团体进行了一番秘密谈话，人事经理轻轻推了推眼镜腿，再次面向尚清明：“尚先生，不瞒你说，目前我们公司不缺基层人手，缺的是有专业能力，能够独当一面的高素质人才。我们认为，出货员的岗位对你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如果你能同意公司安排调剂你到其他岗位上去，我们会优先考虑录用你。”

　　计划赶不上变化，尚清明来不及细想，将人事经理的话在自己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点头：“我同意。”

　　整场面试结束，人事经理将初步考核结果和挑选出的人才简历放入文件袋，并用红色水笔在尚清明的简历上进行了“可以调剂”的特别标注。

　　文件袋几经辗转，最终来到地龙物流黄泉市分公司首席执行官陶总的办公桌上。他一页页翻阅过去，视线驻足在尚清明的简历上，默然无语，看了很久。

　　他打了内部电话，将人事经理叫到楼上。

　　不多时，人事经理推门进来，笑眯眯，点头哈腰：“陶总，您找我？”

　　“这个人，什么来头？”陶总将尚清明的简历甩在桌上，简历打着旋儿翻转过来，正对人事经理。

　　人事经理一眼认出简历台头上面自己用红笔写的标记，低头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来头不小。”

　　陶总扯着嘴角冷笑起来：“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混进公司打探消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人事经理随着陶总一起冷笑，却不敢像他一样笑得那么放肆，含蓄而内敛地，吃吃地笑：“我一看他就不是正经来干活的，留了个心，把他简历扣下了。看您的意思，是给他安排个靠边站的位置，让他呆腻了自己走，还是就这么放着，不录用他。”

　　陶总冲人事经理摇了摇手指头，一掌推开桌子，挪出了屁股底下的老板椅，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绕过办公桌，来到人事经理跟前，捏起被他甩在桌上的尚清明的简历，高高举起，映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白炽灯的光，眯起眼来，仔细瞧着。人嘛，倒是长得不赖。

　　陶总笑笑，将简历递给人事经理，吩咐下去：“给他安排个活儿，不要靠边站的位置。”

　　人事经理纳罕道：“陶总的意思是……”

　　“要在我眼皮子底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

　　医院病房里，胡一升忽然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地打起哆嗦。

　　他朝窗户看了一眼，发现今晨早上错开的一条用来通风的窄缝，现在正嗖嗖地往里钻风。顺着那条窄缝钻进来的寒风，扎骨头得冷。

　　他赶紧起身把窗户关上，抱着胳膊抖了三抖，嘴里念叨着：“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一回头，就见尚清明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吓得他猛地一个激灵，脏话险些脱口而出。然而他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没能爆出粗来，顺着胸口抚平自己脆弱不堪的小心脏，哆嗦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尚清明回答：“刚刚。”

　　胡一升忍着吐魂的冲动，教育尚清明说：“能不能不要大白天吓人，人吓人，吓死人。”

　　“你是赶尸界的前辈，还会怕鬼？”

　　“尸体是尸体，是具象化的实物；鬼是鬼，是不符合科学规律的超自然现象。这完全是两码事好吧。”胡一升回过神来，问他，“面试怎么样？”

　　尚清明说：“让我回来等通知。”

　　胡一升品了品：“那就是有戏。”

　　尚清明拧眉：“你面试过？”

　　胡一升摇头：“没有。”

　　尚清明斜他一眼：“那你哪儿来的经验谈？”

　　胡一升单手拂过自己溜光水滑的头毛，潇洒一笑：“直觉。”

　　尚清明差一点就信了他的邪，好在他记忆力还算不错，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顿了顿，直击胡一升的痛点：“你刚刚不是说有种不详的预感吗？”

　　胡一升一秒破功，撇了撇嘴，抱着胳膊打起哆嗦：“哎呀，我那是因为冷，胡扯的。”

　　尚清明望着他，无语。

　　晚上，尚清明接到通知他明天一早去地龙物流公司报到上班的电话，胡一升敲锣打鼓送他出行，在医院楼下的饭店，为他安置了一桌酒菜。

　　两人相识至今，这是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在饭店里坐下吃饭，难得的仪式感，胡一升决定，得来瓶酒。

　　尚清明见了酒，两眼发直：“我不会喝。”

　　胡一升问他：“会喝水吗？”

　　尚清明说：“会。”

　　胡一升给他的玻璃酒杯倒上小半杯，晃了晃，放在他面前：“那就把这当水喝了。”

　　尚清明扶额。

　　胡一升劝他：“我又没给你倒多，就那一点，你先尝尝什么味道，再决定喝不喝。”

　　尚清明在他的怂恿下，端起酒杯，浅尝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进入胃里，烧灼感萦绕在喉头，久久不去。他猛地一下皱紧眉头，将酒杯推开，摇头摆手：“不喝。”

　　胡一升哈哈大笑，给自己倒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冲尚清明摇摇手指头：“学历，我不行；喝酒，你不行。”

　　尚清明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头，将他的手推开：“激将法，不管用。”

　　胡一升瞧着他：“你这人真没意思。”

　　尚清明问他：“什么叫有意思？”

　　胡一升一时下不了定义，想了想，用手在尚清明面前比划了两圈：“就是你的反义词。”

　　尚清明也瞧着他：“那我觉得你挺有意思。”

　　胡一升一愣，虽然搞不明白尚清明的脑回路，却不由自主被他逗笑了：“那说明你这人眼光还不错。”

　　尚清明盯着手边还剩小半杯的酒，犹豫片刻，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胡一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他喝完，问他：“怎么样？”

　　尚清明皱着眉，但却没有第一时间放下酒杯，迎上胡一升的眼睛，告诉他：“没刚才那么难喝了。”

　　胡一升再度笑起来，又给他倒上一点。两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直到深夜，才勾肩搭背地回到病房。

　　胡一升喝了太多的酒，昏昏欲睡，一进病房，便将脑袋砸进床单深处，闷着头呼呼大睡。

　　尚清明比起他来，意识尚存，但是初次饮酒，微醺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安置好胡一升，独自一人来到走廊尽头，站在半开的床前，吹着习习凉风，醒酒。

　　他觉察到有人在慢慢接近自己，侧目，余光瞥见一袭白衣，来人是小夏护士。

　　“今天轮到你值班？”

　　小夏护士点点头：“嗯。”

　　尚清明转过身去，凝望她，眼波流转时，噙着严肃和认真：“上次谢谢你帮忙照顾胡伯。”

　　小夏护士说：“没什么，我是护士，照顾病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短暂的交谈，而后是短暂的沉默。尚清明先开口，问她：“你有话要对我说？”

　　小夏护士沉思片刻，原先在心中酝酿好的说辞，这一刻，被她尽数抛在脑后。她深吸一口气，对尚清明说：“我喜欢他。”

　　预料之中的事，尚清明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令他惊讶的是，小夏护士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他。他静静等待着，小夏鼓足勇气之后的下文。

　　“但他不喜欢我。”

　　还是预料之中的事，可这回，尚清明动了恻隐之心。因为他看见小夏的眼眶，红了。他掏出纸，要递给她，小夏摇了摇头，没接。

　　“我希望你能照顾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哽咽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就收拾好了情绪，没再继续伤感下去。

　　尚清明将纸收回来，脑子里打上三个问号，但是出于礼貌，出于对眼下这种情况的考量，他放缓语气，放低声音，沉沉地说道：“我会的。”

　　“祝你们幸福。”小夏深吸一口气，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尚清明，冲他露出一抹含泪的微笑。

　　尚清明脑子里的三个问号成倍放大，低头看了一眼小夏递来的礼品袋，里面装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从外包装上看，瞧不出是什么东西。

　　小夏转身离开，没有留下更多的话，但却留给了尚清明一张彻底懵逼的脸。

　　他回到病房，将礼品袋放在桌上，仔仔细细盯着袋子瞧了许久。几番挣扎，最终还是决定不打开它。

　　他将视线移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胡一升，认为这份礼物，还是应该由他来打开，比较妥当。

　　次日清晨一大早，尚清明整装待发，去往地龙物流公司报到上班。留下宿醉一夜的胡一升，浑浑噩噩从梦里醒来，一翻身，一抬头，耷拉着青紫色的熊猫眼袋，看见了桌上突兀的礼品袋。

　　“这什么？”

　　老胡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不知道，清明留下的吧。”

　　“哦。”胡一升应了一声，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艰难地去到厕所，给牙刷挤上牙膏，塞进嘴里，拐回弯来，研究起袋子里的东西。

　　袋子里有个盒子，他把盒子取出来。打开盒子，盒子里还有个袋子。他硬着头皮，又把袋子取出来。打开袋子，低头往里看了一眼……霍地一下，喷出一口牙膏沫子。

　　老胡悠悠地问：“什么东西？”

　　胡一升赶紧把袋子捂住，红着耳朵，摇了摇头，干咳两声：“没什么。”

　　老胡狐疑地多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