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蘑菇山种樱桃啦

18、继承

　　尚清明率先醒来，对上了老胡的眼睛。他低头扫了一眼睡在自己怀里的胡一升，轻轻将他的头落在床上，起身来到老胡边，低声道：“您醒了。”

　　老胡应了一声，点点头。

　　尚清明倒了一杯温水喂他喝下，老胡盯着他看了良久。

　　尚清明将水杯放下，轻问：“怎么了？”

　　老胡摇摇头，湿润的眼眶里，有太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尚清明虽然看不懂他的心事，但却能感觉到他突然起伏的情绪。他拍拍老胡的肩膀，握住他的手：“您想说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许说了，还不如不说，相信不说，时候到了，你们自然也能懂得。

　　老胡再次摇摇头，将眼泪咽回自己心里，嗫嚅着说：“我饿了。”

　　尚清明微笑道：“我去给您打饭。”

　　老胡使劲点了点头：“嗯。”

　　尚清明给老胡喂饭的时候，小夏来给胡一升换胳膊上的绷带。胡一升抬头看着她，从胸口掏出糖盒，递给她一颗：“谢谢你昨天帮忙照顾我爸。”

　　小夏将他的绷带扯下来，一圈圈缠上新的：“不用谢，我是护士，那都是我该做的。”

　　胡一升问她：“我这胳膊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好？”

　　小夏剜她一眼：“你要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折腾它，它一辈子都好不了。”

　　胡一升吐吐舌头，心想，这也不能全怪他，谁让他点背，总是碰上需要用武力和暴力才能解决的破事呢。

　　他悄悄瞅了他爸一眼，压低声音，小声向小夏问道：“像我这种情况，还得养几天才能给人家送快递？”

　　小夏瞪圆黑漆漆的眼珠，使劲瞪向胡一升：“几天？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都二次伤害了，至少小半年。”

　　“啊？”胡一升大呼一声，这可跟他事先想的差得远了。

　　现代社会，瞬息万变，小半年的时间过去，九爷在不在世都不一定了，他还上哪儿找人去啊？

　　小夏走后，胡一升把尚清明叫到窗边，跟他商量起来。尚清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让胡一升亲自上阵。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这有什么可纠结的，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身份，你去，我去，或者是单哲去，都一样。”

　　胡一升甩脸说：“你不准去，你走了，我爸怎么办？”

　　尚清明说：“那就让单哲去。”

　　胡一升想了想，摇头：“他不行，胆子太小，做事也没个章法，万一暴露了，到时候再想混进去就难了。”

　　尚清明问：“那你想怎么办？”

　　胡一升沉思片刻：“雇人帮忙。”

　　社会上有一些人，专门为别人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疑难杂事，小到鸡毛蒜皮，大到国际矛盾，明到锄强扶弱，暗到杀人放火，只要是雇主提出的，就没有他们不做的。

　　这群人，被称为“佣兵”。

　　胡一升需要的，是一个守口如瓶，不会向他问太多的佣兵，让他代替自己混进地龙物流，找机会查清真相。

　　胡一升退隐多年，尚清明根正苗红，他们两个都没有这方面的人脉。要说鱼龙混杂之地，还是一向擅长旁门左道的单哲混得如鱼得水。

　　胡一升托单哲帮忙，让他在熟人圈里找一个底子干净，手脚利索，废话不多，拿了钱，只管干活的佣兵。单哲动作贼快，不到几个小时，就把他物色好的人选资料发了过来。

　　胡一升粗略一看，还挺满意。唯一的缺憾是，要价有点小高。

　　好在之前单哲从阿双那里抢来了一袋现金，正好填补这个空缺。胡一升叫他到老地方见面，带上钱。单哲来了，磨磨唧唧，不情不愿：“那么多钱，咱们还没享受呢，就让一个外人拿走了，多可惜啊。”

　　胡一升拍着桌子教育他：“你懂不懂什么叫投资？”

　　单哲眼前一亮：“意思是将来还有的赚？”

　　胡一升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了。”

　　单哲狠了狠心，一拍桌子，把装钱的黑袋子撂给了他：“行，那这钱就算是我投资给你的。”

　　胡一升接过钱，一巴掌掠过单哲的后脑勺，掌力带风，差点把他闪飞出去。

　　单哲好歹也是跟着胡一升和尚清明混迹过江湖的人，对付他这种突然袭击，一个灵活的闪身，第一时间就避开了。

　　“你还真下得去手。”他摸摸自己凉飕飕的后脑勺，想着自己刚才要是没有躲过这一击，估计这会儿八成已经晕厥了。

　　胡一升冲他挥了挥拳头，提醒他：“要点脸，那钱算咱们仨的。”

　　单哲当然知道，他只是个打酱油的，这钱归根结底，是胡一升和尚清明赚来的。他将挑拨离间的小眼神勾到尚清明那里，冲他呲了两声：“清明哥，他就这样随便处置咱仨的共有资产，你没意见？”

　　尚清明摇头：“没意见。”

　　单哲一脸愕然，无奈摇头，自顾自碎碎念道：“算了吧，我看你俩就是一条船上的贼寇，狼狈为奸。我不理你们了，我去上厕所。”

　　“你怎么又去上厕所，来之前不是刚去过一回？”胡一升见他去厕所这么频繁，像极了尿急尿频尿不尽，忍不住叨叨他说，“有毛病赶紧上医院看看，别拖。”

　　“你才有毛病呢。”单哲翻他一道白眼，火烧屁股一般杀出去，又杀回来，速度快得像是没有尿过一样。刚一坐回位置，就瞪着一双精明的眼睛，蠕动着，向前挪动几寸，把胳膊搭在桌上，凑近胡一升和尚清明，告诉他俩：“我是为了去看前台隔壁那桌坐的人。”

　　“哈？”胡一升一听，下意识抬头去看，被单哲一把按住脑袋，惨无人道地压了回去。

　　“你别看啊，你一看不就暴露了。”

　　单哲越是这么说，胡一升心里就是越是好奇，趁他不注意，伸长脖子，探着脑袋，非要看看那桌坐的是什么大罗神仙。

　　从胡一升的角度向前台那个方向看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桌角，其余部分都被前台的柜子挡住了。桌角位置坐了一个颇有小资情调的女人，红唇，黑裙，微卷发，姿态慵懒典雅，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带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高贵气度。

　　可惜了，他对女人没兴趣。不然这个人间尤物，少说也得在他有限的人生阅历里排前三。

　　“单哲啊单哲，没看出来，你小子贼心挺大，那样的段位你也敢惦记？”胡一升眉飞色舞，冲单哲吹了一声尾音拐弯的口哨。

　　单哲一愣，回头扫视一眼：“哎呀，你想哪儿去了？”他怒视胡一升，小声告诉他：“我说的是她对面那个。”

　　坐在高贵女人对面的那位神秘人，被前台的柜子挡得严严实实，胡一升使劲探了探脖子，还是看不见那人的轮廓。

　　他问单哲：“谁啊？”

　　单哲一脸正经：“崔继承。”

　　胡一升愣了愣，继续问：“谁啊？”

　　“崔继承你都不认识？”单哲惊。

　　胡一升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单哲倒吸一口凉气，忍。

　　这时就听尚清明蹦出一句：“我认识。”

　　单哲眼前一亮，总算遇见个识货的。

　　胡一升扭头，用诧异的目光盯着尚清明，没想到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新手，对圈子里的事情还有了解。

　　单哲摊开手，使劲在桌上拍了两下：“你看看人家，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都比你这个老江湖懂得多。”

　　“他什么来头？”胡一升端着脸冲尚清明，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尚清明告诉胡一升，崔继承是最近一段时间圈里名声大噪的新生代力量。这个男人，被誉为继胡一升之后，赶尸圈里最负盛名的青年才俊。

　　但他成名，不是因为后天实力有多出类拔萃，而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他入行之后，没接过几个案子，蹊跷的是，但凡是他经手的尸体，没有一个不起尸的。

　　胡一升纳闷道：“这样也有人找他？”

　　“找的人还不少呢。”单哲插话进来，瞧胡一升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甚是鄙视。

　　胡一升白他两眼，冲他一挥手：“你闭嘴。”

　　单哲两眼一瞪，嘟着嘴碎碎念，把冰冰凉的小手塞进胳肢窝里，抱紧凉哇哇的胸脯，自己给自己焐热了。

　　尚清明说，起初还有人不信邪，以为是巧合，可是随着后来崔继承接手的案子数量越来越多，起尸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众人才不得不相信，崔继承就是诱发他们尸变的根本原因。

　　“起尸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受控制。”尚清明将视线投向前台，似乎能够穿透一切障碍，直视坐在柜子后面的崔继承，“但他却能控制那些尸变后的尸体，让他们像真正的人一样，随着他行走。”

　　“这不是更可怕了吗？”胡一升惊了，不由顺着尚清明的视线，斜着眼睛看向前台。

　　尚清明：“所以大家都说，崔继承才是赶尸一脉真正的继承人。”

　　胡一升喃喃道：“这名字取得真好。”

　　现代社会，天眼遍布，已经不容旧式赶尸人行走江湖。像崔继承这样天赋异禀，能将死人“变活”的，实属少见。大多数人，还都按部就班地使用裹尸袋，背尸囊和车后箱。

　　就连胡一升这样的业界传奇，想当年也是背着很多尸体，上刀山下火海，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他是真想看看，这个坐在柜台后面不露脸的天才，究竟长什么模样。

　　单哲一眼看出他的意图，赶紧拽住他的胳膊，瞪他：“你老实点儿！”

　　胡一升啧了一声，抬手就要打单哲：“嘿，我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尚清明一把将他的手腕捉住，按回桌上：“他不让你看，是为你好。”

　　胡一升一只左手，一只右手，被单哲和尚清明两人制得服服帖帖，动弹不得。他左瞧瞧，右看看，一下挣脱出来，瞪向尚清明：“怎么就是为我好了？”

　　尚清明说：“崔继承放过话，说要超越你在赶尸界的地位。”

　　胡一升惊呆了，面部肌肉略显扭曲，狰狞。

　　单哲哀叹一声：“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让他知道你重出江湖的事儿，指不定怎么设计你呢。”

　　“不至于吧。”胡一升表示难以置信，“现在都文明社会了，哪儿能啊。”

　　单哲撇撇嘴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人品不错，不来阴的，拉着你上外面打一架，不管谁输谁赢，事情传出去，你这案子还怎么查？”

　　胡一升一想，也是。他们现在正是潜伏期，万事小心为妙，闹出太大动静，容易打草惊蛇。

　　正想着，那边已经结了账。女人笑嘻嘻地站起来，姿势仍旧优雅从容，轻轻几步走上前去，挎着男人的胳膊，随着他一道走出咖啡馆。

　　男人转过身去，露出半张侧脸，速度太快，以至于胡一升还来不及仔细辨别他的五官，视线里就只剩下了这一男一女风景线似的背影。

　　想看的没看到，胡一升顿感扫兴，脸色消沉下去，百无聊赖地托起腮帮子，想了一晌，后悔地喃喃自语：“我刚才就应该跟他出去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