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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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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们告诉尚清明,太平间里被偷的尸体名叫赵旗,住在1602,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昨天下午刚刚去世,尸体暂时放在太平间里。没想到只过了半天,就发生了偷尸事件。
院方调取了医院内部的监控,没有拍下盗贼的脸。他身穿白大褂,脸上带着医用口罩,手上带着塑胶手套,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
从监控上看,他从太平间带着尸体出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随后再次出现在尚清明看到的那片草坪,一路穿过医院后楼的空地,从小门离开。
尚清明来到太平间长廊的尽头,在那里发现了一扇窗户,直通到医院后楼。他检查了窗户周围,发现上面有被人翻越过的痕迹。
人下午刚死,晚上就被偷走,证明偷尸的人对死者的情况有所了解。做了服装上的伪装,熟知太平间周围的地形,证明偷尸的人对医院的情况有所了解。
结合这两点,不难看出,偷尸的人,就身在这所医院当中。
午休时间,尚清明来到十六层中心位置的服务台,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值班护士抬头对上他明亮的双眸,脸颊微微泛红。
“你好,能借我张稿纸吗?”
“哦,好的,你等一下啊。”护士匆忙在桌上翻找,没有找到成摞的稿纸,她抱歉地笑了笑,转身去了里屋。
尚清明望了一眼她的背影,飞快地拿走了桌上的病历记录本,用手机拍下了整层楼的病患登记表。
“给你。”护士捧着一摞稿纸从里屋出来,撕下最上面的一张递给尚清明,“一张够吗?”
尚清明笑道:“够了,再借我只笔吧。”
护士将自己桌上的铅笔拿给尚清明,他最后冲着人家粲然一笑,转身离开。
按照手机里拍下的病患登记表情况,尚清明首先剔除掉了病情轻的,按时付费的,还有年纪不相符的,余下五个年轻人,两女三男。
尚清明将他们的名字依次写在纸上,用直觉划去三个男性,专注于剩下的两个女人。这两个人,无论是年纪,病情,家境,都没有太大差别,对比度小到无法分辨。
他掏出一枚硬币,先放在额前祷告,后放在唇前轻吻。大拇指噔地一声将硬币弹起,反手一挥,又紧紧握在手中。摊开一看,字朝上。
他又划去了一个女人的名字,于是整张纸上,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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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圆圆,有人找。”护士轻盈地推开病房的门,将尚清明引了进去。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娇弱无力的女生轻轻靠在床头,一口一口迎接着来自男生的投喂。他的脸色,身形,状态,不比病床上的女生好到哪儿去。整个人形销骨立,犹如骷髅。
尚清明的视线从上看到下,在他笔直细长的腿部停顿了三秒。三秒过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拉回,转头,一下看进女生憔悴的眼底。困惑,渐渐漫上他的眉毛:“余圆圆?”
余圆圆慢慢将头抬起来,仔细审视尚清明,病恹恹的脸上,满是困惑:“你是?”
“我是清明,你的小学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余圆圆眯起眼睛,使劲盯着尚清明看,记忆中,不曾有过这样一张俊美的脸。她摇摇头,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坐在床边喂饭的男生,说话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苍白无力:“你记得吗?”
男生顺着余圆圆的指示去看尚清明,匆匆一眼,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到,又匆匆回头,耐着性子对女生说:“不记得。”
尚清明微微蹙眉:“你们不是庆小的?”
余圆圆抖了抖干枯的睫毛,摇头,笑容里藏着一丝抱歉:“不好意思,你可能认错人了。”
“这样啊。”尚清明窘迫地向后退了几步,“对不起,我看你跟她名字一样,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其实我也很久不见她了,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真是抱歉,打扰你们了。”
余圆圆冲着尚清明浅浅地笑,扯动唇部肌肉这样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都十分困难。
尚清明对她回以惭愧的笑容,一方面是因为打扰了这对正处在生离死别期的小情侣,一方面是因为她另外一半的违法行为已然被他看穿。
他退出余圆圆的病房,渐渐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的脸上,剩下的只有冷漠和残酷。
时间流逝,几个小时过去,男生推开房门,从余圆圆的病房里走出来。走廊明亮的灯光照在门前,拖出一道黑色的人影。他顺着影子一路向上看,看到尚清明背靠着墙,立在房门对面,注视他。
一时间,敏锐的直觉令他胆颤。
尚清明缓缓撑起身体,从墙边离开,一步步迈进男生的安全范围。随着他一声不响的逼近,男生的心跳止不住越来越快。
尚清明渐渐来到他面前,强烈的气场将他完全笼罩。男生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渗透的凉意,像是一阵风,扑面而来。
“我知道是你。”
男生的心,咯噔一声。双腿瑟瑟发抖,下意识半蹲,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可他深知自己身后的病房里还有一根致命的软肋,他根本跑不了。
尚清明开门见山:“尸体在哪儿?”
男生艰难地吞下噎在喉头的唾液,脸上不自觉渗出豆大的汗珠:“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尚清明的视线越过他的后背,看向病房里斜靠在床头睡去的余圆圆。她的眉头因为痛苦,紧紧皱着。
“如果她知道你为了赚她的医药费,不惜拿别人的尸体做交易,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听到尚清明的话,男生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
“还是你现在就告诉我尸体在哪里,我保证,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男生的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纠结,脸上的肌肉逐渐僵硬,扭曲,狰狞。苍白无血色的皮肤,因为恐惧,变得发黑。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生牙关紧咬,从唇缝里挤出这句话。
尚清明注视着他抽搐的脸,忽然改变了想法,缓足了气,改口说:“你需要钱,我需要尸体,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把尸体卖给我,她的医药费我来出,怎么样?”
男生猛地抬头看向尚清明,因为熬夜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怀疑。
尚清明说:“你不用怀疑我,我不会告发你,毕竟我也做了交易,告发你就是告发我自己。”
男生沉思许久,渐渐将怀疑放下,他犹豫着,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你出多少?”
尚清明想起在咖啡馆里,预估管事老头尸体的时候,单哲让胡一升比出了四根手指。他掂量了一番,冲男生比出了一个“八”。
他拧眉,小心试探地问:“八千?”
尚清明说:“是八万。”
男生噎了一下,没有想到一具尸体居然会这么值钱。他颤抖着,一面是因为恐惧,一面是因为兴奋。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嘴瓢:“好,成、交。”
————
“你把尸体买下来了?!”胡一升站在他们的老据点,病房的窗户边,目瞪口呆地盯着尚清明,压低声音冲他嘶吼。吼完,他忍不住向后偷瞄一眼,看见老胡在几米外的病床上,安安静静地盯着电视看。他松了口气,回来怒视尚清明,斥责他,“我们还得靠他联系背后买尸的人,你怎么能把尸体买下来呢?”
尚清明拿两个掌心对他,劝他稍安勿躁,兜了个圈子说:“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胡一升疑道:“什么意思?”
尚清明给他解释说,偷尸的男生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又瘦又高,铤而走险,只是为了给女朋友筹钱。
他的临场表现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十足的新手,此前不仅没有偷过尸体,连小本子、小铅笔和小橡皮都不一定偷过。
这样的人,就算勉强联系上了买家,双方也不会有实质性的见面。顶多像单哲一样,派来一个中间人传货。
“如果这样,追踪他的买家和追踪单哲的买家就没有区别。我看他还有个女朋友要照顾,人走不开,索性帮他一把,把尸体买了。另外,丢了尸体那家一直跟医院闹个不停,我想找个机会把尸体运回去,还给他们。”
胡一升斜着眼睛挑向尚清明,与他性格截然不同的桃花眼里,泛滥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看不出来,你这么有同情心。”
尚清明把脸撇开,懒得回应他浮夸的表扬。
胡一升话锋一转,同他开玩笑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同情同情我,把老胡的住院费也给交了?”
尚清明回头看他,正色道:“你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
胡一升嘶了一声,心想这孩子还真是不知道民间疾苦,大把大把的钱,流水一样往外送。送得太过畅快,太过坦率,反倒叫他这厚脸皮的老油条,无地自容。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哪有平白无故送人钱的?”
尚清明摇头:“不是平白无故。”
“那你倒是说说你的理由。”
尚清明说:“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
胡一升一愣,被唾沫呛到,干咳两声,憋红了脸。什么一起经历过生死,说到底,还不是尚清明在关键时刻接连救了他两回。
他抿了抿紧闭的嘴唇,视线开始游离,左飘飘,右晃晃,就是不肯和尚清明对视:“拉倒吧,我说着玩儿呢,你还真信……我有钱,用不着你。”
“你现在用不着,不代表将来也用不着。什么时候你有需要了,给我说一声,我随时过来帮你。”
胡一升瞅他一眼,看他脸上写满浩然正气,一点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捶他一拳,低声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信了。”
尚清明笑道:“信吧,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胡一升挑挑眉毛,打趣他说:“万一到时候你不来怎么办?”
尚清明果断摇头:“不会的。”
“万一。”
尚清明犹豫片刻,沉了口气说:“万一我不来,那应该就是出事了。麻烦你通知我父母一声,让他们去给我收尸。”
“呸!”胡一升嘴上啐他一口,脸上止不住笑。
想想马谦,再想想尚清明,胡一升一番感慨。谁能想到他活了小半辈子,自以为是兄弟的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要他的命;刚刚认识不到几天的朋友,却能为了他的一句玩笑,掏心掏肺。
究竟是他的眼力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