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蘑菇山种樱桃啦

12、物流

　　胡一升下楼买糖，尚清明跟着他出去透气。两人穿过医院的走廊，引来不少议论声。胡一升对这早就已经司空见惯，全当他们是空气。尚清明倒是颇有礼貌，路过的时候，还冲着她们微微地笑。

　　去往小卖部的路上，胡一升同他闲聊，问他：“你还记得咱们在金家的那个晚上吗？”

　　尚清明顿了顿：“记得。”

　　胡一升怕他跟自己说的不是一个概念，又强调了一遍：“全都记得？”

　　尚清明顿的时间更长了，说话的语气也更重了：“记得。”

　　胡一升本来以为那是场不受控制的意外事件，如今看来，却似乎早就在尚清明的掌控之中。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尚清明点头，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事件，一共发生过：“三次。”

　　胡一升吃了不小的一惊。倘若金家那晚算是一次，那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两次，发生在比这更早的时间段里。

　　据他所知，尚清明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以前没做过赶尸的买卖。这种失控的暴走，如果不是发生在收尸现场，那还能是发生在哪里呢？

　　“第一次是我奶奶死的时候，我失控了，打了很多工作人员。那个时候我只有十二岁，他们都是比我高大的成年人，十几个，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

　　“第二次是上大学的时候，我跟同学发生了一点矛盾，他们约我出去打架，我没带人，一个人去了……后来他们就全都进了医院，几个月之后才好。”

　　“第三次就是在金家，发生了什么，你也看到了。”

　　尚清明沉了口气，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里，增添了一丝与年纪和长相不相符的深邃。

　　胡一升觉得这个场合，不给他递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他从小卖部买了一盒薄荷糖，取出一颗，放在尚清明的掌心，粲然一笑，夸他：“天赋异禀啊，你不干这行都可惜了。”

　　尚清明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也知道，我还在读研，我父母的意思是想让我老老实实念书，上学，将来毕业之后继承他们的产业，平平淡淡过日子。”

　　胡一升咂咂嘴，心里直犯嘀咕，这叫哪门子平平淡淡？

　　“那你怎么好端端的跑来搅这趟浑水了？”

　　尚清明忽然正色：“是因为我一个朋友。”

　　胡一升磕了磕薄荷糖罐，取出一颗糖来塞进嘴里，做好吃瓜姿势，愿闻其详。

　　尚清明看他一眼，沉道：“他失踪了。”

　　胡一升鼓捣着嘴里的糖，将它推到一角，咕哝着说：“你怀疑他被人杀了？”

　　“之前我没这么想过。”尚清明老实说，在见识到马谦对胡一升的所作所为之前，他一直以为他的朋友只是自杀身亡，尸体被人贩卖，不知所踪。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胡一升眼神发狠，话说得咬牙切齿：“你没想到他们会为了钱杀人。”

　　尚清明抖了抖睫毛，点头。

　　胡一升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几分可笑，几分自嘲：“说老实话，我也没想到。”

　　穷凶极恶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是出卖自己的兄弟，他们也下得去手。留着马谦那样的祸害在世面上随意行走，还不知道有多少胡一升熟知的朋友要惨遭他的毒手。为了已经死去，正在死去，和将来有可能会死去的人的性命，这案子，胡一升非查不可。

　　“单哲联系你了没？”

　　尚清明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他和单哲的聊天记录，递给胡一升：“你自己看吧。”

　　胡一升拿来一看，满屏幕都是表情包，撒花，打滚，求包养……

　　他长按联系人名片，把所有聊天记录删除，之后把手机还给尚清明，全当自己什么都没问过。

　　叮咚，胡一升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拿出来一瞧，有一条来自单哲的微信，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尚清明把脑袋凑过来，问他：“什么老地方？”

　　胡一升把手机收起来，抬头望向马路对面，他和单哲第一次相约见面的咖啡馆，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四四方方的木质咖啡桌前，单哲坐在一侧，胡一升和尚清明并肩坐在另外一侧。胡一升一直扭着脖子，看向窗外，人来人往，都不及对坐那位不加掩饰的目光来得热闹。

　　胡一升扣扣桌板，干咳两声：“看够了没？”

　　单哲稍稍收敛了一下他热情如火的眼神，点点头：“差不多了。”

　　胡一升恶言恶语地提醒他：“说正事儿。”

　　单哲一秒切换认真模式，拿出电脑，旋转屏幕，将主界面对准胡一升和尚清明的方向，让他们看。

　　屏幕上一张黑色打底的世界地图，期间标注了一个跳动的红点，时而在南，时而在北，时而在东，时而在西，不停变换，总也不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胡一升看了半天也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抬头高过电脑屏幕，露出两只大眼睛，死盯单哲：“这什么东西？”

　　单哲告诉他：“地龙的IP。”

　　胡一升又低头看了一眼，确定红点仍在不停变换，一秒钟的时间，可以从北冰洋上的一个孤岛，切换到澳大利亚的袋鼠之林。

　　“我跟他联系了，说我手上有金家养尸，他不信，我就拿了之前拍的照片给他看。谁知道他看了，转头就下线，我再想找他的踪迹，就只剩下这张图了。你们知道暗网吧，用的就是这种技术。现在再想锁定他的IP，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胡一升惊道：“那怎么办？”

　　“别着急，听我继续往下说。”单哲志在必得的一笑，露出极为标准的八颗牙，转过电脑，将地图最小化，打开事先准备好的网址，进入私聊页面，再次翻转电脑，呈给胡一升和尚清明看。

　　“买卖尸体这种事情上不了台面，就跟走私一样，能有一条路线就不错了。我锁定不了地龙的IP，本来也打算放弃来着，但是后来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办法，有点冒险，不过或许能行得通。”

　　咖啡上桌，单哲赶紧闭嘴，抢钱似的从服务员手里夺走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喝罢，用不满的眼神扫视胡一升，继续说：“买卖，两个过程，卖没成功，那就只能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买，事情才有转机。刚好我知道一个网址，可以发布买卖信息。那上面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只要在商品上进行一些内行人才能看懂的标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挂羊头卖狗肉。”

　　胡一升低头看了一眼单哲的电脑，他的个人商品发布栏里有一套私人写真。他很纳闷：“这算什么标注？”

　　单哲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私人写真，死人写真，这你都看不懂，白瞎我粉你七八年了。”

　　胡一升白他一眼，考虑到整个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诸多不安定因素，拧了拧眉，问他：“这招靠谱吗？”

　　“说实在话，当时我也没啥把握。”单哲指了指窗外的天，“全看这个。”

　　他话锋一转：“好在我运气不错，把信息发布到网上之后，隔天就有人主动来联系我，说他是买主，想看货。我多机灵啊，没给他发养尸的照片，换了那个管事的老头。他看了，说还行，就是有点老，卖不上价，问我要多少，我不敢开口，让他出价。你们猜他出多少？”

　　胡一升狠了狠心，比出两根手指。

　　单哲撇撇嘴，直摇头，一副嘲笑他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掰开他的拳头，又扯出两根。

　　胡一升暗暗吃惊，心想，成本低，利润高，熟手的话，只怕是分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怪不得那些在利益驱动下做出的兽性之举的人，心甘情愿为此背上杀人的罪名。

　　单哲推开胡一升的手，压低声音继续说：“我答应了，我们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平台上进行交易，由他先出定金，汇款到临时账户。我当时一看见那ID就傻了，那家伙居然是地龙。”

　　胡一升惊道：“怎么会是他？”

　　“我也纳闷呢。”单哲缓了口气，当时独自一人坐在电脑前被吓到魂飞魄散的感觉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最开始我以为是一个人，没有认出我变了马甲和IP，但是后来越聊我越觉得不对劲，这俩人的聊天方式完全不同，惯用词，标点符号什么的，一看就是两个人。我当时就想，要么‘地龙’这个ID是很多人一起共用的，要么它本来就不是指代一个人。“我顺藤摸瓜，照着这个想法往下查，果然发现事情没有我原先想得那么简单。‘地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机构，一个物流公司。”

　　胡一升瞳孔地震：“物流公司？”

　　“难以置信是吧？我也觉得难以置信。”单哲抱着胳膊上下一通乱蹭，尽管屋里开着暖气，但他身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怎么抖都抖不下去，“但是后来我仔细一想，这事儿是有依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