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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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一如以往。夏紫薇和爸妈一起吃了年夜饭，感慨几句，祝福几句，被爸妈叨叨几句，也和爸妈撒娇几句。爸妈给的红包，让压在枕头下，总是希望她快点长大，又希望岁月过的慢些。然后就是拿了花生，瓜子等小吃，泡上茶。一家人闲散的围坐在沙发上，电视前。爸妈忙着给各路亲友打电话商议春节里的拜年吃饭顺序。听了一会，喧闹的头疼。夏紫薇便先跑去洗好澡，穿着睡衣，又裹着毛衣开衫，歪到沙发上。包着头发，也懒得用电吹风，反正是要守岁，在空调房间待一会总会干的。她和一帮堂兄妹表兄妹们在手机群里聊天，抢大人们发的红包，发祝福短信，边看边吐糟春晚。也在玩得好的几个女同学的小群里闲扯，比赛微信游戏。说说笑笑的，很容易就可以熬到十二点。
电视里钟声敲响的时候，随之也传来了春晚结束时经典的音乐。夏紫薇困的迷迷糊糊，她踢踏着拖鞋，迷瞪着，几乎是靠直觉摸回到自己的房间，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床上去，挨到枕头便趴着睡过去。拿着手机的右手也砸在枕边柔软的被子上，屏幕上是她编辑着要发给李天辰的微信：
“新春快乐啊！胖狗。”
这条还没能发出的信息，随着她无意识的抱紧枕头，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在她的大拇指下，被删除了。
夏紫薇沉沉睡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便也熄灭了。
北京。顾寒家的阳台望出去，是璀璨的东三环。虽然已近子夜时分，但因为是年三十，远近还是万家灯火。顾寒点了根烟，打开了一点窗户，一阵寒冷的空气精神抖擞的窜进来，顾寒也忍不住站直，并裹了裹身上的浴袍。爸妈已经睡了，今天的年夜饭又是不愉快。柔和的阳台灯光下，顾寒站成了一个瘦削的剪影，只有烟头的红色在明明灭灭。父母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
“调回北京！你读书，跑到外地就算了，毕业了你说要继续读硕士，也算了，硕士毕业了为什么还不回北京？留在南京工作？怎么想的出来的？！你喜欢做老师，北京这么多学校，没有你用武之地？要么找学校调回来！要么就回来帮我管公司，难不成你让我这把年纪还要劳神到死？” 咆哮之后，爸爸撑着桌子，看着低头不说话的顾寒，知道这次也是得不到回答，僵持了一会，生气的起身回了卧室。
妈妈看了顾寒一眼，转身跟着进去安慰了一会，又出来倒杯水进去。经过餐厅，走到顾寒身边。
“寒寒，爸爸年前去了好几次医院了，虽说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小毛病，坚持吃药也没什么大事，平常公司里也有人照应，但爸爸真的老了，妈妈也老了，回来我们身边陪陪我们吧。”顾寒抬起头，低沉的叫了声“妈。”却也没能继续多说点什么。妈妈拍了拍他的背。叹了口气。“早点睡吧。明天陪你爸去医院拿药”。
窗口的风吹起顾寒额前的短发，轻轻又随意的飞扬拍打，抚摸过他的眉头。顾寒黑色的眼睛闪烁，望向夜的更远处。也许，是该考虑回来的事情了，他想。
南京。李天辰把头埋在枕头里。
爸爸今天是回来吃饭了，还给他带了礼物，一个无人机。吃饭前也都好好的，爸爸和李天辰聊天，妈妈和外婆在忙年夜饭。在那个瞬间，李天辰甚至以为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前阵子可能是做坏的一个梦，就这么消散了吧。他缠着爸爸说东说西，沉醉在许久未觉的放松里。
可是这样的和谐，一晚上也没坚持到。饭没吃到一半，就吵起来了。妈妈让外婆带着李天辰先去睡觉。他们继续去书房争论了，虽然关着门，隔着距离。此起彼伏的声音却格外的清晰。李天辰感到害怕，更感到无助。但他不能去找外婆，因为他知道，外婆一定比他感受的更痛。他坐起来，用被子拥住自己，把枕头抱住。他希望明天赶紧到来，又隐隐的觉得，或许明天还是不要到来的好。
大年初一，夏紫薇被妈妈叫醒时已近十点，妈妈一边拉窗帘，一边催着夏紫薇起床，说是要晒被子。
“今天太阳可真好，得赶紧晒出去。夏紫薇你赶紧的，初一犯懒要懒一年呢！”
“妈妈~”夏紫薇蒙住头，拖长了音调不耐烦的喊着。她很想翻白眼。
“你这孩子，快点啊，冬天太阳可短呢！”
“妈妈！哪有你这样的啊，为了晒个被子，自己的娃都不管了！”夏紫薇这才钻出被窝，气呼呼的穿衣服。被这么一闹腾，也是没法睡了，只能起床洗漱。
“妈，我爸呢？”洗漱完的夏紫薇一边对着镜子扎头发，一边问妈妈。
“你爸去买点东西，中午咱们要去你大伯家吃饭。”
“哦。”夏紫薇这回在心里足足翻了个白眼。又开始了。每年的春节，从初一到初四她都没有自由时间，像只被父母随身携带的大玩偶，在两边的亲戚家从一个饭局赶到另一个饭局。春节的菜系，话题都大致相同，好像是情景连续剧。她也是服了这些大人们，年年乐此不疲，安排的热热闹闹，无缝衔接。
她也曾经说出对此番乐趣的疑问，被妈妈修理了一顿。然后，妈妈又有点失落的感慨着说，等你们到这个时候，不会有这些了。你们小时候都不常在一起玩，又都是独生子女。未来也可能各自走的很远，很难这么相聚了。夏紫薇虽然没怎么听懂，但她直觉妈妈说的是对的。起码，到她老来，应该不会有心劲来组织这些。别人组织的话，她自问也没太大兴致参加。
其实夏紫薇只要出现和参与就好，她也就不拂爸妈的意了，大过年的，和谐为上啊。她的性格自小任性，又是学业压力大的高中生，亲戚们倒也不去招惹或者开她什么玩笑。她便也清净。拜年便拜年，吃饭便吃饭，大人们聊天时，她就坐旁边看看手机或者看看书。
亲戚里面和夏紫薇年纪相仿的就是一个已经读大学的堂姐和一个在私立国际中学读书的表弟，表弟腼腆，也很少回来，每次见面，叫完姐姐就自己玩游戏去了。堂姐夏兰和夏紫薇要好，小时候常带着她玩。现在在上海读大学，也都是在假期才能见面，平常时而微信里聊天，说些学业或者女孩子家的体己话，或者转发点文章交流。这几年她都是大年三十才赶回来，和她见到也只能是拜年的时候。想到和她见面，夏紫薇还是开心的。
坐到车上，夏紫薇拿起手机，准备给表姐先发个消息，问问吃完饭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免得听三姑六婆们聊天。点亮了手机屏幕，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下意识的把微信刷了又刷，又看了看短信，发现了问题点：李天辰。
李天辰这个家伙几天没有说话了，大年三十的祝福也没有一句。他俩的对话，还停留在夏紫薇上次回复的那个“嗯。”
好奇怪啊！难道我不说话，你就不说吗？什么情况？从欧洲回来就这么怪怪的!夏紫薇突然觉得生气，心情一下就糟到了极点。她在要不给他个打电话和凭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之间摇摆，纠结的不行。直到伯父家，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想法也还在势均力敌的战斗，没能决出胜负。
她心神不宁的跟着父母给伯父伯母和其他到来的亲戚拜年。礼数寒暄之后，她想着先去找堂姐吧，看了一圈却不在。又跑回客厅问大伯，大伯说，哦，对了，你堂姐今天同学有聚会，就不在家吃饭了，还让和你说一声。夏紫薇一边讪讪的答一句哦，一边心想，这样也行？下次我也这么干好了。她又急忙问，那明天堂姐得空吗？伯母接着说，她明天就返校了，学校有项目着急回去赶进度。你俩就电话微信聊天吧。夏紫薇失落的找个离众人远的位子坐下。心里空落落的。这才初一，她已经开始发愁这个无聊的春节该怎么熬过去。
好不容易午饭散场。伯父却又提议大家打个麻将，晚上就在隔壁的烤鸭店吃饭，谁赢谁付钱。大家一通热闹的附和。夏紫薇觉得气闷的快要憋不住了，跑去妈妈身边说不舒服，有点想吐。妈妈看了看她，的确也是脸色不大好，问是不是虾吃多了，看你一直只夹面前那盘油爆虾，要不要紧。夏紫薇说没多大事，就是想回去睡觉，没精神，可能是没睡好。妈妈想了想，把钥匙给她，交代了冰箱里还有牛奶和馄饨，饿了自己热着吃。便由得她打车先回家了。
夏紫薇如同被赦免的一样回到家，脱下外套和围巾，换上拖鞋，立刻恢复了精神。她几乎是跳到了沙发上，盘腿坐起，拿出了手机，双手捧起。脸上认真的程度堪比考试。她开始专心的寻思：打还是不打？
在她歪倒到沙发上，躺下，翻滚，又坐起，又歪下去，如此循环数次之后，在她把手机扔下，拿起，再放下，再拿起，三番五次之后。终于，她坐到沙发一角，靠着扶手，似乎这样便获得了支撑，再把已经被揉的乱糟糟，有几次已然散落到面前的头发理到耳后，清了清嗓子，作了几个深呼吸。又挺直了腰板，正儿八经的，毅然决然的，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响了三声，也没有人接，夏紫薇突然有些后悔，鬼使神差的想去摁断。就在此时，在第四声没有响完的时候，电话通了。夏紫薇立刻绷紧了神经，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打了个招呼：“喂，是我呀！”
“哦。”那边是低低的一声，带着鼻音。这是李天辰的声音，却又无比的陌生。
“李天辰，是你吗，你在吗？”夏紫薇有点炸毛，开始急。
“是我，没什么。”依旧是恹恹的。
“什么情况，你声音不对啊，你怎么了，感冒了吗？”夏紫薇有点恼火，这对话像挤牙膏，怎么回事！
“没有感冒，我还好，没事。”依然一潭死水。
夏紫薇蓦然想发火，但转念一想，可能没用。她停了一下，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决定还是换个方式。这家伙肯定是有事。
“那你今天有事吗？在家吗？我找你有事。”夏紫薇此刻像个小贼，紧紧的凑在手机上。又为自己的机智表示满意。
“哦，你说。”
“不行，要见面说，我去找你吧！一会你家见！”夏紫薇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也不想给他磨叽和搪塞的机会。这家伙变成这幅样子，一定是有大事。
“那好，不，别来我家，去你家路口那家咖啡店吧。你先到了就等我一会。”
夏紫薇听到这句，可算是舒了口气。立刻说好的好的，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夏紫薇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跳下沙发。觉得心里憋了一天的石头终于是搬开了。她哼着歌穿起外套，准备出门，转身看见玄关处的立地镜，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散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怎么见人啊。
立刻洗脸，抹面霜，重新扎好头发。整理好刘海，换了件毛衣。刚才那件中午吃饭的味道实在是算了。再次站在镜子前的她，一个简单的马尾，一件轻薄却暖和的白色中领羊绒衫，一条海蓝色宽松的裤子。清清爽爽，夏紫薇觉得不错。围上浅蓝色的围巾，穿上蓬松的白色羽绒服外套和白色的运动鞋。夏紫薇轻快的蹦跳着出门了。
到了那家店，李天辰果然还没有到。夏紫薇先买好了饮料，等他来。夏紫薇爱喝摩卡，李天辰是拿铁。夏紫薇选了一个远离路口却又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等。
这个咖啡店不大，座位也不是很多，却开了很多年，桌椅都是原木的，因为时间变得旧旧的。有一种温暖而又安心的感觉。初一晚上的街边没什么人，商铺的彩灯却都在亮着，有些还挂着灯笼，或者对联。随处可见的喜庆的红色，提醒着现在是春节。
远远的，夏紫薇看到李天辰走过来了。这个清瘦的男孩子，穿的再多也没感觉到臃肿。他穿着灰色的宽松的运动裤，休闲的米色的外套，都是他一向喜欢的Nike，又带着个咖啡色的绒线帽，低低的遮着，还有黑色的口罩，几乎遮到眼睛。这么一来，整个脸也只能看到眼睛了。夏紫薇觉得好笑，他干什么，以为自己是明星出街吗，捂的这么严实。
李天辰走进来，坐到了夏紫薇的对面。握住了桌上给他准备的热拿铁。
夏紫薇嬉皮笑脸的看着他，准备调侃他一句。
李天辰拿下了口罩，夏紫薇笑容滞住了。他本来就白净，此刻的脸更加清清冷冷，没有一丝笑意。眼睛也明显是有些红肿。不是吧，这么大的男生，刚哭过？
夏紫薇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哄人这个事情她真不擅长，温柔这个东西，她貌似也没有。她有点发懵，只知道看着。
“别看了，你这什么眼光，看的我发毛。”李天辰打破了沉默。
“三十晚上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每年你都是第一个卡着点和我拜年的人呢！”夏紫薇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自己也吓了一跳，也许那是她心里憋不住的疑问。
李天辰没有接话。他喝了口咖啡，看向窗外。
“出了什么事吗？”夏紫薇识相的放缓了语气。
“嗯。”李天辰低下了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却半天也没再说话。
“算了算了。没关系的。我先给你拜年吧。李天辰，新年快乐啊！”夏紫薇笑嘻嘻的用手中的摩卡碰了碰李天辰手中的拿铁，就当是干杯了。她想着。
李天辰抬起了眼睛，却汪着泪水，睫毛是湿漉漉的。
这可把夏紫薇吓坏了，她脑袋放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条件反射的拿起纸巾想直接递到他面前，擦到他眼睛上，又觉得不妥，还是放在了他手里。夏紫薇又忍不住把自己的凳子从对面，往他的身边移了移，稍微靠近了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不清楚，但她觉得，这样的话，会给李天辰一点安慰吧。
“谢谢。”李天辰擦了擦眼泪，慢慢平静下来。
夏紫薇安静的在边上看着，捧着咖啡，一动不动。
“除夕夜，他们又吵架了，爸爸说要搬出去，妈妈不让。爸爸说离婚，我跟他，妈妈说不可能。妈妈说除非爸爸签字放弃我，可以同意离婚，带我走，爸爸说那谈都别谈了。就这么一直吵，后来，后来我睡着了。今天他们都不在，外婆说他们这几天都不回来，各忙各的，我想他们应该去外面吵了。现在家里就只有我，和外婆。”
“你说，我是不是多余的,是不是他们的负担？如果没有我，他俩离婚不离婚，可能都简单了，不用吵架，也不用折磨了。是不是？”
“如果互相这么不喜欢，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生我呢。”
李天辰一连串说着，夏紫薇一句也接不起来。也许李天辰本也不是想要夏紫薇的回答，他更像是自言自语，都说出来，反而平静了。他舒了口气。对着夏紫薇歉意的笑了笑。夏紫薇像是冰冻的鱼又活了过来，也松了口气。她也对着李天辰笑了笑，带着满满的安慰。好朋友能给与的，就是这样无间的默契吧。
“新年快乐啊，夏紫薇。”李天辰举起拿铁碰了碰夏紫薇的摩卡。
两人都笑了起来。对于十八岁的他们，还有无尽的未来在等待。即使有伤痛，他们也更懂得需要向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