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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矿难 ...

  •   矿洞两面塌方,他们进退不得。

      祁同伟稍一分辨,就判明了自己所处的、和刚才远处发生的情况。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庆幸还是先悲哀。

      地震应该是导致了构造带的断裂,适才巨大的响动,只可能是底层瓦斯爆炸造成的。
      他们不过是下井了八九米,可那地下几十米处还有别的矿工。
      那般强烈而突然的冲击,不说直接的伤害,必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冲毁那里的通风系统,产生人员窒息的风险。如果风流逆转,那情况势必更糟,只怕那么多的人,都难以幸存了 。
      可地震和波流振动产生的填堵,却给了还在浅层的他们,一线生机。

      祁同伟一边想着,一边伸手迅速搂捂住摔倒在身边的人的胸侧,血纠黏住他的肌肤,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
      他的另一手摸索着拽开了自己荧光的防护衣,清创、缠绕、包扎,熟悉而利落的举动,不仅让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也让他自己落下了因为种种思虑而不安地悬起的心。

      没什么要紧,没什么要紧的,祁同伟劝说自己,考察团在这里,离地表又这么近,摆脱眼前的困境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祁同伟停下了手,周遭的黑暗裹噬,似乎不断地在逼进、吞咽着探照灯的光芒,除了各式各样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寂静和慌乱如附骨之蛆,缠绕在面前诸人的脸庞上。

      “不要采取这样的姿势”,一片静默中,祁同伟沉稳的话语平淌而出,冷静而充满了威信力。
      众多的灯线向他射来,祁同伟环顾四周,简略地示范了一下用来减小二次余震或者坍塌危害的最有利的身形。

      “同志”,他续道,“三位都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麻烦你们先结伴检查一下这个平台是否储存了水或者食物”

      在这个矿洞里,祁同伟并不是专家,并不是对于专业知识和周围环境最为熟稔的人。可就在刚刚果断决定、紧急处置的那几分钟里,他成为了这群人中事实上的领导者。
      祁同伟习惯性的备课,数月的一线临危的缉毒警的生活,还有他骨子里遇险而镇的秉性,让他迅速聚积起了所有人的信任和依靠之心。

      他的话被无异议地立刻执行,所有的人都面朝着他有意无意地围成了一个圈。

      “没有”,几个人回来了,面色苍白,不知是因为光线、害怕还是失职的缘故。

      祁同伟点了点头,安抚地拍了拍几个人的肩。

      “没事的,检查这个不过是以防万一,我们会很快出去的”他平静地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保存体力,尽量少说话,避免水分的流失”

      问责不是时候,黑暗和未知让人恐惧。
      祁同伟本应该说些更振奋点的话的,或者组织着大家哼唱一两首歌。
      但他并不能完全地确认停留时间的长短,不愿如此冒冒然地鼓动,因为这无疑会加快诸人精力和体力的耗费。
      过分的期待也是一样。
      更何况,他处于现在的地位,不能信口开河,也不能随意地承诺。
      削损他的威信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如若是他出口的节点没能如期地来临,更大的恐慌感就会从眼前还不紧密的群体中产生,而在那会儿,他也许就没发儿有效地调节了。

      沙瑞金动了。他到了祁同伟的身边。

      “沙局”,祁同伟低头轻声。

      “以你的预判,我们大致要待在这里多久?”微言送耳,几不可闻。

      祁同伟知道,刚才他的心术和避重就轻没能迷惑住沙瑞金。

      “平巷人车坠瘫,工作不便,难度递增。震级难以判断,地面上情况不明。几个小时内,我们只怕是难以离开的”
      祁同伟同样轻弱地拨动着声线,毫无隐瞒地述明了他的判断。

      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直言,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过多的惊警会更剧烈地消耗意志、磨损体力。
      但他选择了相信沙瑞金,并如实地告知沙瑞金他预感到的真实的、久长的困境。

      祁同伟需要一个人能跟他共同地分担压力。
      这个人也得足够的坚定并有一定的决断力,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与祁同伟唱和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也可以在特定的当口帮祁同伟缓解可能蓬□□的众人的紧张。

      以沙瑞金的地位,他的性格,他强健的体魄,以及电视剧对于他能力的刻画,让祁同伟确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沙瑞金就是现在不二的人选。

      “不过虽然运输槽的状况不佳,但是送风巷很好,如果不再发生别的状况,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祁同伟回头,看到沙瑞金微微颔首。

      起身稍稍巡视了解过周围的环境后,祁同伟和沙瑞金默契地分坐相对,在这个圆圈的两头。
      从此刻起,他们都肩负起了定心丸的作用,他们无声的淡定和坦然,就是对与众人最好的鼓励与安慰。

      祁同伟不断调整着自己精神力的配比,处于警觉与放松的临界点。
      随时能应,随时可起,却是最节省的状态。

      他强迫自己的心不要缩的过紧,但他的面上却是安稳的沉凝。

      祁同伟又想起了让他费解的高育良。

      此时的汉大帮,还远远未达到前世盘根错节的状态,但却已经初现雏形。历届法学院的学生几乎全部任职于汉东省的政/法/系/统,高育良作为校方最年轻的系主任,他独特的任教经历使他有资本、有身份可以勾连各方、转圜左右。
      高育良现在的炙手可热,在一定程度上而言,就是因为只要争取到了他,就可以从师生名义上获得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
      他是当前梁群峰和赵立春都极力想拉拢的人。

      当然,作为汉东省权/力的巅峰,如果赵立春或者梁群峰一意孤行,动用手里的势力毁掉高育良,在此时还可以说是比较容易的事。
      但他们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
      甚至,从梁群峰早先点名与他,高育良尚有余力拒绝,而梁群峰不仅毫不为忤,反倒在他从政后大力扶持,人前人后都意图以心腹相待就可以看出,汉东省的政/治/势/力,对高育良都很有两分客气。
      这是一颗注定的政/治/新星。

      祁同伟选择了站队,可是高育良现在完全不必。

      祁同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仕途一时顺畅,却埋下了众多的后患。
      但他不能不选。
      以当时的情形,要是没有这个举动,他如何帮家里度过难关?他又如何推拒得了替赵瑞龙销案?
      后悔吗?
      他没的后悔,也没资格后悔。再来一遍,他还是会那么做的。
      他的抉择,无疑是那个时间点最好的、也是没有办法下的抉择。

      可是高育良不同啊。
      他的老师是万众瞩目,他的老师是有极大的主动权的。

      祁同伟想,他的屈膝是做出来的,可那么多人的卑躬是打心里而出的。没表露出来的人看不起内心坚守的他。
      他的前路伴随着荆棘和坎坷,充斥着不屑和谩骂,那是阴暗的,是渺茫的,不管他再做成什么样,当时的卑微和屈辱都不可能被消除,甚至,随着他的一步步上行,那会日益成为满足别人背地里口舌欲与嫉妒心的笑柄。

      看啊,看呐,光鲜亮丽、英姿雄发的警/员也是那么的龌龊和不堪;升官显贵、操权带势的所谓前途,是用那么肮脏和污秽的哭坟换来的。

      日后,他的尊严,就是别人口里的玩弄。

      他的老师,问他还知道自己有脸吗?可他还能在乎吗?他要是在乎了,那就是时时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他要怎么继续活得下去啊?

      更何况,他选的,在别人看来那是平云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分明是索命绳。
      那他明明知道赵立春会被清算,而高育良待他不薄。他既然在乎高育良,又怎么能在此时拖着他的老师陷入如此的泥潭呢?

      可现在,他该怎么做?该做到哪一步?
      他的老师在苛厉的责打后却不再斥骂他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象征着什么?
      他的老师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他是以此为由头对他的老师避而不见,形同陌路?不不不,这估计不够。那他是故意再干出些什么,激得高育良失望而自己远离?

      “水、水、水......”虚弱的声音从晕厥的人嘴里无意识地传来,打断了祁同伟的忖量。
      祁同伟意识到,血液的大量流失开始引起他的脱水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被营救的迹象。
      祁同伟略一迟疑,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放到了昏过去的人嘴边。

      “小伙子......”对面观望的沙瑞金一愣,立刻制止,祁同伟摇摇头示意自己是有分寸的。
      他看着人如同嘬住一个奶嘴,不断地、贪婪地吮吸、吮吸,彷佛得到了什么琼浆玉液。

      祁同伟细细体察着自己的身体感受。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还可以再多一点,再多一点,他正值盛年,健康强壮,救援遥遥无期,他能忍,他能撑得住,可眼前的这个人不能了。
      他们终归都能获救的,局面还有沙瑞金守着,祁同伟想,他并不介意在如此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眼前稍有模糊,祁同伟朦朦胧胧中又想起了高育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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