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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契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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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足足陪了祁同伟四天。从年二十八至初一,直到初二的清晨,高育良才去赶返回京州的火车。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尤其是在他这么触犯了高育良原则和怒点的情况下。
祁同伟觉得难以置信。这几天他都是蒙着的,来不及欣喜,日日如度梦中。
高育良不知道他家庭变故,急需用钱,高育良不知道赵瑞龙有强/奸/案而上面暗示由他来处理,高育良不知道他哭坟是为了向赵家表明立场,开脱自己的知情。他瞒不住高育良听闻他的落跪,可他压根儿没告知高育良他背后任何的苦衷。
他歉疚着高育良的滞留,也忐忑地等候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汹涌的风雨。
可高育良不仅一次大火都没发,甚至提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这也太玄幻些了吧?祁同伟有些晕眩,高育良不了解事情的始末,不清楚其下的隐情,这明显违背尊严和底线的举动,可高育良的种种作态,这,这代表了什么?是就原谅他了吗?
几年没见,他的老师难道转性了?他怎么越来越摸不准高育良的脾气了呢?
高育良走后很久,祁同伟还是极为困惑,站岗、值班、巡视、书文,每一个空闲的间隙他都会琢磨,甚至愈发地难以释怀。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他的老师是疯了吗?
他的老师不明白他到底选择了什么吗?
他的老师本可以左右逢源,超乎其上,尤其是现下,一切都顺利,为什么非要冒这个险?为什么试图淌这趟浑水?
今后他该如何自处?
这让他,让他又怎能狠得下心推拒?
课题太过艰深了,还没等祁同伟钻研清楚,刚刚开春,新的消息就下来了。
高育良升任至京州/市/人/民/法/院的院/长,是全省最为年轻的副/厅/级/干/部。
祁同伟被派遣随同/安/监/局工作,参加赴外省学习的代表团。
自八十年代起,山西露天新建和生产矿井改扩工程就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九十年代中,其矿井建设,不仅是实现其省2000年原煤产量规划指标的关键时期,更是国家煤矿能源开发向西部作战略转移的重要节点。
而在此时,汉东省应用新技术、新装备,建设现代化矿井的宏观蓝图才刚刚提上日程。
井棋市离林城不远,此类产业正处于起步阶段。作为当年汉东省重要的煤矿产区,各种工业园区、矿井、洗煤厂方兴未艾,政/府每年都会组织各类考察团赴山西学习先进经验。
祁同伟此行正是受命于此。
火车哐啷哐啷,催着景物的移逝,满眼油嫩的青绿渐渐被苍凉的黄土所取代。除了进入城市、站台时还可以见到一排排笔直的、残余着骨架的白杨或者披落了灰尘的翠松,在一望无际的扑朔的寒冷中,往往都只能观赏到一团团被卷起的干草描摹着风的形状。
形同荒漠的耕地在祁同伟的眼底匆匆划过,但这一块又和前一块没有什么不同。
祁同伟翻阅着临走前从阅览室借出的资料,在这个阳光正浓的下午,却丁点儿也看不进去。
他又想起了高育良。
或者说,他又想到了他自己的前路。
他此次的抽调,并不属于他的本职工作。
公/检/法/系统,从规划之初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体系。它与政/府/部/门的关系错综复杂,相制相约,除却特殊时期一把手太过强势外,它一般都不绝对地隶属其中。
而此时,梁群峰正是这个系统的掌门人。
梁群峰自他从/政以来,就历任于汉东省的各个政/法关口。浸润多年,羽翼众多,等到他坐上省/政/法/委/书/记的位子,在这个系统内部,他几乎就是权威的象征。
可赵立春却不一样。
赵立春是外省的行/政/调入,此时刚刚进入汉东省不久。如果单论他在汉东省的就职时间,那可以称得上是非常有限的。虽说他日后一地封疆,说一不二,朕即天下,但是此时却正值他和各方势力博弈之际。
祁同伟非常清楚,赵立春本次的任命,不仅是因为自己表了忠心,是作为一种考察的试验,它更不是因为赵立春惜才爱才,希望简拔他于打压,而是由于在这个特殊的阶段,赵立春急切地想要培植自己人。
公/检/法/部/门,赵立春一时还不方便过分地插手,可他省/委/书/记/的影响力,却已经足够在任何行/政/部/门调动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没有什么人会为了这种事驳回具有人事任命权/力的省/委/常/委的面子的,即使是梁群峰,也会觉得此举得不偿失。
梁群峰,他可以暗地里下绊子,他可以找人提出异议,但是面上,他会避嫌,他得缄口。
祁同伟笑了,笑得惨淡而嘲讽,果然,只有权力才能对抗权力。
祁同伟想,他以前那么的不服气,可其实,他的老师并没有说屈了他。
也许,高育良是比他更早一步地看清了他的内心。
他是心思活络,七窍玲珑,他是长袖善舞,见风使舵。他从来都猜不透的,只有高育良一人。
在其他人面前的乖顺和驯服,他都是装的,只有高育良,只有高育良,能让他真的手足无措、惶惑难安。
迎面的风,打得下了面包车的祁同伟的头发一下子后仰抖动起来,祁同伟眯了眯眼,缓解着些许因为不断倒车、长途颠簸而引起的不适。
他刚刚把安/监/局/的局/长送到下榻之处,原定于明天的调/研任务,他今天得先来打个前站。
“哎呀,祁警祁警,久仰大名啊”,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办公室干/部热切地拥上来和祁同伟握手,仿佛大旱甘霖、企盼许久,仿佛他们有多么熟络似的。
“不敢当不敢当,这回组织上派我们来学习,还要仰仗老兄们的照应呐”。基层招呼,不言同/志而称兄弟,更显得亲近。
祁同伟展开和煦的笑,并不彻底推拒几个人的吹捧,自贬身份,却也没有太过热忱。
谦逊、客气又礼貌。
祁同伟知道,眼前几人挑选的称谓,是照顾他警/衔低微,他不能不领情。但这句话一出口,虽属官场逢迎,却也不由露出几分猎奇的心态,他也着实膈应。
“祁警您看,这是技术部,这是物供部,这是机电部,这是调度室,明天郝部/长来了......”
祁同伟边走边点头,时不时应和一两句,由着几个人的讲解,也偶尔提出几个问题。
并不显摆他已经查阅到的知识。
“这是在干什么?”
来到外场矿区,祁同伟看到一圈戴着安全帽的人围在远处,有一些些的吵嚷。
“哦,那边是九号矿井,是...是安徽来的煤/管/局的局/长,应该正要下井考察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刚要挪开视线,突然在人群中扫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祁同伟的心一缩,却不敢马上确认。
他不动声色、状似无意地引着几个陪同的人又进前了几步,远处那个男子微微偏过头来。
“沙......”
“沙翻大漠黄啊”,祁同伟立刻调整自己转了话音,略带感慨地和两边人叙怀,“我长在南方,说来惭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阔的景象。”
旁边的人笑了,“祁警不愧是名校出身,出口成章呐。汉东省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哪是我们这偏远地区能比的?”
祁同伟又闲聊了两句,才貌似不经意地提及,“明天郝部/长安排考察的也是这个矿井吗?”
两边的人稍显尴尬地笑了笑,知道也骗不住他,其中一个人解释道,“是啊,祁警,这是目前设施最全、也最稳定的一口井了。说句瞒上不瞒下的话,领/导们来视察,我们肯定得保证领/导们安全,让领导们尽兴而归啊”
祁同伟了然而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某种不成文的潜/规则。
“那您看,方不方便我先下去学习学习?熟悉熟悉线路和流程?明天郝局/长问起来,我也能言之有物啊”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眸中尽是领会的果然。没有多做拒绝和推让,他们就相当痛快地答应了,“行,祁警勤勉,那我们就先去那边协调一下?就是委屈祁警了”
祁同伟笑着摆摆手,“不委屈不委屈,都是为领/导们办事嘛。那边也算是领/导。是麻烦几位兄弟们了。”
祁同伟几人的近前,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那个男人只是回头看了看,就转回了注意力。
也许是以为他们都是陪同下井的工作人员吧。
祁同伟站在一边,默默打量着正在穿装备的男人。
他没有认错人。
这是沙瑞金。还年轻的沙瑞金。
他健硕的身材隐藏在流畅的形体线下,带着力量和爆发感,他戴了矿灯,他询问着需要注意的事项。
祁同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受。似乎,似乎有点窃喜和隐约的优越感?
沙瑞金和高育良年岁差的不多,电视剧里,他早高育良一步坐上了汉东省/省/委/书/记的位子。
但此时,他却只是煤/管/局的局/长。是副/县/级。
比他的老师差了一大头。
是他的老师快了,还是沙瑞金慢了?
祁同伟想。
虽然也是实/权的热门局/长,虽然沙瑞金根正苗红,但是此时的高育良无疑比沙瑞金更为耀眼,也更具有潜力。
高育良入政/界虽晚,却拥有常人无可比拟的、得天独厚的优势,这都还是在不提他的政治敏感度、为人处事的风格、手腕还有前瞻的远见的情况下。
祁同伟默不作声地随着人流步前而前,十分钟,二十分钟。
祁同伟摸了摸有些潮湿的岩壁,胸口出现了轻微的憋闷的症状,洞口的光早已消逝不见,几个人顶上的探照灯打出一缕缕惨白的长线。
祁同伟看了沙瑞金在前面走着,问着,笑着。
自己莫名其妙地跟来是怎么回事?
他从属于汉东省,他的根基在汉东省,沙瑞金此时不过是旁省的基/层/干/部,他们不会有任何的交集的。
至于以后?二三十年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断得明白?
祁同伟正鄙夷着自己的没事找事、杞人忧天,突然,脚下的地面扭曲鼓动,上下波澜而又左右晃起,祁同伟一怔,立马推着前面的人高声,“地震!转向抱头,到三号平台避险!”
将将到达,咚咙一声,身边的支架垮了下来,矿洞里远远地传来持续数秒的闷响,带着脚边的碎石震颤不止。
祁同伟两辈子以来,忽然第一次有种想骂脏话的冲动。
上辈子的祁同伟也如此点儿背吗?
这怎么什么破事儿都能赶到他的头上?
老天此时不会是想要纠正系统的bug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