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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环环紧相扣 委顿在地的 ...

  •   晚些时候,天又阴下来,陆衍的膝盖随着便痛了起来。凉风好像能穿过衣物、透过皮肉、最后灌进骨缝之中。

      他去厨下捧了碗酒,也没用饭,便回房去了。郑平骁跟在他后面,偷偷在桌上扯了只烧鸡腿,连带着半个鸡辟谷,拎在手里便要去追上陆衍。

      因为陆衍不吃了,厨房的赵伯便将炉灶里的火熄了,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小兔崽子,又偷鸡吃。”

      郑平骁满不在乎,嘻笑着躲出去,结果刚一出门,就看见初一拎了桶水,摇摇晃晃从门外进来。

      郑平骁一下便想到了白日的事情,于是顺手就接过来,又将手里的鸡腿递了过去:“怎么说也有小一年了吧,还是这么瘦,府里也没短了你吃食呀。”

      初一低头看看没了水桶,但是多了鸡腿的双手:“……”

      郑平骁将水添去缸里,看了看水位高度,已经八分满,猜是够了:“可还要再打?”

      “足够了!”初一连忙摆了摆手,捏着鸡腿便想要夺他的的木桶:“大人,怎么能让大人做这些粗活。”

      “什么大人小人,看你瘦瘦小小的一团,活还是让大人做吧。”

      郑平骁就看着一个油乎乎的鸡腿蹭过来,别瞧他自己怎么拿都行,这会倒上来干净的劲头来了。先是侧身躲去,才又撂了桶。

      赵伯准备去方便一下,正往外走,听见这句,倒是不太赞同,他自言自语的:“就是太瘦了才得做些活,不锻炼,这身体怎么好的了。”

      不过赵伯的声音不高,屋里的人也没听清楚。

      随着躲避的动作,郑平骁的腰碰到了水缸的边沿,搅得里面的水一阵忽悠悠的,他看了一眼,忽然很突兀的说了一句:“初一,今日陆幼铭已经被处斩了。”

      初一骤然瞪大了眼睛,手一松,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大人?您说什么?”

      今晨,陆衍说过,今日便可出府去了。他虽心有猜测,却又觉得突兀,毕竟丝毫部署未见,一点风声未起……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初一自小便没了母亲,由长姐带大,爹爹只是个做烧饼的,也没什么能耐,所以再也讨不到媳妇,可能也是不想讨。

      一家三口,虽然苦些,但日子一直也是过的有滋有味,直到陆幼铭的的出现。

      初一眼前似乎浮现了长姐被欺辱,尸体被扒的赤条条的,扔在了铺子外面的画面,又看见爹爹想拿布帛将长姐盖上,却被陆家家仆生生打死……

      初一躲在矮榻下面,死死咬住袖口才未哭出声来。他其实未能看见,他恐惧,他躲在那里瑟瑟发抖,痛恨自己的懦弱。但他也只是听着父亲的悲鸣,直到人声散去,才敢出去收尸。

      苟且偷生罢了。

      小阳门外一方天里,是大周用来“处理”臣子的地方,这里地处偏僻,阳气照不进来,因此阴气极重。陆幼铭断了头的尸体由麻布裹了,弃去荒野,为秃鹰野狗所食,亲人不得收。

      京都里仍被红通通的新年喜气包裹着,所以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初一身上棉布袍子厚厚的,袖口也用的是细密的针脚,他那没拿过鸡腿的手捏在袖口里面,筋骨绷紧了,指节都掐的泛白。

      他眼眶发红,又问:“大人,你说什么?”

      “你别别……别别别哭呀。”郑平骁一瞧这阵仗,下意识先慌张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我说,陆幼铭今日死了,这可是高兴事,大老爷们哭什么,走,哥带你吃酒庆祝去。”

      初一的手心在衣服前襟擦了擦,又正反面的抹了两把,然后才用手拖着衣袖,抹一把酸涩的眼睛:“我这就是高兴,高兴的事,能算是哭么?”

      郑平骁干脆将余下的烧鸡连盘端上,拎着茫然无措的初一去了旁边的仓房。

      这边的厨房,掌管灶台的赵伯姗姗来迟,只看见落在地上的鸡腿,和一旁空荡荡的桌案,他气的拿着长柄的锅铲又追出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你个小兔崽子,又来偷吃,还糟蹋粮食,看我不去将军那参你!”

      躲在仓房的郑平骁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初一别吱声,接着又蹑手蹑脚的拎来一坛酒,猫着腰低声说道:“原本要给陆幼铭拿上一坛的,如今却省下了,你同我一起喝了吧。”

      初一被他带坏了,跟着蹑手蹑脚的,憋了半天,才也低声的问出一句来:“大人为何要送他酒。”

      郑平骁就从昨晚开始说起,忽略之中一些隐匿的交流不谈,只说陆衍让他备酒,是为了筹明年的军饷。又说起今早陆衍的吩咐,最后才说:“结果你猜怎么着,将军一下朝,便告诉我陆幼铭已经被陛下砍了,真是奇了,你说将军怎么能算到的呢。”

      初一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大人这样说,我倒是有点猜测。”

      “什么猜测?”郑平骁揭开酒坛上的红布,晃了晃,抬眼看看眼前的初一:“一坛也不甚方便,不如你和我一人用一坛?”

      说完,将面前这坛推过去,自己又取了一坛,接着一边拆封一边催促道:“快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他已经苦兮兮的想了半日了。

      “大人,我不会饮酒,因为自小时便体弱,爹爹不让碰的。”

      初一解释一句,便没去碰酒,接着又说:“我记得那陆幼铭最爱看杂耍,大人的举动,必然会吸引了他的目光。将军又让大人做些引人发笑的事来。”

      “只怕将军早便料到早朝会发生什么,所以才埋了这个伏笔,然后再想方设法,于堂上诱他想起这件事来,最后稍加诱导,让他做出些什么不该做的举动。”

      越说逻辑越顺畅,他的目光带着神采,整个人都跟着张扬了起来:“昨日,府中宴客,我虽告病,却也听人说起不少,隐约记得户部有人来过……我平日里也听说,陛下最忌讳将军与户部有什么干系,今日这事,怕是将军故意递给陛下一个由头,陛下便杀鸡儆猴了。”

      他的猜测已经与事实相去无多了,只是不知道陆衍还送了海四公公一坛酒,特意叫赵彰知道。

      因为昨日宴席,赵彰果然便借着“酒”的由头说起来,陆衍便恰到好处的弹了一颗极为细小的石头,穿透陆幼铭腰腹旁边的衣物与皮质束带,最终直接点在他的笑穴上。

      可怜陆幼铭,听赵彰提起酒,便想起郑平骁来,所以致死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想起早上的事情而笑出声来的。

      郑平骁原本还摇晃着酒坛子喝了两口,听到最后,已经越来越惊讶了,他越听便越觉得有道理,握住初一的肩膀:“你是怎样想到这些的?”

      初一瑟缩的躲了一下,但是郑平骁这种武夫的手劲可观,因此没能避开。他小心的回答说:“我只是听大人这样说,所以合理的猜测了一下……大人,我是说错话了么?”

      “没错,绝对没错,一定是这么回事,我的初一呀,你可真是个宝贝!我问你,你可愿意随我们从军?”郑平骁兴致勃勃。

      初一早便想随着陆衍去军营,但陆衍一直以他体弱为由,并未答允过。此刻若说当真有机会,他自然是一百个同意。

      郑平骁兴奋的连酒都顾不上了,拉着初一去找陆衍,好说歹说,摆事实讲道理,又让初一将自己的猜测再说了一遍。

      初一扭扭捏捏的说了,陆衍颇为惊讶,到底允准了,最后将他分在郑平骁手底下,做了个小谋者。

      又晚些,郑平骁怕初一心重,再想起父母来,所以与初一在仓房喝的昏天黑地。

      最终,不善饮酒的初一将郑平骁喝瘫了,自己还完好无损地盘膝坐着,只是面上微微发红,胎记也似乎清晰了些,红艳的,透着点妖气。

      他颇有兴致的晃了晃空坛,大着舌头说:“咦,怎的又没了,大人,咱们再来一坛?”

      委顿在地的郑平骁勉强“呜噜”一声:“少侠……好……酒……量。”

      朦胧模糊间,郑平骁想着,将军果然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所以他所说的,要与自己去芸城祭拜,大抵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去才不会引起赵彰的怀疑。

      “管他呢?”郑平骁嘟囔着,将军一定有法子,何必他来操心。

      接着便是震天动地的呼噜声。初一回头,便看见他睡的香甜,半拖半拉的也拽不动,只好回房拿了个铺盖,将郑平骁裹巴裹巴,自己也委在一旁睡了。

      ——————————————————————

      陆衍把府中的酒清点过后,一半由他专程跑了一趟宫内,“敬献”给赵彰,一半由郑平骁压着,光明正大地送去了户部,用在十五的宴会。

      至此,他终于把带回来的酒都推了个一干二净,便开始放心地在府中休修生养息,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连过年也没有守岁,陆衍早早的突然间给阖府上下包了红包,自己便又去厨下端了一碗酒,一瘸一拐地回了房去。

      今冬的雪格外多,一场未能化干净,便有下一场赶着来,天气变化可以说是大起大落的,使他的膝盖疼的空洞,再到后来,便连酒也救不得他了。

      年后的六天里,除了初一那日随着朝臣们一道给陛下拜过年,算是团拜了,再以后,陆衍一步府门也没踏出去。

      有人来问,他便推说是身子不适,腿伤又发,尚在修养,拒不见客。

      关于这点,赵彰自然是不信的,于是他派去的人在陆衍府后的矮巷子里来来回回溜达着,叫卖了半日的“冰糖葫芦”或者“油炸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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