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图》不周先生

8、一发引千钧 赵彰眯眼，

　　要说为什么笑……户部侍郎陆幼铭捂住嘴，暗恼自己的自制力。

　　只怪今晨，在上朝之前，他“正巧”于宫门口看见了郑平骁。

　　当时郑平骁盘腿坐在宫城外的地面上，旁边依着陆衍的马车。他的脖子仿佛担不住脑袋，高高的仰着头。手中把玩着三颗石子，又来来回回地抛起来，他的手很快，眼看着就要瞧不清了。

　　结果他却忽然失手，一个石头被一股暗劲带出去，砸坏了陆衍马车上的支柱。

　　“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去之后，半面的马车便塌了。

　　陆幼铭最喜欢看杂耍，由远及近地走过去，注意力全然被吸引。

　　一般的江湖艺人，就算再手巧，又怎么会有沙场之上征战的凌厉，郑平骁手上生风，石头把玩在手里，已经用到了自己的气劲。

　　两个人看见嵌入木桩之中的石头，同时很可惜地呀了一声。

　　“糟了……糟了，爷看见，准要剥我的皮。”郑平骁用手扶着木头与棚顶，但是撑住这边，那边便塌了，扶起另一边，这里便又掉下几块碎木去。他勉强撑着，徒劳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平骁小将军这是在……？”陆幼铭已经走到了车前，又近前两步去打招呼，结果刚要开口，就被郑平骁的身上酒气冲了满脸。

　　郑平骁回过头，咧嘴一笑：“这不是……陆大人么？”

　　陆幼铭在朝堂上默默的捂着脸，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来，又想起陆衍不按常理出牌的整人手段，还是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户部尚书谢淮听了，赶紧回头，一眼剜过去。

　　陆幼铭一顿，笑声便戛然而止了。

　　毕竟在堂上连着笑了两次，第一次以后，朝臣就静下来了，第二次，离得远些的赵彰也已经听到了。

　　他用左手捏住右手拇指上套着的扳指，不辨喜怒地说道：“陆幼铭？怎么回事？”

　　“微臣该死……”

　　陆幼铭硬着头皮应声出列，约摸着是新年的喜气洋洋，在他出列告罪时，面上也还是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气。依着以往的惯例，年节时，赵彰心情会好上许多，轻易不会苛责朝臣。

　　再者，他父亲陆海良侍奉了赵周三朝，曾任左丞，为天子殚精竭虑，最后死在下朝回家的路上，临死时身上只揣了不足一钱的银子，是天下人敬仰的“至良大丞”。

　　过世以后也能荫蔽子孙，不然，以陆幼铭这种满脑子玩乐的态度与看不清场合的倒霉性子，实在走不到户部侍郎这种位子。

　　这般想想，陆幼铭觉得，自己心中那么一点忐忑，实在算不得什么。

　　于是，把见郑平骁酒后的后劲过重，一早还似孩童一般耍石子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于是陆衍也屈膝，一并告罪，称自己全然不知这酒竟这样有后劲，今早初见郑平骁时，也是惊了一下，但思来想去，其他饮酒之人并未如此，又许是郑平骁贪杯才会这般。

　　陆衍这样如此这般的解释过后，又说：“这酒，如果陛下喜欢，臣今日就能给陛下送来。”

　　说完，他还一脸坦诚的抬头看向赵彰。

　　赵彰：“……”总感觉有些阴谋的味道呢？

　　但他是隐忍惯了的，一下便拂去面上的阴郁，笑着点头，还砸了砸舌，真的像是期待的样子：“满堂里，就数陆卿懂得朕的心思，便如此说了，朕就等着陆卿的好酒。”

　　紧接着，他又看向户部侍郎：“朝堂之上，岂容你嬉笑。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该死……”

　　赵彰眯眼，轻飘飘的开口。

　　“那便杖毙了吧。”

　　他平平淡淡说出这句，就像话一句家常一样。

　　悉悉索索之音忽然间便退下去。朝堂上静下来，只听见寒风呼啸着，吹打屋檐的声音。

　　于是这位官拜礼部侍郎的大人当下便尿了裤子，湿漉漉的液体顺着裤管淌了出去，在擦的干净的地砖上尤为明显。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户部尚书谢淮便跪了下去：“求陛下息怒。”

　　于是黑压压又跪下去一片人：“陛下息怒。”

　　之中不乏有陆海良的学生，还有几个敬仰他的学子。

　　户部侍郎才反应过来一样，趁着侍卫还没有过来，跪着向前爬了两步，膝盖蹭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块痕迹去，他全然顾不上在意，慌不迭的求饶：“陛下！臣知罪了，臣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饶命呀陛下！”

　　他的头磕在地面上，三两下便磕的青紫，他也没感觉到，也没觉出自己已经叩的头晕眼花，恳求道：“陛下，求陛下恕罪！”

　　赵彰倦怠的揉了揉眉间的位置，然后挥挥手：“拖下去吧。”

　　殿前的侍卫已经赶了过来，眼看着他还要向前爬，赶紧快上两步，扣住了他的胳膊。

　　赵彰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接着把玩自己的扳指，忽然瞧见一个裂缝，横在一处玉纹之中。

　　好像切断了其中的脉络。

　　他便更兴致缺缺，摆摆手说道：“快拖下去。”

　　一时间，朝臣之中鸦雀无声，再没人敢为他说话。

　　户部侍郎被拖了下去，带着点腥臊的味道，被四处的炭盆的热火气蒸的，熏得满屋。

　　地面上还留下一滩水渍。便有轻手利脚的内侍去端水盆与绢布来。

　　赵彰站起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大年下的，赶紧退朝吧。”

　　几个侍卫已经过来擦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朝臣们也因刚才的变故，稀稀拉拉的跪在地上，此刻也就呼了万岁。

　　有几个脑筋灵活的，便觉得之中有什么弯弯绕绕耐人寻味，但一个个的只偷偷的琢磨，头也不抬，谁也不知这些如人一般的皮囊包裹下，心脏里在思虑什么。

　　陆衍亦随众人叩首。

　　待出宫去，郑平骁已经“醒酒”了，早朝冗长，足够他回去换个马车来，这会子坐在陆衍的马车边上晃晃荡荡他那个大长腿。

　　“爷，怎么这样热闹？”他瞧见陆衍出来，从马车边上跳下来，看见朝臣三三两两的结着伴，嘀嘀咕咕的好不热闹，紧快两步去扶他。

　　郑平骁上上下下打量着陆衍，生怕他少一根头发丝：“将军，您的膝盖没事吧？”

　　“没事，老样子罢了。”陆衍将胳膊搭在他的手上：“刚刚陛下把陆幼铭给砍了。”

　　“陆幼铭？”

　　郑平骁瞪大了眼睛：“今天看了我杂耍的陆幼铭？那个杀了初一爹爹与长姐的那个陆幼铭？户部侍郎陆幼铭？就这么被砍了？”

　　一发引出千钧的局来。

　　郑平骁冒出着一连串的疑问来，最后，才又问了一句：“……爷昨日说，少备一份酒，便是这个原因么？”

　　他一脸迷茫，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陆衍却已经踩着地上的碎木渣渣，上了马车：“啧下手真狠，回去给我修车。”

　　“爷？您神了！”郑平骁跟着他进了马车，老赵扬起马鞭，马车一个晃荡，他没站稳，一头撞到一边。

　　郑平骁此刻哪顾得这些，坐稳了便凑近陆衍，压低了声音：“爷！我不过就是丢了个石头，别的可什么都没做。”

　　陆衍目不斜视：“你做的可多了。”

　　他握住陆衍的衣袖：“我的爷，不不不，您就是我祖宗，快跟我说说，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可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孙。”陆衍憋笑，摇头不肯告诉他：“不要问的这样清楚，对你没好处。”

　　“嚯……又是这一套，哪次都不肯说。”

　　郑平骁失望的委顿在一旁，显然是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令他放弃了从陆衍口中套话的打算。

　　陆衍理理衣襟，端坐着，根本没看见他有多失望一样：“回去以后，你去告诉初一一声，此事我替他办成了，再给他些银子，看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

　　郑平骁气不过：“我不去说……下次您交代什么，我都不去做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偏过去，但又没忍住，偷眼去瞧陆衍。

　　陆衍伸出食指，挡在嘴唇前：“嘘……别说话，有人来了。”

　　下一刻，旁边便有人拍马追上来：“陆将军！”

　　“你瞧呀。”陆衍低低的笑，又扬声吩咐道：“停车！”

　　郑平骁撩开帘子，看见户部尚书谢淮气喘吁吁地勒马。

　　那马多半是从他的马车上卸下来的，大周崇文轻武，半数以上的文官连驴都骑不好。

　　谢淮虽会马术，但着实不精，他晃晃荡荡地从马车上下来：“陆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谢大人要说什么，陆某心里明白，但此刻任凭我有什么能耐，也救不下陆侍郎了。”

　　“可是……”

　　“请谨言慎行，这四周有多少双眼睛，谢大人数过没有？”陆衍冷言：“请大人好自为之，陆某先走了。”

　　“走吧。”陆衍吩咐。

　　马车动了，郑平骁尚有些懵懂：“他来了就是为说这个？我们就这样就走了？”

　　“谢大人是个聪明人，不然早就随陆幼铭一道走了。这次追来，只是一时业障住了罢了。”

　　算起来，陆幼铭是谢淮的门生，谢淮又是陆海良的学生，当然，这只是两人明面上的关系。

　　陆衍低头，深知两人绝不似面上这般简单，郑平骁听他说完，又仔细咂了咂他话中的意思。

　　“随他去了？”

　　这句话怎么也不像是用在师徒身上的。但是郑平骁已经习惯性地听不明白陆衍的话，他低头，放弃思考。

　　因刚刚掀开帘子，有冷风灌进来，陆衍低低地咳了一声，看了他一眼。

　　郑平骁便将递了水袋过去。

　　“管他呢，反正能看懂将军需要我做什么，便足够了。”他十分看得开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