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图》不周先生

34、所思非所见 一语双关，

　　那个年迈的差役看见以后，赶紧掩了面，把那一小把铜钱往宋学章手里一塞，宋学章没接住，还有两粒掉在地上，他赶紧蹲下身子去捡，然后捧在手里：“大人？”

　　“大人”没理他，先对着盘查牛车的那些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就这么一车萝卜白菜，能有什么好看的，都进去吧。”

　　然后，那个年长的官差又带了点厌弃地看向陆衍和宋学章：“你们两个也是，都进去吧。”

　　看他摆手赶人的样子，只差粗口招呼了。

　　宋学章赶紧点头，把铜钱揣进怀里：“诶！谢谢官爷！我们这就走！”

　　而后，紧忙搀着陆衍往里面去。

　　他们就跟在牛车后面，陆衍低低的咳嗽着，走路还瘸着一条腿，在路上一拖又一拖的，蹭花了灰土地面。

　　他看见地上仿佛有什么模糊的颜色，郑吏缩着头，他的位置很微妙，站在被一众人排挤的边缘处，所以恍惚就看见了。

　　可是再细瞧，却什么都没有，于是他揉揉眼睛，只当自己是看错了。

　　这边说完，那个年长的官差又扬声对一众小兵头说道：“都给老子麻利一点，要是等到日暮还查不干净，今日就都不许吃晚饭！”

　　说罢，他看向郑吏，鄙夷的神色漏出来，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郑吏也就低着头，不敢看他。

　　几个小差役看出头儿情绪不对，赶忙都低头应了是，纷纷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尽可能去交换神色，看看对方是不是如同自己一样。

　　头儿瞧不上郑吏，所以，一众人有了个共同的目标消解矛盾，所以每个人都能对他踩上一脚。

　　交换过神色，几个差役心照不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加快了手上的进度，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牵出一条队伍来，黑压压的，从城墙上看下去，像是一群搬家的蚂蚁。

　　牛车动了，车轮骨碌碌地滚动，木制的车身还有锈住的轴承被重物压制着，一走动便发出吱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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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有惊无险的回到城里去，两拨人分道扬镳，各有各的路，就像谁也不认识谁。

　　那汉子也不知拉着牛车去了哪里，陆衍同宋学章一同回到那处小民房。院门已经上了锁，此处没有工具，还没有郑平骁，所以宋学章看了陆衍一下：“怎么回事。”

　　陆衍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宋学章：“... ...”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呢。

　　进了院子，宋学章把陆衍往里一推，然后紧忙将院门合上，转过身来，身子一松，后背倚在门上。

　　他总算松了一口气：“陆衍，你下回有事情能不能先说？你就算不说，能不能别扯着我一起去找死。”

　　陆衍把手上的布解开，有些污泥粘在伤口上，血已经彻底干了，于是血块里混着脏污的泥土，他摆弄两下，只揭开一小块，伤口就又挣开。揭下去的血皮比泥土还多。

　　宋学章瞧在眼里，眼皮不自觉地跟着跳了跳。

　　陆衍眼睛也没眨，像是不疼，然后还回头勾着唇角笑，说不出的欠揍模样。

　　“这么变得怕死了呢，从前山河日月都遮不住你的锋芒，这才几年不见，你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在什么地方呆着的，给你养了这么个性子。”

　　笑他是面，问话是里。陆衍还是笑着，目光深沉地落在宋学章身上。

　　私底下的力量已然快动用完了，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宋学章失踪的三年，就好像真的只是乡下的一个读书人，父母向背，妻子病故，寒窗苦读，得中（我很想知道这个词有什么屏蔽点）功名。

　　陆衍的目光想要将宋学章看透，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在一起的戏耍玩乐，玩牌耍赌时那样。

　　但是他发现此时已经看不通透了。

　　陆衍眼前糊了一层层的迷雾，令他模糊的以为宋学章不过是带了层面具，面具底下还是旧时的那般模样。

　　宋学章抬头看着他：“我不畏死，但我不想死不能得其所。陆衍，你很擅长让人死的不明白，是与不是？”

　　可惜终不是从前那番模样了。

　　陆衍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房里走：“评价不低，您谬赞了，时辰不早，赶紧回去吧。”

　　宋学章双臂向后一施力，站直了身子，跟着他往里走。

　　三年前的旧地，三年前的旧景致，还有三年前的人，山河流转，日月倾覆，春花秋拾，冬雪夏藏。

　　旧地新城，旧景新缮，旧人不得见，得见非故人。

　　宋学章快几步追过去，先将陆衍拉住了，在他下巴上摸索两下，找到一处，再往开一提，就剥开一处缝隙，然后顺着缝隙就将整张脸剥下去。

　　他就又开始揭自己的，一边揭一边走，推开屋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守门的小家伙，正趴在炕头上睡觉。听着声音一抬头，就看见宋学章撕自己脸皮的模样，居然还真揭下来了。

　　半睡半醒间，日头已经往西沉了，窗户也不是什么好质地，挡光，所以屋里昏暗，让他以为是撞到了什么鬼怪，差点就惊叫出声。

　　紧随着进来的陆衍竖起一根手指，在唇间比了一个“嘘”。

　　那个小家伙把惊叫堵在嘴里，就赶紧爬起来给他们开了里间的小门：“大人，您里头请。”

　　他抬起头来时，宋学章才看见这个“小家伙”的脸上层层叠叠的，已然上了年纪，也不是易容，但是看个头也就是七八岁的顽童那般高。

　　宋学章心说，陆衍规整这一百多人可能是真的不容易，什么样的都能凑在一处，可见是真的遍寻不见。

　　陆衍与他应当是很熟稔的，没急着走，而是问他：“你们小将军什么时候进去的？”

　　那侏儒一开口，声音听着也很古怪，有些尖细，音也不低，但还是可以听出来是个男人的声线。宋学章听着觉得有些拉耳朵。

　　他说：“约莫有半个时辰了，小将军走了没多久，便发生了地动，大家便都去规整各处了，现在还没回来。”

　　陆衍了然，又问他：“城里震的怎么样？”

　　那侏儒又说：“晃得厉害，震天的响动，一声炸雷先从城东起来，但是院里连瓦片都没掉。从前就是小动静，也得碎上两片瓦来，今日真是奇了。”

　　“那就好。”陆衍撩开袍子，迈过门槛，进房间去了。

　　宋学章跟进去，在下地道之前，看着黑黝黝的洞口，他便一阵心悸。心悸到让他忽略了今日的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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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地道出去的时候，陆衍干脆就将外面套的布袍子给脱下来，露出里面干净的绸缎长袄来。

　　陆衍看见小屋的门合扣着，也没急着出去。他将走了一遭以后，呼吸急促、行动不便，半天也爬不上来的宋学章从地道里拉了出来。

　　接着就把脱下来外套的布袍子给铺在地上，对宋学章说：“歇一会儿吧。”

　　宋学章腿上发软，今日来回走了两趟暗道，实在有些超出他的承受能力，陆衍铺好袍子以后，他便直接松了劲，软软的往后一倒，就坐了上去。

　　他双手往后一撑，仰着头开始喘粗气。

　　陆衍走到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先入耳的是离得近的风声与麻雀叽喳声，相互交织着，煞是好听。陆衍又凝神，追溯出去，总算听见了点不同的声音。

　　另一头，院子里的郑平骁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小匣子大礼盒的，堆了半人高，均是些“普普通通”的乡下东西，郑平骁一回生二回熟，渐渐的居然也就收的习惯了。

　　但他实在不胜其扰，又不能让别人在小院子外面拦着，毕竟陆衍一会儿还是要回来的。

　　他也不能去大宅外面堵着，此时在边城，他们算“客”，行事不宜过于张扬，否则落人口实，还是会给陆衍带来麻烦。

　　这样左右摇摆着。时间越久，郑平骁就越心焦，感觉自己连这样简单的小事情都做不好，或许就是个废物了。

　　这边的陆衍听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又回身来看宋学章：“没事了吧？”

　　宋学章侧过去看他，这时候屋里光线正好，陆衍总算看清了他的脸，额头上面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旁边有一些积攒的厚了，凝在一起。终于支撑不住滑了下来，顺着他的下巴跌在衣服上。

　　大概是真的受不得黑。

　　宋学章说：“好多了，多谢。”

　　陆衍看他这个样子，实在好奇，于是又问他：“若是走夜路可怎么办，晚上睡觉时也会觉得黑么？”

　　宋学章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句话实在不像是陆衍这样的人会问出口的。他无奈的解释说：“要是入了夜就要害怕，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陆衍摊手，十分坦诚又坦然地：“我就是奇怪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所以才问的呀。”

　　一语双关，又在点他方才的事情。

　　宋学章的面色沉了下来。

　　知道他是不会说的，陆衍也没打算能这么轻易地听到答案。

作者有话说

　　双更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