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云雾又重重 郑平骁不自 ...
-
这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彰摆摆手,终于叫了起,有些讪讪的改口说:“先帝说,这样迅速的强争版图,也是不好,受苦的总归是百姓。”
陆衍的手撑着地面,第一下没吃住力,疼痛顺着膝盖蔓延到周身,穴道与经脉都叫嚣着疼痛起来。宋学章与郑平骁便上前一步去搀扶他。
赵彰习惯性的低头去转扳指,只当是没看见。等陆衍几人都站起来,才叫人赐了坐。又让人将陆衍的位置搬的离自己近些。
赵彰接着对陆衍说:“先帝还说,这几年征战,芸城冤骨众多,要朕差人去祭拜,朕想着,便由陆卿你去,最为合适,朕再叫宋卿随着,你们明日便动身,务必赶在十五之前到达芸城。”
陆衍才刚坐稳当,听了他的吩咐,眉稍一挑,便要起身接旨,被赵彰给拦了,于是陆衍拱手:“臣遵旨。”
郑平骁坐在他身后,侧过身去看宋学章,只见这位小书生重新拜下去,一板一眼的行过三拜九叩之礼,才领下这份口谕。
陆衍也低头去瞧了一眼,正赶上宋学章拜下去的时候,于是他看见,宋学章的头发,根根都被仔细梳理,束在冠中,精致极了。
赵彰颇有耐心的等到宋学章都叩完了,才找到些自尊心的样子。于是他振了振袖子,招呼宋学章起来:“宋卿从前来过京城么?”
宋学章答:“臣从乡野来,赶考之时,便是初次来京。”
赵彰便说了几句闲话:“从前若是没来过,宋卿有空便该四处走动走动,不要总闷在家中。”
陆衍插话:“赶考怕是辛苦的紧,也顾不得玩耍。这京城里有趣的东西倒是不少,只是这时节能见的不多,也就西街的戏法还算有趣,再就要等十五,有场大庙会。”
赵彰一抬手,海四躬身,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一盏茶,赵彰品过一口,才又说道:“宋爱卿,这两日可有趁着新年,四处逛逛?”
宋学章有些可惜的:“回陛下的话,尚未,安顿住处便用去许久,一直未来得及。”
赵彰十分关心的问他:“陆卿现住在何处。”
“在城西,暂借宿在一处民房,每月只需付些粮食便可。”
赵彰惊讶的说:“我大周的状元,怎的还在住民房,你们翰林院没给你寻个住处?这班不开眼的东西,便看人好拿捏,等回了朝,朕得敲打敲打他们……陆卿,你从前那套宅子呢?”
陆衍答道:“自搬来以后便空着呢。”
赵彰又说:“闲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朕做个人情,让状元郎先去住吧。”
陆衍笑了:“陛下又拿臣寻开心,臣这身家性命都是您给的,不过是处宅子,能得来也全凭了陛下恩赐,这算什么人情,我便是将宅子送给状元郎,又能如何。”
赵彰将茶盏搁去一旁,虚着手指点了点:“这主意不错,送便送了,回头朕偿你点别的。”
椅子就像烫皮鼓一样,宋学章赶紧又的站起来:“无功不受禄,我……微臣怎敢受陛下,受将军如此厚爱。”
赵彰给他一个似乎算得上是安抚的眼神:“你不必忧心,不过是处宅子,既然是将军给你的心意,你便收着吧。”
宋学章便诚惶诚恐的应了,先谢圣恩浩荡,再谢将军慷慨,最后又小心翼翼的坐回去。椅面也不敢坐全了,只担了一个小边沿借力,双手交合叠在膝盖上,神态恭谨又小心。
饶是陆衍再沉稳,也对宋学章这番行为举止的出色演出叹为观止。要不是知他原本的性子,定会以为他真是个从乡野爬上来的小人物,才这般的谨小慎微。
该交代的,便都交代的差不多了,赵彰准备回宫,陆衍与宋学章同去在府门外恭送。
等圣驾起了,宋学章正打算辞去的时候,刚起的御辇便又停了下来。
赵彰不知怎么的,忽然来了兴致,他走下来,对着宋学章说:“宋卿没怎么逛过京城,是因为初至,朕虽自小便在这京中住着,但也没能逛过几次。今日,两位爱卿不如陪朕游一游这京城吧。”
陆衍心中狐疑但面色如常的抬起头来,目光探寻的看过去,猜测赵彰的真实意图。可惜这招式出的没有章法,无迹可寻,于是陆衍告罪:“陛下,臣是有心无力,这膝盖实在受不住了。”
赵彰像是才知道一样:“怎的,陆卿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么?”
陆衍说:“扰了陛下兴致,臣罪该万死。有古话说,伤筋动骨一百日,老祖宗的话总是有些道理的。”
郑平骁暗自腹诽:最初不过是个小伤,不出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的。可他偏在腿上缠了块硬木板装病。
木板支楞八翘的,陆衍也不在乎,就算走路回不了弯,也照样还是那么僵直着在军营里晃来晃去。顺便借着这个时机止步不前,给北边喘息的机会。
然后就开始了三天两头的掰骨头的行为,一个细小的骨缝越掰越大。到现在,小伤也让他给掰的,就算一百日都不见得能好利索。
如今果真需要木板接骨了,他却早早的就把木板给拆了,还振振有词的说,大丈夫如何负这累赘。
想起这些的郑平骁觉得心头有点累,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石头压着。陆衍假托膝盖有伤,不过是为了缓解赵彰的疑心病罢了。
赵彰赶紧将陆衍扶起来,颇为心疼的说道:“陆卿怎的不说予朕听呢,倒是朕的疏忽了,有伤便好好养着,这是人之常情,你何罪之有。只是你这腿,还能替朕去芸城么?”
陆衍借力站起来,十分感动的说:“骑马驾车皆无妨碍,陛下放心,既然是先帝特意托梦吩咐,陛下又如此看重,臣一定速速启程,办妥此事,绝不耽搁。”
这样君臣相顾的“体贴”画面过于感人,郑平骁随在府中众人的队伍里,不自在的别过脸去,觉得有些没眼看。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感人肺腑”的又说了几句,赵彰便借了陆府的客房,换上一件常服,果真同宋学章游城去了。
车辇御驾,外带几十号小太监个一个老太监,都被他赶了回去,不准跟着。临走前,赵彰又是好一番嘱咐,让陆衍安心养伤,芸城之事不急,能月底之前能赶回京城便可。
等到人都走尽了,郑平骁终于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给陆衍算日子:“今天初七,从京城到芸城,快马加鞭跑死马,也得三四日,要是驾车,恐怕要十日左右,这还养个什么伤。”
他忍了忍,终于没骂出什么不干净的话来,倒不是他不想,只是怕污了陆衍的耳朵。
陆衍却是十分自得,他面上罕见的带了些神采,眉宇间总算有了青年人该有的朝气,使得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我们明日便启程,路上再快些,尚能赶在十五之前到,好歹也算是赶在节里回去。”
郑平骁听他说说要赶路的时候,便要发火。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许,但又听见陆衍说“赶在节里回去”……从前清风明月,如今不堪回首,游子皆有归心,谁人又不想回乡呢。
于是他沉默了,半晌才带了笑,对着陆衍说:“将军说得对,平骁这便去收拾东西。”
陆衍说:“没什么要收拾的,大周京都的东西,也不配带到那边去,银子带够了便可。你叫厨下做些干粮,再带点盐巴,用来应急,晚些再差人去知会宋学章一声便是了。”
郑平骁说一声“得令”,窜出去便不见踪影,没一会便回来了,他坐下灌了一口茶,陆衍已经歪在塌上翻书来看了。
“将军,若是宋学章不肯在明日动身,怎么办啊?”想到要去芸城,郑平骁便有些按耐不住的激动,坐不住似的,恨不得全身上下都动上一动,好消解自己这般的无处寄托的兴奋。
归结为两个字,不过是“乡愁”罢了。
陆衍看他一眼:“瞧瞧你自己的样子,他会不想早些动身么?只怕他比你我还急,这会估计根本没有心事陪那位皇帝游逛京都的风土人情。”
郑平骁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由自主便颠哒起来的腿,默默的停下动作:“将军,他为什么会让我们去芸城?”
陆衍今日心情十分不错,竟放下书来,多与他解释了几句:“这几日,我请遍了京城的郎中,大药房的有之,城郊的赤脚郎中也有……”
“他们瞧我这身子,但凡有些水准的,便只有一个结果。他们会瞧出我是寒毒侵体,唯有长期的休养才能调理一二。要么是江南温热地滋养,要么是去极北处,以毒攻毒,将寒毒逼出去,这两样都需得尽快,不然便逃不过早夭的命数。”
“依我这样大张旗鼓的瞧病,这位皇帝必然会起疑心。有了疑心,他便得查,查完了,他一定不会希望我早回北地,再不能去南方,便只剩下东西两年。”
“西边荒无人烟,他指派我也没什么缘由,东边的话,近了也无用处,他担心我早去早回,自然要找一个越远越好的地方……便只有这一处远的厉害。”
至东处,曾为获迟。
郑平骁最擅长抓重点:“将军,您身上什么时候有的寒毒,我怎么不知道,那您还祭奠什么,活人怎么会有故人重要……我们早些回北地不就得了么!”
陆衍低低的笑出声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只是吃了鬼医的药,稍稍改变些脉象罢了,你不必担心。”
瓶子通体漆黑,只口上有一抹朱红色,确实是鬼医的东西,郑平骁这才放了大半的心:“这药可会伤身子?”
陆衍:“是药便有三分毒,但这药的毒好些,缓痛镇痛,正适合我。”
郑平骁终于安心的坐稳当了,又问他:“可是……为何又要让宋学章随我们一起去呢。”
陆衍沉吟,半晌才说:“这一桩事,我倒是没有料到。”
风淡去,云雾又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