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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针锋对软骨 郑平骁暗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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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目不斜视,就好像没看见宋学章一样,只有郑平骁知道,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连骨节都绷紧了。
郑平骁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头咒了一句,觉得自己的脑壳疼。
陆府新修的宅院,高门阔府,十分气派,进门先是一道长廊,穿过庭院,直通到前堂去,陆衍先进了府门,打眼一瞧,就看见堂外支楞个明晃晃的黄罗盖伞。
陆衍不由得抬头看看,阴云有些,但并不聚集。冬日里的太阳,再艳也不会毒——这便是大国的排场了。
他进门后,便将手收回来,不用郑平骁搀着,而是自己强撑着腿骨,勉力做出一副像是正常的样子。但腿骨不便,再强做无事,也有端倪。
周围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他走路不稳健,腿上吃不住力。
宋学章亦随着他们也进了门,垂首恭恭敬敬的往里面走,眼睛盯着靴尖,一路走到前头去。
陆衍看了看周围,太监们也没拦他,想来是赵彰传他过来的。不知这位陛下,今日的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到了堂外,便有几个小太监上前,有三个捧着红漆枣木托盘的,还有几个道了声得罪,便去了他们的兵刃,收在托盘上……御前规矩,无论是何身份,皆不可戴利器。
陆衍从怀里摸索一把,自觉的交了把十分精巧的小匕首去,郑平骁什么也没带,宋学章也从怀里掏了个玉做的发簪,一头尖细,显然也算是利器。
等都搜过身,他们几个进了堂去,陆衍先跪了,郑平骁算是随他进的,便跪在他身后,宋学章跪的最远,恭恭敬敬的俯下身子叩首。
“陛下万万岁…”
陆衍垂着头,看见面前有个明黄的靴子走过来,于是他抬头一笑:“陛下,您亲来此,怎的不提前差人只会臣一声,臣好将这府中上上下下用椒熏了,领着我一府老小去府外迎您!这样招呼不周,是臣的罪过了!”
赵彰也未叫他起,居高临下的说:“怎么,如果不告诉陆卿一声,你这府我便不能来了么!”
这一句话掷出来,分量可不轻,陆衍赶紧又俯身,将这头磕下去:“陛下言重,微臣怎敢。”
郑平骁原本已经跪直了,这会儿子也跟着跪了回去。只有宋学章,没听到赵彰的吩咐,便一直未直起身子来。
赵彰看着顶在地面上的三颗脑袋,心里的焦躁又浮了起来,赌在心口那么一团,上不去又下不来。
他不出言,陆衍几人便不动,房里的太监都是随在御前的,早经了不少的训练,于是他们也不会动。房中安安静静的,云散去,一缕阳过来,从敞开的厅门映进房里。
陆衍的眼睛睁着,余光看见身侧被阳光晃到的地面。
赵彰说:“陆卿。”
陆衍转了身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仍是跪着:“陛下。”
赵彰又说:“这两日,朕睡的不太安稳,朕梦见先帝了……只是先帝前几日不肯与朕说话,无论朕是怎么哭求,他也不应……”
听他话说到这里,海四就默不作声的带着几个小太监出了堂去,将外面的人都支会去角角落落,留着赵彰在这给臣子叙话。
陆衍稳稳当当的跪着,并未开口,只是等着赵彰继续说下去。有些话,开端是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他总要说到根源上去。
赵彰寻了把椅子坐下,接着说道:“直到昨日,先帝给了朕一只弓箭的箭羽,他说,这些年,朕做的确实不错,有了不少功绩,但他还是不满意……”
陆衍心说,不管赵彰有什么目的,都马上要揭开了。郑平骁倒是没想那么多,只在心里揪着,生怕陆衍的膝盖不堪重负。
郑平骁心里嘀咕,这个小皇帝年纪不大,却比鸡鸣寺里的老和尚还絮叨,没完没了的自说自话,人跪了半天,他也不知道叫个起,怕不是脑子不太好用。
赵彰鼻子发痒,偏头掩面,打了个小喷嚏,他吸了吸鼻子,猜测自己出门太急,沾染了风寒。于是他也不再绕弯子,再开口便向目的上靠了。
他说:“朕当时便想,这三年来,朕是夙兴夜寐,不得安眠,将大周治理的,不说是保万世太平,总也称得上是国富民强。得了先帝的评价,朕心里便觉得委屈,可是先帝说了,说这盛世本应再繁盛些,却叫朕给耽搁了。让朕查缺补漏,日后做好了,再将那箭头送予朕……”
陆衍听到这里,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于是他膝行几步。膝盖处的断骨因此磨在地面上,额间鼻翼霎时间便积了一层薄汗,他擦也未擦,长跪而抱拳,拳头向右侧空中高举作揖,示以对先帝的敬重。
他说:“陛下功绩,万古长青,陛下仁德,万岁万万岁,陛下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先帝在天有灵,定然能看的清楚明白。”
他义正言辞的,好像自己真是这样想的。
郑平骁也趁机跟着跪起来,偷偷活动一下僵硬的后背:“陛下圣德,福泽万民,先帝定然是看得见的。”
宋学章也默默的跪直了,但是还是很安静的呆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赵彰说:“我便与先帝分说,先帝却说,年前的时候,我大周的铁骑,原本应该踏平了北地,他说,竟是给错过了。陆卿,可有此事?”
陆衍冲着赵彰一拱手:“回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赵彰有些不耐烦的说道:“那你就长话短说。”
“遵旨。”陆衍说:“年前的时候,北边的大战王石敷坨领了一支敢死队偷袭我军粮草。冬日里,北地虽冷,但十分干燥,轻易便叫他将粮草烧去一半,我军扑救不及,未能挽回多少损失。”
此事他早便递过详细的告罪折子,写了整整几十页,细述事情的经过,以及痛失粮草的悲伤。
开篇三页过去,还没说到石敷坨偷袭,许是因为太悲伤了,连他一惯的小楷都凌乱了许多……赵彰看得眼花缭乱,哪还顾得上细致的看,也就粗略的翻了翻,便搁去一旁留着落灰了。
一边跪着的郑平骁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来,掩在袖子里的手腕不自觉的活动了一下。因为那份折子是陆衍口述,他代笔的,只写也便罢了,还得模仿陆衍的笔迹,他整整写了三日三夜,才交了完稿,手腕都写僵了。
他至今都记得,陆衍歪在营帐里的狼皮椅子上,说自己有伤在身,没办法写折子的模样……但是陆衍伤的分明是膝盖。
郑平骁暗暗抹一把辛酸泪:忒不要脸。
赵彰也想起来那份奏折,他眉头跳了跳:“所以呢?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没瞧过折子。”
陆衍接着说:“陛下如果记得,那便太好了,此事,臣亦在折子后面详细说了,不知陛下有无印象。”
赵彰:“……”有谁会闲着没事把那种裹脚布一样的东西看完么?
陆衍颇为无辜的看着他,赵彰觉得自己的胸口堵的更厉害了,他沉默了一下,才又吩咐:“你再说说,只是不必那样详细。”
“臣遵旨。”陆衍又领了命:“陛下,当日,各营将士都因此事而觉得愤慨,臣见势头不错,便率众将士追击出去,直向石敷坨大军而去,竟冲破了他们的防线,没两日便使他们丢盔弃甲,于是石敷坨领着残兵节节败退,再之后,我军直追到了泥盘河边,眼看就快要到他们的老巢了……”
陆衍连说一串,喘了口大气。
赵彰明知他到了泥盘河便没再追,还是跟着他的话兴奋了起来,仿佛看见大周的铁骑逼在残兵败将之前,下一步便能直捣黄龙了。
于是赵彰倾身过去,等着陆衍接下来的话。
就听见陆衍又说:“可惜了,陛下你想,我军粮草不济,援兵久久不至,援救的粮草也不能到位。陛下有所不知,冬日里的北地,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啃,战士们没有食粮,因此也没了气力。如果再追下去,结果究竟会如何,便不可知了。臣未敢赌!”
陆衍早便放过一只鸽子,求朝廷从附近拨些粮草来镇北营,但是被赵彰否了。
赵彰的原话是:“饿他些日子,收收他的心性,省得他自持才高,不知收敛。粮草一事,下月再议。”
三日时间,陆衍一连又放了八只信鸽,把营里圈的鸽子都放空了,赵彰也只当不知道。
回忆起此事的赵彰:“……。”问题陆衍也没说战事那样紧急,他又如何能知晓。
陆衍一派真诚的看着他,令赵彰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说不清陆衍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
赵彰说:“战事危急,你怎的不说清楚。”
陆衍答:“臣放了信鸽的,便是因为太急了,粮草更为重要,信中只说了求粮,战事危矣,便顾不上再写别的了。陛下许是没收到?”
赵彰:“……未曾见过。”
陆衍跪坐在地面上,万分可惜的叹了口气。赵彰有点反过闷来,他将今日自己假托先帝的事往下一顺,再想到刚刚陆衍说的话。
哪句话他是怎样说的来着?他说:“说这盛世本应再繁盛些,却叫朕给耽搁了。”
隐约觉得,好像一语成谶,此事果真是耽搁在他手里的一样。
原本来势汹汹的兴师问罪,一下便站不住脚了。赵彰本来就烦乱的心思更是乱七八糟起来。于是他揉了揉眉心,准备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