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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仙宫咖啡馆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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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赋予了商曈七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宠物小鸟新的意义。让她暂时遗忘了,它早在她八岁那年,被母亲残忍地剪断了脖子。
商曈睁开了那双隔着雾气般的眼睛,眼看着那只青色的小鸟变成了陈川,她笑起来,“我竟然……梦见小川了。”
陈川愣了一下,心想她大概是烧糊涂了,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吧。
商曈伸出手,指尖从陈川的头发摸到鼻尖,划过脸颊,她忽然欠起身来,用胳膊环着陈川的脖子,“真的是小川……我做了个好梦呢。”
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她用自己发烫的嘴唇,碰了碰陈川的嘴唇。也许那是一个吻,可它太轻了,比青鸟的羽毛飘落还要轻。
商曈再度昏睡了过去,陈川为她掖好被角后,他站起身,踌躇了片刻,随即,离开了病房。
雨已经停了,湿淋淋的墨色路面映着霓虹灯,一对年轻的情侣与他擦肩而过,男孩宽大的外套此刻正披在瘦小的女孩身上。
陈川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返回还来得及,但是他还是继续向学校的方向走去了。
他的心情很复杂,也许此刻,便是他人生中所遇见过的最复杂的问题——他究竟应不应该陪伴商曈到天亮。
毫无疑问,他很想这样,他想望着商曈的睡颜,直到天空泛白,他想陪她办理繁琐的出院手续,他甚至想到商曈的单身公寓去给她做早餐,告诉她,“今天请一天假吧,我陪你,好好养身体要紧”,仿佛她就是他的女朋友,他理所当然地为她打点生活。
正如他想走近她的世界,了解她为什么说着梦见他的梦是一桩美梦,却又拒绝了他的表白。
然而陈川并不打算逼问她,更不会利用她被病痛折磨、神志不清之时的失态,而令她醒来后觉得难堪。
也许有一天会因自己此刻所作出的懦弱选择而后悔吧。陈川想着,但至少现在,他选择了回避对方的伤口。
第二天一早,罗恒在男生宿舍楼旁的食堂里遇见了陈川。
罗恒很诧异地问他,“商曈这么早就出院了?”
“不知道。”
“你不是在医院守了一夜吗?”
“没有,你走后不久我就回寝室睡觉了。”
“为什么?机会这么难得!”
陈川忽然掏出手机,是一张甜美可人的女孩的照片,“这一届新闻系的系花,你帮我个忙,我就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
“哇,这么可爱!”罗恒立刻两眼放光,“说吧,什么忙?”
“你代我去接一下商曈出院,她自己一个人办理出院手续会很辛苦的,然后再买点儿备用药品、补品和水果什么的,你会做饭吗?最好能给她煲点粥……”
“煲粥倒是不难……可我这么殷勤不太好吧?”
“……总之,别告诉她我昨晚去过。”
为了得到那位新闻系系花的联系方式,罗恒“哦”了一声,照着陈川的话办事,去接商曈出院回家。
商曈见到罗恒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昨晚……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的人一起来医院吗?”
“艾晴来了。”
“哦,她真的来了呀。”商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微笑中却又有些失落。
“还有……”罗恒顿了顿继续道,“陈川一直在医院陪你。”
作为小学长,罗恒可不是什么事都会听他那位学弟的。
更何况,那个新闻系系花早就有男朋友了。
大学的时光转瞬即逝,1887咖啡馆还在,门前的山毛榉长高了不少,在风中沙沙作响着。
半圆形的石阶前,车还没停稳,商曈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车门,直奔咖啡馆的正门走了过去。
赵宇航解下安全带,刚要跟上去的时候,一位带红袖标的中年管理员拦住了他,“喂,这里不能停车!”
无奈,他只得重新坐回到车上,对着商曈的背影大喊,“你在这里等我,哪儿都不许去,听见了吗?”
商曈没有回应他。
推开1887咖啡馆的门,空气里弥漫着卡朋特乐队的怀旧金曲,那旋律比商曈的年纪要大上许多,歌声的女主人早已谢世,而她却将自己从未得到的爱与无能为力的幸福,如同咒语般刻在一手创造的艺术潮流中,纵使香消玉殒,绵绵脉脉的温情仍在光阴里鼓励着后人继续追寻。
“人类,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称为‘智慧生物’吧?”商曈不禁想着。
“曈曈,好久不见。”女老板热切地向商曈打着招呼,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低胸长裙,和商曈初见她时一样,“说起来,最近我又买了几本你会喜欢的书,放在你壁炉旁的座位上了。还是老规矩,卡布奇诺?”
商曈一向喜欢喝甜的东西,而她这次婉言谢绝了,“不了,我还有别的事,马上就要离开的。”
女老板笑起来有些寂寞,“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吧?”
“嗯。”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走向商曈常坐的位子,去收书。
商曈看着她长发挽起的背影,急忙安慰道,“我们以后也可以常联系。”
“好呀。”女老板莞尔一笑。
任谁都会明白,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是很浅的,就算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断开的羁绊接续起来,可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离别太多,终有一天会淹没在滚滚的人潮中,再也找不到彼此。而既便是这浅浅的羁绊,作为咖啡馆的常客,与始终为她提供安宁舒适的环境的女老板之间的羁绊,断裂的时候,竟也会不舍。
商曈从不是个冷血的人。
更不消说与艾晴之间。
中考的时候临时改了志愿去了别的学校,商曈知道自己一直欠艾晴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这解释背后,牵扯了太多关于她的秘密。令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填报志愿前,商曈曾去疗养院看望她的母亲。
邵舒柔那时才刚病不久,她看上去很年轻,疗养院里的工作人员经常偷偷地谈论她的美貌。
这样一个年轻、漂亮、肢体康健,本该富有活力地拥抱生活的人,竟成了一个人人可畏的疯子,成了世界的累赘,最懊恼心寒的人不是别人,而恰恰是邵舒柔自己。
“妈妈,我想报P中。”
“报F中不好吗?那里是妈妈的母校。”难得的好天气,邵舒柔在庭院里拾起掉落的一片翠绿又完整的大叶子,放在手中把玩端详着。
“我和艾晴约好了,一起报P中。”
“艾晴是……你的朋友?”
“嗯,最好的朋友!”
“妈妈中学时也有很多好朋友呢。”
“妈妈那么多才多艺,在同学之间定像个明星一样呀。”商曈歪着头,说着哄母亲开心的话。
“我得了病以后,他们也曾来看望我。”
“那太好了。”
“现在来看我的人还很多,不过以后会越来越少的,最后剩下十个、八个……三个、两个……一个……然后就连情同姐妹的挚友,也不会来了……因为我是个疯子啊……”
“……”商曈低着头,看着母亲将那片叶子捏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指甲在叶面上刮出洞,青汁弄得满手。
“曈曈,”母亲的眼神变了,悲伤得无以复加,那是遭受背叛之人才会有的心碎眼神,“你有什么资格交朋友?你忘了你自己就是杀死姐姐的刽子手了吗?害我每天被困在这种地方的人,不正是你吗?”
邵舒柔将手中的碎叶子,狠狠地扔在了商曈的脸上。
“……”商曈瑟瑟发抖着,不敢讲话,她甚至不敢哭出声,但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少用眼泪来博取同情了!你这个杀人凶手!如果我没有生下你该多好!”邵淑柔一把将商曈扯到身边,又摔在了地上。
“请您冷静一下!”医护人员发现了异样,急忙围了过来。
“曈曈,快走吧。”一名护士扶起商曈,拉着她的手,将她带离庭院。
“啊——————!”邵舒柔尖叫了起来,宛若恐怖降临的警报,叫得天昏地暗。
她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嵌进肉里,两位医生扳过她的胳膊,撕扯纠缠了许久,才制住她。两位医生的胳膊上都挂了彩,殷红的一道道抓痕滴出血来。
“恶是不分年龄的!”最终,邵舒柔向商曈狠狠地喊了这样的一句话。
“曈曈,”在一处安静的角落,目睹了这一切的小护士带着对陌生人单纯的善良,将被母亲称为“刽子手”的孩子抱进了怀里,“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不要相信你母亲的话。”
“嗯,”商曈的声音很稚嫩,语气却已见成熟,“我可以理解妈妈的,她病了嘛,难免会说一些异于常人的话。”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护士轻轻地抚着她的头。
“妈妈刚刚说姐姐死了,那只是她病态的偏执,我知道的,姐姐还活着。”商曈的眼里充满了希望,“我会先去F中读书,尽量不惹妈妈生气,等我找到姐姐,也就能治好妈妈的病了。”
到那时,再给艾晴一个解释吧。
一晃七年过去了,大学都已即将毕业,这个解释却石沉大海。
“小川今天来过吗?”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商曈问咖啡馆的女老板。
“来过。”她指着墙上的画框,“把我们家柯南·道尔的画像取走了,钉了一封信在上面,拍了半天的照片,还教我不要动它。”
“谢谢。”
小心翼翼地拔出图钉,取下那封信,打开信封,信封内的物品如下——
卡片,一枚,叼着烟袋戴着侦探帽的剪影形状,上面写着“d1”;
照片,一枚,正面是一只姜黄色的圆脸流浪猫,背面写着暗语几行字:
“蒂蒂尔的帽子
与火的颜色
踏着静止的回忆
轮番登场
请告诉我
拉比
晚餐结束后
您去往了何方”;
没有《青鸟》的角色纸牌。
抬眼时,咖啡馆的女老板仍是背对着商曈的,她正在将柯南·道尔的画像上重新放回画框中。
“喏,那本小说,你拿走吧,送给你了,留个纪念。”她说着,伸手将吧台上的书扔给商曈了。
商曈一把接过,翻开封面,扉页上盖着1887咖啡馆的专用章,以及女老板亲笔留下的字迹——
“赠予角落里的名侦探,
本店谢绝占座、蹭网、打瞌睡、光着脚丫子秀恩爱。只有你除外。
PS:返校之日,记得来店里坐坐哦。”
落款,她写了三行——“柯南·道尔的粉丝,1887咖啡馆女老板,您忠实的朋友。”
笑着道谢后,商曈离开了1887咖啡馆,她将那本书抱在了怀里。
门外,赵宇航正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