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幕落处等你》森獴

46、第十二章 幕落梦醒（大结局）2

　　“曈曈，想不到你真的通过“我在幕落处等你”这句话，找到了这封信。给你留下这封信，我是想对你说，我爱你，也爱妈妈。我的离开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也是送给我自己的。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嘛。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爸爸令我觉得可怕…………”舞台上的陈川，读起了那封信，读到了此处，他哽咽了一下，他跳过了一些的内容，“……只要他一回家，我便会发抖。而他却很爱你，像一个真正的爸爸那样，他陪你搭玩具、画画、送你去学小提琴。我不敢将爸爸对我做的事告诉妈妈，我很担心他们吵架分开，曈曈你就会失去那么爱你的爸爸和幸福的家了。所以不如我离开吧，这样一来，你们三个人一定可以开开心心的生活。我把你最喜欢的兔子带走了，你说过要在今天送给我。是拾垃圾的奶奶带我走的，我们要一起去乡下生活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来乡下找我玩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千万不要告诉爸爸啊。最后一遍——我爱你，也爱妈妈！替我照顾好妈妈。旸旸。”
　　“明明是一对同年同月同日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妹，只是因为姐姐的脸上有梨涡，妹妹没有，而在出生后得到了天差地别的对待。父亲对妹妹的无限宠溺，和对姐姐的各种虐待，另姐姐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动机。”陈川继续道，“不得不说，六岁时便能写出这样的信，姐姐无论是从理性思维上还是从文字能力上来说，都十分的了不起，可见姐姐是一个智商极高的女孩。对信的内容最熟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妹妹，因为这封信，是姐姐离家出走的那天，留给妹妹的唯一的信息。可这唯一的线索，为什么会在妹妹的记忆中发生紊乱，妹妹屡次解开暗语，又屡屡将它遗忘，却仍然没有勇气将暗语整理成明文呢？”

　　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文字——“选择性遗忘 selective amnesia”。
　　“如果不是赵宇航曾经罹患过这种病，我根本无法想象，大脑皮层的抑制竟然可以精准到如此的程度。弗洛伊德的记忆抑制学说认为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忘记不想保留的不良记忆，一个人可将记忆推到一边并忘记它。同时，还有另外的一项研究结果表明：如果我们内心深处想去忘记或不去想起某些事情，忘记或抑制不愉快的记忆，结果很可能真的会忘记不想留住的记忆。选择性遗忘的遗忘内容通常经过高度选择。例如赵宇航，他忘记了他亲眼所目睹的他母亲死亡的全过程，不仅如此，连导致他母亲死亡的全部前因都从种种琐事中抽离并遗忘了……这也发生在你的身上，这就是你无法解开这则密文的原因，因为你曾经经历过创伤，自那之后，你从内心深处否认密文的内容。无数次的解开，无数次的逃避，无数次的遗忘，就像是梦境中的‘无限回廊’一样，找不到出口……青鸟意味着幸福，你的青鸟，不是姐姐，也不是我……而是你的记忆，遗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必须要想起来。”

　　“ACT 2 孤儿
　　PERIOD 7-13 years old”
　　“我从小就非常讨厌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妈妈和爸爸，你更喜欢哪一个？’我想任何一个有着平平凡凡的幸福的家庭里，育有两个孩子的父母，也一定更讨厌差不多的问题——‘两个孩子中你更喜欢哪一个？’极少有父母会给出答案，因为他们对孩子是平等的爱。但这种平等的爱，在双胞胎姐妹身上并没有出现。父亲很明显是更疼爱妹妹的，因为在他眼里，有梨涡的姐姐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对她恨之入骨。母亲则在姐姐失踪后，愈发地厌弃妹妹，在她眼里，小女儿是丈夫的同谋，而长女则是她与她最爱的、却不能在一起的男人的爱情结晶。这段时间，双胞胎妹妹过得并不开心，”一只青色的小鸟出现在了屏幕上，“这是艾晴告诉我的，你的文具盒里曾经放着过一张青鸟的照片，这只小鸟是你七岁生日那年，父亲送给你的生日礼物，而你的母亲，特意等到你养了一年产生感情之后，选择了在你八岁生日那年，用剪刀剪断了它的脖子。这世上怎么会有母亲做出如此残忍的、伤害自己的孩子的事情，除非，那位母亲在当时，精神上的障碍已经十分严重了。”
　　“那位带着商旸四处流浪的拾荒老人，在商旸九岁这年过世了。随后，商旸进入了D镇孤儿院。”画面上，青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D镇孤儿院的照片，“虽然，商旸在这里仅仅度过了一个冬天，但她结交到了三个真正的朋友——见心、苏天生和鲁莎。这三个人我都曾一一拜访过。见心有一句话，让我觉得这可能是商旸急着离开的真正原因，她说，这里只有三个女孩有梨涡，她、陈怀羽和商旸。记得这样清楚，能够准确说出人数和姓名的人，并不仅仅只有见心一个人，整个孤儿院和很多关注孤儿院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可见梨涡对于失踪儿童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标志，在商旸进入孤儿院之前，也有不少家中走失了有梨涡的女孩的家长，不远万里来认过见心，想必其中也会有你的父母，或者你本人也曾在那时就来过D镇孤儿院了。当时的孤儿院还没有开通网络，孤儿的信息是在每年春季整理资料，到Q市的上级单位发布的。商旸害怕被自己的父母找到，因为家对于她来说，是好不容易逃出去的地狱，所以她只好再逃一次，离开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照片消失后，是苏天生为十岁的商旸拍的那张她坐在阳台上的照片，“因为苏天生对商旸的懵懂的感情，致使他犯了一个错误，这当然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他将陈怀羽与商旸的形象融合，放进了一幅画中——《阳台上的小果》。这幅画第一次出售，为双胞胎的外公邵雍所得，随后，邵雍转赠给了双胞胎妹妹。如果不是因为这幅画，可能就不会有人知道，商旸曾经在D镇孤儿院生活过，而正是因为有了这幅画，让邵淑柔看见了希望，随后跌入了更大的绝望。邵淑柔一度认为陈怀羽就是商旸，她想要将陈怀羽据为己有，却遭到了来自陈家和陈家的养子苏天生的阻挠。在双胞胎十三岁的这一年，邵淑柔的病情因为这件事愈发加重，此前她只是抑郁和残忍，在这件事上，她展现出了一种任性的疯狂，她不惜绑架陈怀羽，更找人迫害了苏天生。她开始变得危险……想必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你，是最了解这一点的，她恨你，而代替母爱的，是你父亲无微不至的关怀。这时的你，已经破解了那封信，但因为父亲对你太过温柔，让你一度觉得，姐姐的那封信中所指认的父亲的罪状是假的，你将这封信中所提到的暴力情节，告诉了你父亲，你的父亲当然矢口否认，同时，作为名门望族的女婿，他生怕这件事败漏出去。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到商旸，同时，也比任何人，都更想杀了她灭口。”

　　“ACT 3 国际象棋
　　PERIOD 10-14 years old”
　　陈川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黑马象棋，“绝望不会杀死人，但是希望可以。隐姓埋名地生活在社会边缘，躲躲藏藏地方能保命。直到她遇见了这六十四格黑白棋盘和三十二枚棋子。盾牌也是利刃。商旸是一个天才，如果不是因为她父母的错误，她的未来本该是无限光明的。而天才，往往会过度地相信自己，以致于以身犯险。”

　　为了“复盘”这一段时期的经历，陈川曾经去M市拜访过徐舟的家人，在他见过鲁莎，并熟读过徐舟的遗作《梨涡》之后，
　　徐舟的两个孩子，都继承了父亲那一表人才的外貌，两个孩子都有梨涡，而且生得高挑俊美，眼睛一模一样，瞳眸的颜色很深，睫毛忽闪忽闪的，十分惹人怜爱。长子徐竹十七岁，高中在读，幺女徐茗十三岁，还是个初中生。兄妹俩走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还会被星探搭讪。
　　然而，据他们的同学说，在父亲死后，登门采访的记者络绎不绝，以致于他们的性格虽然不至于孤僻，却对陌生人抱有很强烈的敌意，至于他们的母亲，那更是没有什么接近的可能。如果有人敢问他们“《梨涡》书中的杨珊在现实中有原型吗？”这样的问题，基本就是臭棋一招，再也别指望从这母子三人的嘴巴缝儿里，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陈川也不例外，出师未捷，便接连在徐周的妻子和徐竹那里吃了闭门羹。
　　“你到底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父亲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曝光这种事，还有新闻价值吗？”徐竹那小子，完完全全地把陈川当成了狗腿记者，气得陈川不打一出来。
　　眼看着山穷水尽的时候，徐茗主动联系了陈川，“我明天想跟朋友出去玩，我妈不给我零花钱，如果你愿意给我钱，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竟然还可以这样？”陈川不禁诧异，“青春期的女孩子真是毫无原则啊。”
　　当晚，他们约在了一家装修风格十分阴森恐怖的主题甜品店，徐茗点了一堆长得乌七八糟的甜品，陈川看了一眼价目表，心里也是一片的乌七八糟……这也太贵了吧！
　　被这丫头宰了！狠狠地宰了啊！
　　“我一直想来这家店，谢谢你请我。”徐茗用叉子叉起一枚眼珠型的果冻，面无表情地说。
　　“嗯，不用客气。”
　　“我那时还小，所以记得不多，在家里，母亲和哥哥是从来都不会谈论关于那个人的事的。”
　　“商旸？”
　　“哦，她叫商旸呀，我们一直叫她‘吸血鬼’。”
　　“和今天的主题很搭。”
　　“我父亲，是在我小学二年级那年自杀的。”
　　“你不会伤心吗？”
　　“完全不会，”徐茗摆了摆手，“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嗯……”这孩子讲话太有“道理”，陈川一度无言以对。
　　“家里人那么避讳，在我看来根本就是智商低下的表现。”徐茗说，“你想知道的是《梨涡》那本书中，有几分真实，有几分虚构对吧？”
　　“是这样的。”
　　“我将我这些年通过对父母的察言观色所了解到的事情，都告诉你，也不枉你白花这么多钱。”
　　“你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
　　“商旸本来是在孤儿院过得好好的，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想要钱，于是她就勒索了我爸，大意就是如果我爸不肯收养她，她就将我爸曾经当过小白脸儿的事儿抖出去。”
　　“小白脸儿？”陈川皱了皱眉。
　　“商旸的母亲和我爸并不是恋人关系，这是我听我爸的一切朋友，在酒桌说闲聊的时候说的，很奇怪，我三四岁的时候记忆力就特别好，我能记得这些叔叔所说的话，尽管当时我还不能理解。”
　　“大概是徐舟的基因吧，他的孩子都很有天才的潜质。”陈川想着。
　　“我爸那个人，年轻的时候一无是处，只会写些根本就卖不出去的小说。所以，也结交过不少有钱且愿意养他的女朋友。商旸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那个女人似乎很爱他，就在我父母婚后，她还来找过他，不过他在结婚前，书就已经开始畅销了，他特别害怕这些过去被曝光。”
　　“那你现在告诉我可以吗？”
　　“现在他都死了，愿意曝光就曝光吧。”徐茗笑道，“出版社的人口口声声地叫着他‘徐舟老师、徐舟老师’，不少女大学生还把他当偶像，他就越发地自我膨胀，他对自己冰清玉洁的人物设定达到了苛刻的程度，不允许他光辉的形象有一丝一毫的损害，当然这也是出版公司为他所包装的形象，好丈夫、好父亲、高学历、长得帅、有才华、高智商、高情商……商旸也是就准了这一点，才令他对她言听计从的。”
　　“如果商旸真的曝光，有人会相信商旸吗？徐舟难道就没有辩解的可能了？”
　　“不太可能，”徐茗笑了起来，“商旸长得……简直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陈川纠结了许久的证明题，竟然被基因这种强大的力量瞬间解决。
　　“我爸能做到的，只有给她钱这一项。虽然我爸领养了她，但是丝毫没有帮助她落户口，成为她真正的监护人的意愿，毕竟她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帮助她意味着可能失去他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家人、朋友、粉丝……等等。而且，他和商旸的母亲也就是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的关系，这个女儿完全是意外，他除了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一点责任都不想负。”
　　“他给了商旸多少钱？”
　　“商旸要多少他就给多少，而且刚开始的时候，他是瞒着我妈和我们的，我们家的钱是我妈在管，他手头的钱都交给了商旸，还不够，他就朝朋友借或者贷款……他那时最怕的就是商旸这个吸血鬼，哪天会突然走在太阳底下，她的身世大白天下，他的人生就全都毁了。”
　　“然后呢？”
　　“他常年和商旸讨价还价，我妈明知道这件事，却装作不知道。商旸喜欢下象棋，她想做职业棋士，就必须有一个身份。这事儿很奇怪，她完全可以回孤儿院，让福利机构出面做她的监护人，再去拿个集体户口什么的，我查过，这样绝对行得通，可她死活不肯回孤儿院，只想继续‘吸’我爸的‘血’。”
　　“大概是回不去了吧？”如果回去了，就会被商达毅找到了。
　　“最后她走了，死活不知。”徐茗淡淡地说，“人真是很奇怪，她在的时候，我爸被她逼到崩溃，恨不得她能从宇宙中彻底消失，等到她走了，他又开始惋惜起来，良心发现地写了这本……百分之八十都是纯属虚构的《梨涡》，写了也就算了，写完了还自杀了，给我们三个活着的人，真是添了天大的麻烦……对不起，我去一趟洗手间……”
　　《梨涡》中的杨珊，反反复复地乞求着能有人给她一个身份，这大概是徐舟愧意的折射吧？徐舟一直都在因无力成为她的父亲而感到愧疚，所以他将这样的愧疚写进了小说中。小说发表当初，人们也只当是一个故事，谁也没有认真地去将这本书中的人物与现实关联。只有商旸明白故事背后的故事，也明白那个男人的无奈。
　　徐舟最终，还是不堪重负地自杀了。可是连徐舟本人都未曾料到的是，接下来的事竟如他的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商旸真的被害了。
　　徐茗去了洗手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陈川一直等到她甜品店打烊，甜品店的工作人员去洗手间找了她几圈儿，都不见踪影。在听了陈川的描述“双马尾、穿学生装、戴贝雷帽”之后，有位店员表示曾经在洗手间见到过这个女孩，她在哭，哭得眼妆都花了。
　　她没有拿陈川的钱。
　　她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人聊聊天。
　　为什么要哭呢？是因为爸爸？还是因为那位“吸血鬼”姐姐？
　　如果是在另一个时空中，以另一种形式相遇，这两个同样聪明又同样有个性的女孩，一定会成为感情很好的姐妹吧？

　　“ACT 4 坟墓
　　PERIOD 15 years old”
　　“商旸大概是知道，只要自己产生任何重回社会的愿望，都有可能面临被他杀害的风险。所以，她要在死亡之前，留下各种各样的存在过的证明，如果有一天，她从世界上消失了，也不至于无人问津。但是这些证明又不能过于明显，否则就会被那个人追查到她的下落。关于她的寻人启事，一直都没有停止过，那些寻人启事在她眼中就如同是悬赏单，抓住了，就会死。”聚光灯下，陈川这样推测着，“就算那些生命中的过客无力帮她找回自己的尸首，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寄托希望——她最爱的人，她的双胞胎妹妹。也就是你，曈曈。而可以帮她传递信息的两个关键人物，则是苏天生和鲁莎。苏天生是通过《阳台上的小果》这不必多说，想要找到鲁莎，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找到那本商旸特意留在D镇孤儿院的棋谱。我曾经想过，这条线索是否过于微乎其微，毕竟孤儿院的赠书那么多，你不可能一一去翻扉页。但是，如果你知道她喜欢下国际象棋，孤儿院的国际象棋棋谱，可是寥寥无几，范围一下子就会缩小很多。国际象棋是一个重要的提示。”
　　画面上，出现了鲁莎曾经送给商旸的棋谱，翻到了扉页的那一张。
　　“可你却忘了，因为就在她告诉你，她喜欢国际象棋的那一天晚上，她被你父亲杀害了。见过了苏天生，又将《梨涡》寄给了鲁莎，她自认为自己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她回到了家。她的计划是，如果商达毅愿意给她一个重返社会的身份，成为她的监护人，那么一切皆大欢喜，她可以既往不咎，这也是她答应苏天生，如果她活着，就一定还会去看他的原因。但是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太小了，最大的可能，是她会和父亲拼个鱼死网破。她曾经是愿意为了你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但是十五岁那年，因为有了无论如何都想重新回到社会、都想成为棋士的这个愿望，她为了她也可以拥有幸福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自己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十五岁那年，她回到了家，见到了母亲，也见到了你。可想而知，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激动的夜晚。随后，她便被父亲杀死了，你的父亲将她埋在了院子里。反反复复地试图给你洗脑，让你站在他的那一边。这么多年来，爱过你的人，只有你的父亲，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被埋入泥土，自己的妈妈彻底疯狂，你重病、发烧、昏迷，接受治疗。长达一年的时间，你对外谎称是去了乡下的高中，其实你一直都是在被你父亲买通的心理医生家中度过的，那位医生让你服用了大量的镇静剂，你的父亲在那时也再度散发他的慈爱。善恶的天平无法秤量的情感，你的大脑不受控制地为你做出了遗忘的选择。非常可惜，你一直没能找到鲁莎……但是你已经很努力了……曈曈，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