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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十一章 告别的剧场2 ...

  •   又是一年过去了,赵宇航考上了大学,专业是心理学。
      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遗忘的那段时间,他整日活在空虚的痛苦中,而当周允郁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之后,他虽然未能唤醒主观记忆中的那部分亲历的情景,却因为真相的明晰,渐渐地释怀了失去亲人的痛苦。
      痛苦过后,他为他的母亲而骄傲。
      在母亲刚刚过世的那段时间,很多人都从新闻中了解到了她的事迹,作为为了保护被家暴的朋友,而抗争的英雄,周家的大门外,总是被陌生人献上的蜡烛和鲜花所铺满。
      “能回忆起来这一切,真是太好了。”赵宇航常常这样想着。
      大学毕业后,赵宇航以十分优异的成绩被保送进了名校继续攻读硕士学位,主攻儿童心理学方向,特别是童年创伤所造成的选择性遗忘症。他的观点虽然未能被整个学术界所认可,但他从未产生过放弃的念头——唯有接受苦难,才能得到救赎,唯有记住真相,才能超越困境。
      研究生实习的场所,是一家疗养院。在那里,一对母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对可怜的母女。母亲名叫邵淑柔,育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姐姐名叫商旸,于六岁那年失踪。商旸的失踪导致了邵淑柔罹患多年抑郁,需要24小时监护,有自杀倾向。妹妹名叫商曈,每周都会来疗养院探望母亲。这家的父亲名叫商达毅,经常会开车送商曈到疗养院楼下,商曈独自上楼,商达毅从不去探望自己的妻子。
      邵淑柔对商曈的态度极差,苛责和侮辱是家常便饭,医护人员稍不注意,她甚至会动手殴打自己的女儿,商曈在母亲面前所展示出的性格则是逆来顺受,无论母亲怎样打骂她,她都从不反抗。甚至有一次,她的母亲想用碎掉的黑胶唱片刺伤商曈,幸亏赵宇航当时路过,夺下了那个碎片,赵宇航的手虽然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但幸亏那女孩可爱的脸蛋完好无损。正是因为这对母女一个阴郁暴虐,一个愿打愿挨,商曈的每次探望,几乎都会以泪流满面而告终。赵宇航还有一次碰巧遇见了商曈哭着从住院楼的大门跑出来,她钻进了父亲的车子里,车窗没关,赵宇航看见商达毅拿出一包小鱼干,宠溺地塞进商曈的嘴里,商曈甜甜的笑着。难怪那女孩能承受她母亲所施加给她的负面情绪,原来是和爸爸关系很好呀。
      当然,仅仅这些,还并不足以令赵宇航感到奇怪。令赵宇航直觉地感到有些怪异的,是两个人的言论惊人的不一致——
      比如,邵淑柔反反复复地对女儿说,“是你杀死了旸旸。”而商曈则一直对医护人员说,“我会找到姐姐的。”可见在邵淑柔心里,商旸已经死了,而在商曈眼中,商旸还活着。
      还有,邵淑柔经常泪流满面地念叨着,“她回来过,旸旸真的回来过,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大家也确实都不会相信一个神经错乱的疯子的话,就连商曈都不信,商曈常说的是,“姐姐六岁那年失踪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以及,除了寻找商旸,邵淑柔什么都不让商曈做,她不允许商曈有朋友,男朋友更不可以,不允许商曈从事娱乐活动,不允许商曈有个人爱好,甚至就连商曈的学业,她也百般阻挠,从中作梗,如果商曈敢反抗她,她便闹着自杀。尽管赵宇航实习的时间并不长,可他发现,邵淑柔的每次自杀,都是“假把式”,赵宇航不信商曈看不出来,可商曈就好像真的信以为真了一样,每次都哭得很惨。某一天,赵宇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看护根本不用24小时,那名患者不会有事的。”可偏偏,对邵淑柔的看护只有更紧密,人手只增不减。有钱人就是了不起呢。

      这一天,商曈又来探望邵淑柔了。邵淑柔的态度很冷淡,商曈来后不久,她便嚷着要休息了。邵淑柔睡下后,商曈独自下了楼,坐在疗养院草坪边的长椅上看书。正巧赵宇航在那里经过,便想和她聊上几句。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爸爸来接我。”
      “你还认识我吗?”
      “孟主任带的实习医生。”孟主任是赵宇航的导师,也是邵淑柔的责任医师。
      “记得这么清楚,真是荣幸。”
      “你之前救过我,我当然记得。”商曈合上书,腼腆地笑着,望着赵宇航手上缠着的的绷带。
      “你在看什么书?”
      “一本以玛雅文化为背景的推理小说。”
      “你喜欢看小说?”
      “我喜欢推理。”商曈的神情和面对母亲时完全不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在提到“推理”二字时,眼睛里泛着愉快的光,“推理真的很有趣。”
      “具体是哪方面呢?”
      “谋杀案的侦破固然很有趣,但我更喜欢解谜,密码、谜题、神秘的符号、图腾、暗语、象征、隐喻、失传的古文字……”
      “难怪你会对玛雅文化背景感兴趣,玛雅文化里这些都有。”
      “是的,我的英文名字就叫做‘Maya’,我自己取的。”
      “我母亲也很喜欢这些,虽然她是个钢琴教师,但是她理科也学得很好。”
      “音乐未尝不能理性。”商曈笑盈盈地道,“我从四岁开始,就在学小提琴了。”
      “你应该认识一下我妈,可惜她已经走了。”
      “那真令人遗憾。”商曈露出了忧伤的神色。
      赵宇航还是更喜欢这个小女孩笑着的样子,便从怀中拿出母亲留给他的怀表,“没什么,至少她活着的时候很快乐,你看,这是她和我父亲,他们在墨西哥度的蜜月。”
      “他们好般配啊!”商曈说,“不过,我对这块怀表的银壳同样感兴趣,它好漂亮。”
      “奇奇怪怪的图案。”赵宇航将怀表递到了商曈手中,商曈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端详。
      “这是《波波尔乌》中所记载的玛雅人的创世神话。”她轻轻地抚过银壳上的五个周围有放射线条,装饰着不同花纹的圆形图案,“第一个太阳是水的太阳,溺水而亡;第二个太阳是土的太阳,被夜吞没;第三个太阳是火的太阳,被火摧毁;第四个太阳是风的太阳,被风卷走;第五个太阳是我们的太阳……终有一天,也会消失。”
      突然间,有个念头划过赵宇航的脑海,说不定这个女孩会知道关于那件事的答案。
      “你有听说过一句话吗?”赵宇航如获至宝般地凝视着商曈,“‘死,对你来说很容易;稍难一点的,是梦想;再难一点的,是反叛……’”
      “难上加难的是……”
      多年来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多,关于她姐姐的事,关于她母亲的病情,以及她的记忆……
      商曈离开的时候,赵宇航如释重负地与她挥手,这个女孩帮了他一个大忙,令他很想也帮助这对母女重归于好。可惜在那之后不久,因为孟主任研究课题的转变,他被调到了其他医院。
      令人遗憾的还有,一直苦苦追寻着答案的人,已不能与他分享。
      这些年来,他早已失去了周允郁的音讯……

      老人咽下了苦涩的汤药,在最后一勺结束之前,一阵敲门声传来。
      “陈怀羽,”是周允郁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当杜兰酒店的值班保安看见监控录像里面容枯槁似鬼的老人绑架了那名身材娇小、衣着艳丽的少女时,吓得浑身直颤。杜兰酒店里瞬间乱成一团,公安局也出了警。监控画面中,老人似乎是知道摄像头的位置,将少女抱上手推车,套上黑色的垃圾袋后,老人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冲着镜头展开。纸上写着——“让周允郁单独来见我,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女孩。”
      周允郁本是和赵宇航一同,在Q大礼堂的喷泉前,等待着商曈解开密码。接到杜兰酒店的电话后,周允郁立即叫了司机来接他,酒店他不必回了,他打算直接去他父亲那里,他知道他父亲的地址。一直都是知道的。他父亲刚出狱不久,就给他发过短信,他也不知道他父亲是从哪儿讨来的他的手机号码,短信里写清了他的地址,还恭恭敬敬地写着,“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请惠存。”周允郁没有理他。后来,父亲因为肺病住院,又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发来了短信告诉他,他也没有理睬。再后来,父亲告诉他说自己肺癌晚期,时日无多,他同样不想理睬。父亲的钱所剩不多,住院的开销太大,他只能回家,他又将这个消息连带着自己的地址发给了周允郁,周允郁发现他换了房子,那个街区他曾去过,很破旧、很偏远、很肮脏……
      “沦落至此,就是你的报应。”周允郁冷漠地想着,却还是没有舍得,删除那些短信。
      父亲当然也曾给他打过电话,周允郁有些憎恨起自己的记忆力了,他明明没有存过父亲的手机号,却在看见来电提醒中的那长串电话号码时,认出了那是父亲的来电。
      他当然也没有接。
      那串号码,却再也忘不了了。
      记得这种事,真是毫无用处!
      司机开着车,在胡同里左转右左,总算找到了地址中所写的那栋危楼,父亲就住在这座楼的地下室,昏暗、潮湿也不透气,他病得那么重,一定很难熬吧?
      他那种人,死了才好!
      周允郁叩响了门,令他意外的是,来开门的人不是父亲,而是陈怀羽。
      “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
      “他打你了吗?”
      “没有。”
      “威胁你了吗?”
      “没有。”
      “他在里面?”
      “在,他只是想见见你,并没有恶意。”
      “哦,”总算不必再为她担忧了,周允郁松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冷酷的皮囊,“看样子他虽然把你绑架到这里,却没有限制你的行动。”
      “是的。”
      “那你还不快逃!”周允郁厉声道,“等着我开车来接你吗?”
      “我认为你应该见见他。”
      “少多此一举!”周允郁一把将陈怀羽从门内拉了出来,扯着陈怀羽的胳膊向楼外走去,“你知不知道他是杀人犯?”
      “可他快要死了,他是你父亲!”
      周允郁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陈怀羽,即使是在楼道里,依然能听见外面的树稍被风一吹,便“唰啦啦”地掉下雨滴的声音。
      “我和我母亲,每到这种潮湿天气,浑身上下都会要命的痛,一直痛到骨头缝里,因为我们打折过太多的骨头……我很开心,他终于要死了!如果不是他自己得了肺癌,我甚至想在他出狱后,亲手了结他。”
      “他服下了□□,时间已经不多了。”陈怀羽说,“他最后的心愿只有见你,哪怕只是看看你。你所尝试过却未能杀死他的方法,他也愿意为你再尝试一次。他对你所做的是犯罪,你打算对他做的,难道就不是犯罪吗?可他原谅了你……并请求你……”
      “别把那种人和我相提并论!他不配!”周允郁爆发了出来,余音在楼道里回响着。
      “……”陈怀羽愣了愣,轻声说,“你可以不用回去,但是请让我回去吧。”
      周允郁冷笑着,“你要回去?去为一个虐待狂和杀人犯送终?你这么善良,为什么不阻止他自杀。”
      “想要阻止他自杀的人,是你吧?”
      “……”周允郁诧异地望向陈怀羽。
      “不是同情他,我是想帮你……”陈怀羽缓缓地说,她的声音不大,是刚刚好被周允郁听清的音量,柔和而伤感,“我听他讲了关于你的故事,我知道你是很善良的人。你想要杀他是因为你太过善良,你在听见他要自杀的时候想要阻止他,同样是因为你太善良。像你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有所困惑,为什么这样十恶不赦的人,只是修了个狗屋,就令你倍感温暖,想忘也忘不掉。我回去送他最后一程,是想给你心中关于他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美好回忆一个交待,你们才算是真正的两清。”
      周允郁渐渐地松开了陈怀羽的手,“……请代我告诉他,那只小狗还健在,在美国的家生活得很好,老了,不太爱动,只喜欢用骨头磨磨牙什么的……新的父亲很疼爱妈妈,他们结婚后不久,便得了个女儿,叫Mercy,也算是他的女儿……上次见Mercy的时候,她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了,是她爸爸教她的……赵宇航现在是一名心理医生,主要研究儿童创伤心理学……至于我……我的公司去年上市了……还算是事业有成……我不打算结婚,因为我害怕带有暴力倾向的基因会遗传……最后,如果有来世,请他不要再这样活着了。”
      再度回到老人的房间时,盛装着□□的小瓶已经空了,昭示着死亡将至。陈怀羽讲周允郁的话如数转达。老人温和地笑了,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温和的笑过吧?
      “你会念那种能超渡的经吗?”老人问。
      “不会。”
      “那你会念祷告词吗?”
      “不会。”
      “你会什么?”
      “会唱摇篮曲,小时候,家父哄我睡觉时会唱的曲子。”
      “好嘛,”老人笑了,“听着这样的曲子睡着,我也会变成孩子了,对吗?你相信灵魂转世吗?”
      “不相信。”
      “那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死后会去哪里?”
      “和家父一样的地方。”
      “你父亲是要上天堂的,我可去不了那么好的地方。”
      “尘归尘,土归土,死亡没有好坏之分……”
      “好……很好……”
      老人不再讲话了,陈怀羽哼起了摇篮曲。
      门半掩着,歌声传到屋外,周允郁蜷在墙角,明明不值得为这样的人而哭泣,可他心中还是仿佛失去了什么……
      起初,陈川带这个女孩来见他的时候,他因为要陪陈川在她面前演一出戏,带着恶作剧的态度,提出让她假扮商曈。
      还好,她真的来了,还好,是她来了。
      摇篮曲轻轻柔柔的,周允郁那颗焦躁的内心,就像被雨水冲刷过一样,再深的仇恨也都随着那歌声,释怀了。
      没有绝对的善者,也没有绝对的恶者。人是复杂的,也是多变的。
      而罪,是可以被宽恕。正因为如此,世界才会熙熙攘攘。

      经过警察的现场勘查,证实了老人确实是自己吞服□□死亡,接下来就是一边在警察局中做口供,另一边等着警方开出死亡证明。
      录口供的过程中,警察屡次看向陈怀羽的手,还跟她打趣说,“哟,戴这么大的戒指,你也不怕被坏人锯了手指头?”
      末了,陈怀羽和周允郁一同回到车上。
      “还给你!”陈怀羽将戴着戒指的手伸到了周允郁面前。
      “我送你的。”
      “还是算了,我刚戴上就被绑架了,感觉像是个被厄运诅咒的戒指。我不要。”
      “那你就自己摘掉啊。”
      “摘、摘不掉了……卡住了……”陈怀羽泪眼汪汪地看着周允郁。
      “什么?”
      “要是能摘掉,我早在录口供之前就摘了啊!”
      “谁让你手指这么粗?”
      “别说风凉话了好不好?是你偏要给我戴上戒指的!快点!帮我!摘了它!”
      “别动,我车上有免洗洗手液……”
      结果,周允郁是洗手液也用了、护手霜也用了、湿巾也用了,那枚戒指还是牢牢地卡在陈怀羽的指节上。
      “实在不行……”周允郁绝望地说,“就回警察局,让警察叔叔帮忙吧……”
      “别开玩笑了……啊、啊、啊……痛痛痛!”
      “你看,我稍微用点儿力,你还嫌疼!忍着不许叫!”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过后,那枚戒指终于被摘掉了。
      陈怀羽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叫得像杀猪一样,好丢人……”
      “你自己还知道啊。”
      “不知道陈川和商曈的游戏进行得怎么样了?”
      “你还想去围观吗?”
      “当然想咯,他们是我的好朋友。”
      “喜事你赶不上了,丧事倒是正好。我现在送你回家,你换一身衣服,然后我们去殡仪馆,给那个老头安排后事。”
      “什么?我也要去?”陈怀羽一脸惊诧地看着周允郁。
      “不然呢?”
      有些话,陈怀羽没办法说出口。但就在周允郁拼命帮她摘戒指的片刻,陈怀羽莫名怀念起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她很想对她说一句——“妈妈,谢谢您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在你的孤独、你的贫穷、你的沉默里,唯一的同盟、唯一的财富、唯一的声音来自死亡与梦想,来自暴动和爱情;梦想、爱情、暴动和死亡,对你而言是一回事;你反叛,为了去爱,你爱,为了去梦想,你梦想,为了去死。死,对你来说很容易;稍难一点的,是梦想;再难一点的,是反叛;难上加难的,是爱。”——《墨西哥的五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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