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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十一章 告别的剧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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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平安的回来了。
周允郁注意到他行李箱中的牙膏消失了,换成了另外一个牌子。
被他发现了吗?
每一天的晚餐时间,是一家人唯一坐在一起的时刻,那个男人坐在周允郁对面什么都没有说,周允郁也没有说。
周允郁刚刚结束了一堂钢琴课,赵宇航的母亲收拾好东西,从楼上走了下来。
“一起吃饭吧。”周允郁的妈妈邀请道。
“不了,航航有辅导班,我要回去给他做饭。”
“下周小郁十四岁生日,我想为他庆祝一下,你带着航航一起来吧。”
“好啊。”
平凡的主妇间的对白。
周允郁的母亲牵着周允郁的手,一直目送她把车开走。
而当她在三十分钟折返回到原处,周家的大门紧紧地锁上了,她按铃按了已有十来分钟了,没有人来应门,期间她不断地拨打周父和周母的手机和家中的座机,也无人接听。
她在门口徘徊着……
她拿出了亡夫曾送给她的那块怀表,怀表中是两个人蜜月时,在墨西哥的库库尔坎金字塔前小小的合影。
这些年来支撑着她的,恰恰是亡夫在那次旅行的路上,告诉她的那句话,那句话,也是她常讲给小郁听的话——“死,对你来说很容易;稍难一点的,是梦想;再难一点的,是反叛……”
就在刚刚结束的钢琴课上,她又将那句话重复给了小郁听。
“还有比反叛更难的事情吗?”那个可怜的孩子这样问她。
“有啊……你会找到答案的。”
而现在,站在答案的门前的人恰恰是她自己,人间与炼狱,也许只有这一门之隔。
门突然在她面前打开了,里面是浑身鲜血的周允郁的妈妈,被他的父亲揪住头发拖进了院子。
周允郁哭喊着向院子门口跑来,他满脸都是眼泪,用他沾满了血的手打开了院门的锁。
“我要去找赵宇航。”这是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太阳已经西沉,天灰蒙蒙的,她可以选择开车离开,也可以假装去帮助这对母子求救,但是那一天,她知道必须有人结束这一切了。
“也就是说,你杀死了……那个名叫赵宇航的人的母亲?”
昏暗潮湿的地下室,是老人这些年居住的地方。这里只有一间小得只能摆下一张床和两把椅子、一张窄桌的屋子,和一个肮脏窄小的洗手间。因为没有厨房,老人只能用放在椅子上的电磁炉煎药,药的苦味散了一屋子。
陈怀羽醒来时,手脚被胶带绑着,尽管被限制了行动,但她并没有从老人身上感到丝毫危险的气息。
如果他是为了金钱,他大可以砍掉她的手指将钻戒拿走,那枚钻戒本身便价值不菲,不消大费周章的将她运出酒店。如果他是为了色欲,以他的身体情况来看,这种动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将她运出酒店已经消耗掉了老人仅存不多的大半气力,他“咳、咳”地咳着,咳声不断,每一声都带着巨大的疼痛感,似乎要将肺部撕裂。
以老人病情的严峻程度,他是不应该用那把干涸的嗓子讲上这么多话的,可大概是胸中的块垒终于遇到了得以倾吐的对象,老人坚持着说了很多,陈怀羽听得很安静。
“那是个意外,”老人说,“我没想到自己出腿的力气竟会那么大,她的身子那么轻。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她飞进了花池里,身子砸在了放着园艺工具的推车上,锯条划破了她的颈部动脉。后来,我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出狱后,我儿子一直不肯见我……我不得已,只能绑架他的未婚妻,逼他来见我了。”
话到了这里,他又痛苦地咳了起来,咳到只能在地上蜷曲着身子,死死地按压住肺部,煎药的水沸腾了,壶盖在蒸汽中跳动着,他却无力起身关掉火。
“把我放开吧,”陈怀羽说,“我帮你煎药。”
“你该不会……是想要……逃跑吧?咳……咳……”
“我逃不逃对您意义不大,”陈怀羽叹了口气,“我不是他的未婚妻。”
“可是…………戒、戒……指……”
“只是一枚戒指而已,带着玩儿的。”陈怀羽继续说,“您的病,应该是晚期肺癌吧?这汤药的味道我熟悉,我知道怎么煎。家父和您得的是同样的病。您愿意把我当成您的儿媳也可以,我也愿意把您当成和我父亲同病相怜的人,请让我帮您煎药吧。”
老人艰难地够到了桌边的剪子,滑到了蜷坐在床上的陈怀羽的脚边。
陈怀羽挪腾了两下身子,用指尖勾住剪子,顺利地挣脱了胶带的捆绑。她从床上跳了下来,调小了电磁炉的火力,打开壶盖,用旁边的扇子扇了扇,待开水泡变小后,又重新盖上了壶盖。
老人的咳喘声,此时平复了许多。他警觉地盯着陈怀羽的一举一动,像是一头栽进陷阱,却兽性不死的怪物。
“您爱他吗?您的儿子。”陈怀羽淡淡地问,“既然您想要给他做个小狗屋,想必您也是爱他的吧?”
“爱……有时却很厌烦……总的来说是爱的……我曾经和他一起去遛过狗,虽然只有那么一次……在他更小的时候,我也抱过他,当然次数屈指可数……”
“为什么要伤害他,还有您的妻子?”
“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他们提心吊胆地观察我的情绪,看着他们痛苦地求饶……我觉得很满足。”
“您后悔吗?”
“当然后悔……我在狱中想得最多的就是小郁……想着只要我可以出去,我就绝对不会再伤害他了……”
“所以,他所谓的后悔,只是周允郁不来见他吗?”陈怀羽想着,“真是令人遗憾。”
药已经煎好了,陈怀羽将药汤倒进了碗里。屋子里唯一的椅子此时被当作放置电磁炉的矮桌了,陈怀羽只得吃力地将老人架了起来,架到了床上,让他能靠着直起身。
她转身端起药汤走近老人,用勺子盛起一勺,放在了老人的唇边。
“哼,”老人冷笑了一下,“你明明是在鄙视我,你的眼神骗不了我。为什么还要照顾我?装好人吗?”
“不,我是与恶人为伍。”
“你走吧。”老人突然说,“我知道他不会来见我的……我也配不上让你这么好的女孩帮我……给杀人犯喂药,会脏了你的手……”
“我不是为了您而留下来,”陈怀羽说,“我是为了那个未完成的狗屋。”
赵宇航在母亲死后,被收留他的堂姐带着去看了心理医生。
“我的妈妈,是在摘海棠花的时候,从树上不幸掉下来……”
每当他这样说,周围的人那十分温和的神情里,总会带上一丝的怜悯,尽管是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却令赵宇航很不舒服。
——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又为什么要爬到树上去摘海棠花呢?
——难道是我记错了?
妈妈的死,连带着那之前发生的一些事,他的印象都变得很淡很淡了。甚至是对于周允郁的印象,他也有些模糊了。
周允郁来探望他的时候,他只是疑惑,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孩子会有那么冷漠的眼神。
后来,他才慢慢地想起,他们似乎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喜欢在作业本的边缘画小狗,而他曾为他跟别人打过一架,他们一起在水泥管里吃甜筒,还养了一只金色的小狗……
他从旁人口中第一次听说了那个词——选择性遗忘症。这个词汇竟然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忘记了母亲真正的死因。
静养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回到了学校,而周允郁却转学了。
令他开心的是,学校里的一切他都还记得,他记得十班是一个大家庭,他记得他曾经以一敌三、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之后成了十班的班长和“大哥”,他记得他一度荒废学业,却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努力地又学了起来。
丝丝缕缕,都和那个人有关——周允郁。
可关于周允郁的记忆和周允郁本人,已经一并离开了他的生活,在他的大脑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他知道,这个缺口中有他视为珍宝的存在,有他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可只要他一开始企图填补这个缺口,他便会越发茫然孤独……身心俱疲……
那一年的期末,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答了答卷子,成绩却出乎意料的好,再度分班时,他进入了三班。
“大哥,你不是傻x啊?”放榜那天,十班的兄弟们拍着他的肩这样说,“难怪你当年能和周允郁做朋友呢。”
“我和周允郁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疑惑地问。
“你和周允郁之间……?我们上哪儿知道?反正,你俩以前好得跟小夫妻似的。”
赵宇航走过操场的每个角落,寻遍教学楼的每一间教室,他沿着回家的路,偶然经过那个堆放着巨大水泥管的草坪,他蜷在水泥管理静静地想着……
据说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在进化过程中,人会形成自然遗忘的能力,以维持正常的脑部功能。
如果遗忘可以保护我,遗忘了你的我,又将如何保护你?
或许,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吧?
不知不觉间,赵宇航走到了周允郁家的门口……花园的门紧锁着,屋门贴着封条,这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周允郁早已跟着他的母亲,搬去他外地的外婆家了。
海棠树已经干枯了,海棠树下建了一半、有着红色房顶的小狗屋,以及狗屋旁的工具推车,被覆上了黑色的塑料布,用黄色的胶带缠绕着。
母亲就是在那里死去的。
母亲死后,警方将母亲的遗物送到他手上。那是母亲的白色手提包,除了母亲常用的手机、钥匙、怀表、钱包、面巾纸和一些化妆品以外,手提包中还有一沓琴谱和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盒。
礼品盒中包裹的是陶土制成的正在弹琴的小狗,那是母亲亲手做的,钢琴的部分可以当作笔筒,琴谱上还留有她的字迹——“祝福我亲爱的小朋友”。
尽管它被作为母亲的遗物,交到了赵宇航的手中,但赵宇航总觉得,周允郁才是应该拥有它的人。它恰恰也是母亲当天折返,回到周家的理由——她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小礼物竟然忘记在上课时交给她的小朋友了。
周允郁和母亲是很要好的朋友。从母亲计划着亲手制作这只弹琴的小狗开始,他们就已经心照不宣的成为了忘年的知己。
朋友有危险,她是一定会倾力帮助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那是意外……但那是必然的意外——帮助意味着牺牲,危险越大,帮助越多,牺牲越大。
母亲在父亲死后,曾经决定过,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人了。
爱,对于她来说意味着失去时猝不及防的痛苦,她已经不想再承受任何痛苦了。甚至就连自己的儿子,她也冷淡处之。面对着遭受家暴的周家母子,她也只是用冠冕堂皇的辞藻,掩饰她的冷漠。
让母亲再度敞开心扉去爱人、接受与周允郁之间的友谊的人,恰恰是最不希望她遭遇不幸的、作为儿子的自己。
这大概就是所谓命运的捉弄吧?
那个暑假,赵宇航联系到了周允郁。他想将母亲的礼物交给他。他坐上了长途客车,来到了周允郁的外婆家所在的城市。两个人约在了市中心的快餐厅见面。
半年不见,周允郁似乎长高了一些,却也更消瘦了,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到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尽管忘记了关于他的一部分的事,但是他的样貌依然令赵宇航感到十分熟悉,熟悉到看着他在自己的对面坐下,心底竟会涌起一阵暖意。
“比反叛更难的是什么?”喝着可乐的周允郁突然问道。
“什么?”
“‘死,对你来说很容易;稍难一点的,是梦想;再难一点的,是反叛;难上加难的……’她当时只对我说到了这里,‘难上加难’的是什么,她没有告诉我。”
“死、梦想、反叛……”赵宇航思索着,“如果我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答案,我会告诉你的。”
“我妈妈……”周允郁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望着窗外,踟蹰了半晌,重新注视着赵宇航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妈妈想收养你,作为养子。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生活了。”
“……”赵宇航长吁一口气,刚要开口,立即被周允郁制止了。
“再考虑一下吧!”
“是你的主意?”赵宇航问。
周允郁抿了抿嘴唇,“我和妈妈……都有这个想法……曾经对你说的那些过分的话,我很高兴你忘记了……但是虽然你忘了,我也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说什么了?”赵宇航苦笑道。
“等你考虑好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生活,我就告诉你答案。”
那次见面后,是正式的家访。周允郁的妈妈带着各式的礼品,再三登门拜访了赵宇航的堂姐一家,希望领养赵宇航。
堂姐告诉赵宇航,他父母的遗产足以支持赵宇航完成学业,甚至如果他能节约一些,花上一辈子也不至于拮据。赵宇航还有一年就高考了,高考后,他会住进大学,在餐宿上,并不会给堂姐带来太多的麻烦。如果假期的时候,他愿意给当时还在上小学的陈川补习功课,那反倒是帮了堂姐的大忙。
选择权,落在了赵宇航自己身上。
而赵宇航自第一次从周允郁口中听到这个提议时,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假期转眼间便快要结束了,周允郁最后一次来拜访赵宇航,他们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草坪上的巨大的水泥管中。
在那里,赵宇航满怀愧疚地拒绝了周允郁。
“代我谢谢你妈妈的好意。我们这样时不时聚一下也挺好的,对吧?”
“恐怕不行了……”周允郁还是和以前一样,舔着甜筒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很小口很小口,认真地舔,像个小动物一样可爱。
真是荒唐,为什么偏偏是像吃东西的习惯这样无关痛痒的事情,自己都会记得那么清楚,而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却能忘得如一张白纸。
“是因为高三学业太忙了吗?”
“不是的,”周允郁摇了摇头,“你知道在我爸爸入狱后不久,我妈妈便和他离婚了的事吧?”
“知道,怎么了?”
“后来,我妈妈一直都在换男朋友……她最近终于和一个美国人稳定了下来,打算结婚了……”
“恭喜她。”
“我也会被带到国外生活……”
转眼间,又要面临更遥远的分别了吗?
“我好不容易才又记住你。”赵宇航没落地说。
“还是忘记比较好,”周允郁的甜筒吃完了,他懒洋洋地躺了下来,微风吹动着他的发丝,真凉爽呢,也真安静。
“宇航,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能忘记那些事。”
“……”
“正是因为你忘了,我才能这般平常地见你。”
“否则呢?”
“否则我们永远都不会想再见到对方的面孔。”周允郁闭上了眼睛,赵宇航在他身边蜷着膝望着他,他看见了一道晶莹的泪水,从周允郁的眼角滑落。
长久以来,作为那段过于残酷的记忆的持有者,周允郁饱受折磨,失眠、抑郁、噩梦、恐惧、伤感、痛苦、悔恨、失落……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和赵宇航一同,将那段回忆从生命中抹去。可倘若那样,他们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了吧?、
在种种的“如果”和种种的“倘若”中,最好不过的——从来都是陌生人。
“告诉我吧。”赵宇航伸出手,拭干了周允郁的眼泪。
回忆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牢笼般的墙,一边的人,杀死了另一边的人仅存的依靠,另一边的人,则杀死了一边的人唯一的寄托。
“我告诉了你,以后就再也不会来见你了。”
“至少要让我知道,你不来见我的原因。”
赵宇航曾经告诉过周允郁,如果再遭遇家暴,就想办法从家里逃出来,逃到水泥管这里来,第一排的第三根水泥管下面,有赵宇航埋的一部廉价手机。
那一天傍晚,周允郁照做了,他从家中跑了出来,一路跑到学校附近草坪上,在赵宇航所说的那个位置,只消拿开一块砖头,便能够到石头下埋着的手机。
他瑟瑟发抖地蜷在水泥管中,拨通了电话给赵宇航。
等待赵宇航的过程,每一秒都像是末日逃生一般的煎熬,他生怕他那恶魔般的父亲找来这里。
“小郁!”还好,是赵宇航的声音,先一步出现在了他周围。
“我在这里!”周允郁喊着。
赵宇航迈进了水泥管,一把将瘦小的周允郁护在了怀里,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我来了。”
“为什么他没有死?”在赵宇航的安抚下,周允郁的哭声却越来越剧烈,他死死地抓着赵宇航的T恤,“我明明放了足量的□□……为什么他没有死?为什么没有死!”
“是我……告诉了他。”
周允郁一脸诧异地推开了他,“你?”
“你难道打算背负着杀人的罪过一辈子吗?”
“你又懂什么?”令赵宇航措手不及的是,周允郁竟然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只要能活下去,杀人又算什么?”
“遭遇家暴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那么多人比你跟痛苦,他们也不会杀人啊!”
“正是因为他们不会杀人!才会有这么多人遭遇家暴!如果每一个家暴的父亲或丈夫,都被他们的儿子或妻子刺穿心脏,就不会再有人敢欺凌弱小了!”他红着眼睛高声尖叫着,那样子仿佛是曾经栖身于他父亲身上的恶魔,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死,对你来说很容易;稍难一点的,是梦想;再难一点的,是反叛……
“……”赵宇航捂着受伤的脸,一时无言。
周允郁从水泥管中倔强地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儿?”
“我不想再躲藏下去了,我是妈妈唯一能依靠的男人,”他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这样成熟的话,神情恍惚地向家的方向走,“今天晚上,我和他,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如果□□没有杀死他,就让我砍断他的骨头吧。”
“你疯了吗?”赵宇航急忙冲过去拉住了他,“你这么瘦小,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可以的……”令赵宇航感到真正恐怖的事,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周允郁,在计划杀人的时候,却冷静且清晰,“我可以用斧头砍他,可以用汽油烧他,可以用弓弩射他,可以用□□打爆他的眼睛……他的视力不好,只要能先打碎他的眼镜,我就有机会在他脚下设置障碍了,我可以站在二楼把一整桶的汽油淋在他身上……我既然准备杀他,就不会只有用□□这一种办法……”
“小郁!我可以保护你,难道还不够吗?”
“可我也有我要保护的人啊。”有那么一瞬,周允郁恢复了理智,他忙问,“你妈妈回家了吗?”
“没有……怎么了?”
“我跑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见她了。”
周允郁话音未落,赵宇航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他们究竟是如何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跑回周家,赵宇航忘记了,周允郁也不记得。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冲击过于巨大。
就在周家花园的围栏外,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周父将赵宇航的妈妈一脚踢到了花园里,那个单薄的女人试图爬起来时,血已经沾满了她的半边衣襟……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们甚至难以想象,为什么这么瘦小的人,身体里会有这么多的血,不住地、不住地一直流淌着,顺着花池的边缘流淌到石板路上……
赵宇航哭号着,“妈妈!妈妈!”跑过去抱起了她,她痉挛着,脖子处的伤口就像是破掉的气球。赵宇航企图按住那伤口,霎时间,血便溢满了他的指缝,衣襟被怀中人的血浸满,忽然,她身子一沉,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讲,眼神黯了下去……
“是你……”周允郁跑了过来,从失魂落魄的赵宇航手中抱过那个女人,他紧紧地拥着她,拼命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亲吻着她冰冷的额头,“是你!杀死了她!”
——是啊,是我。
——如果我没有打那通电话,周父就会死在外地……
——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是我,杀死了妈妈。
周允郁凄厉的嘶吼,像是玻璃的裂缝,将他的意识分隔成支离破碎的三角体,他向后倒去,看见了一株海棠花,这世界上竟有血红色的海棠花吗?
在那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她的死与你无关……那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我本该这样向你道歉的,我也尝试道过歉,至少我的妈妈是这样教我的。可我毫无歉意。”讲述的过程是再一次撕裂伤口的过程,周允郁的神情里有着超乎他年龄的苦难,苦难,亦是残忍,“赵宇航,是你杀死她,你用你不必要的正义感,毫无道理地将你那无聊的善恶观加在我身上,才导致了她的死亡!”
记忆已经被唤醒,他无需再遮掩躲藏他的恨意,他——恨着赵宇航!
“可你不能杀人……”赵宇航却依然在坚持,“这是底线。”
“那么她就该死吗?”周允郁反问道,随后他长吸了一口气,“我也有我的底线……我的底线是……我爱的人能够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