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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章 未来读书会2 ...

  •   ——这次拿去参加机器人比赛的寻回鸟机器人,也是为你设计的。它是一种可以记忆和识别物品的装置,能在一定的空间内将失物寻回。有了它,你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丢三落四了。如果……如果……你愿意做我女朋友,我想把它……送给你……

      四年后,寻回鸟正停在商曈的指尖上,一边用它小小的脑袋和跳来跳去的姿态为商曈指着路,一边同商曈一起在伞下躲雨。商曈吻了吻它的金属翅膀,“谢谢你,找到了我。”
      树枝划擦伞面的声音在商曈耳畔“沙沙”地响着,伴随着似乎变得小了一些的潺潺的雨声,以及因为剧烈奔跑吸入了太多冷空气而近乎痛苦的喘息……那是一条车辆无法驶入的林荫木栈道,栈道上没有积水,也很平坦,对于商曈的高跟鞋来说再好不过。
      礼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商曈的眼前,商曈跑下木栈道的楼梯,寻回鸟扑棱着翅膀飞出了雨伞,停到了不远处的喷泉池边。
      喷泉池周围是礼堂前的小广场,大理石地面上雨水汇成了小河,卷起些小小的漩涡流入地下井,披在商曈身上的那件巨大的西装外套,已经被雨淋湿了半截,丝袜黏在腿上,很冷,很冷,上面尽是泥点。
      商曈太累了,她坐在了喷泉池边缘,寻回鸟的旁边,商曈发现那里有一根细细的红线,一端拴在喷泉池外的一枚小小的地钉上,另一端则探进池内,没入池水中。
      商曈一点点地拉起了那根线,一个用密封袋装着的小小的木盒子,被从水池中拉了上来。盒子中央是一个两位的密码锁,一位是字母,一位是数字,锁的上方是一个大大的问号图案。
      礼堂的钟声响起,响了整整六声。
      她脱下了高跟鞋和丝袜,将丝袜团成一团放进了手拎包,又用面巾纸仔仔细细地擦干了小腿、脚和鞋子,方才赤着脚穿上了鞋。
      还是活着的。
      尽管雨还在下、天已经黑透了、瑟瑟发抖着……提上鞋跟的那个瞬间,她是真真切切地活着啊。倘若不是活着,便也不会在意丝袜的不适了。
      看吧,明明活着,明明连丝袜的不适都会想要摆脱,竟然在面对更加不适的婚姻时,选择了妥协……
      一个小时之前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人究竟要做多少傻事,才能够明白,活着——本就该幸福。
      赵宇航的停在了商曈面前。被车前灯照着,商曈只得眯起眼睛,看着雨丝间,那两个男人从车上走下,站在她面前。
      “周总,”她说,“我要和你取消婚约。”
      “你是要逼死你母亲吗?”
      “她不会死的,”商曈笑着摇了摇头,“她任何人都要更坚强……还有,赵先生……不,应该称呼您为,赵医生……你有跟小川打过赌,我会在什么时候意识到你的真实身份吗?”
      “打过,他说你在活动教室之前就能猜出,我赌你早就把我忘了,不到最后不会察觉。”
      “带着我从杜兰酒店一路来到Q大的车,并不是周总的,而是赵医生您自己的。这件外套是您放在车上的备用外套。我第一次见周总的时候,周总胳膊上搭得就是这件。我当时还曾怀疑,为什么他要带上一件比他的身量大很多,又和他当天的衣服完全不配的外套。想来,他是此前坐您的车时借用过,干洗后打算在那天还给您的。周总说是去看望母亲,却往研究中心的方向走,因为那是您工作的地方啊。你们两个人是往来密切的朋友吧?”
      “托您的福。”周允郁淡淡地笑着,“如果不是您的事,我们也不会有这么多见面的机会了。”
      “让我认出您的还有一点,”商曈继续对赵宇航说,“您刚刚帮我撑伞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您的手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我记得那伤。妈妈的朋友曾经送给过妈妈一张黑胶唱片,妈妈将唱片掰开,藏在身上,打算用带尖角的部分割破我的喉咙,是您即使发现阻止了她,她划上了你的手,那时我只有十四岁,恐怕您也只是一位实习医生吧?”
      “是的,您母亲的主治医生,是我当时的导师。”
      “在杜兰酒店的时候,您说了很多关于您堂姐家的孩子,戴着绿帽子演蒂蒂尔的事情,我当时还觉得您很啰嗦,现在想来,那是一个提示吧?您的那位外甥,就是小川。小川曾经无意间对我讲过,他家中有四口人,除了他父母之外,还有他年轻的堂舅,是一位心理医生,和我一样的专业。”
      “这个家伙真是……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说了出去。大学毕业前他的父母确实接济过我一阵子,我读博之后就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全部谜题的答案,你是解谜游戏中的‘hint’。”
      “我所得到的提示只比你多一点,陈川的性格你是了解的,他对于自己的作品得意得很,才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答案。让我陪在你身边的原因,是他需要我在你犹豫不前的时候敦促和鼓励你。我可是一路紧追着你们两个的大脑风暴,累得仿佛又老了三岁呢。”
      商曈歪着头笑了笑,“我能看一下他的那张照片吗?演蒂蒂尔时的样子。”
      “这可不行,这是我常年来勒索敲诈他的主要工具,他可是超怕被你看见呢。”
      “最后的地点是礼堂前,我一点也不意外。”商曈回忆道,“上一个圣诞节,他曾在这里向我求婚。因为是冬天,这个音乐喷泉已经停用了,里面竖着一个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的灯以摩斯密码的方式,闪现出‘Will you marry me?’当时我刚刚在礼堂里表演完小提琴独奏,出门的时候,完全被那场景震撼到了,真的是太美了。可是,我们还没有毕业,那时求婚会不会太早了?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的序章。他在试探我对密码的反应能力,而你们从那时,就在计划这场解谜游戏了吧?”
      “这都是陈川的主意。只有他喜欢会搞这么复杂的东西。”
      “还有,周总,您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来给朋友帮忙的清闲老总。从上周我认识您的那天,便一直觉得您的名字很耳熟,想来是我曾听杜兰酒店的画廊经理提起过您,您是外公身边的人,照顾他老人家,也帮他管理生意。您参与到这场游戏中,是为了讨好外公吗?”
      “一半一半吧。”
      “我真的很好奇,小川究竟是真的爱我,还只是单纯地配合你们?你们兜兜转转地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目的是……为了商旸吗?”
      “刚才您犯了一个错误,”赵宇航说,“您说最后的地点是礼堂前的喷泉,其实不是,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陈川在最后的地点等着您,他会告诉您您想要知道的一切的。”

      高跟鞋踩在纯羊绒地毯上,与此同时的杜兰酒店中,陈怀羽漫无目的地闲逛,走过一条条长长的、不知通向何处的走廊。
      一个嘶哑而虚弱的男性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救我……救……”
      陈怀羽回过身,只见一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老人蜷缩在墙角,紧紧地抓着胸口,脸色惨白。
      “您怎么了?”陈怀羽急忙走到了他身边。
      “药……药在……”老人指了指裤子的口袋,艰难地呼吸着。
      “我帮您拿。”
      就在陈怀羽将注意力从老人痛苦而扭曲的脸孔,转向脏兮兮的裤子时,老人猛地坐起身,将沾了迷药的手帕捂住了陈怀羽的口鼻。
      酒店里,哪些角落有无监控摄像头,这位老人一清二楚。正如他知道,晚上六点,是垃圾车将垃圾运出酒店的时间。
      老人抱起陈怀羽,用黑色的垃圾袋将她套在了里面。
      载满垃圾车的小型卡车驶出了杜兰酒店的正门,没有人注意到开车的司机正在“咳咳”地咳,咳到连方向盘都几乎难以扶稳。
      陈怀羽在垃圾袋中蜷着身子,她陷入了海一样深的昏迷中,连噩梦都没有做一个。

      “死,对于你来说很容易。”
      他十三岁。
      穿着宽大的白色治疗服,光着腿坐在黑色的琴凳上。面孔如同天使一样漂亮,身上却是伤痕累累,体无完肤——胳膊和大腿上印着被烟头烙烫的圆斑、胸口和后背拳打脚踢留下的大片瘀紫的边缘泛出黄色、被锐物刮伤的鲜红如蛇行绕在他的小腹和腰侧……手腕骨折了,白色的石膏、细小的指尖、被绷带吊在脖子上,他小巧的指甲毫无血色。皲裂的嘴唇泛白、带着血丝,方形的纱布盖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半睁半阖,长长的睫毛向上卷曲,为他的眼睑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还活着。
      一个女人打开了他面前的钢琴盖,握住他还完好的那一只手,放在了琴键上。
      “我们今天该学习哪一首曲子了?”
      “老师,人什么时候才会死?我想死。”
      静默不语。阳光中,微尘在浮动。
      “死,很容易,随时都可以。”女人按动琴键,她的姿势很美,美到音符里都仿佛充满了香水味。
      他张开五指,配合着女人,简单地按了几下琴键。他们并没有弹完整支曲子。一阵风吹进房间里,风停下的时候,女人也停了下来。
      “我想死。”他说。
      “你要去完成比死亡更难的事情,才能死去。”女人说,“人都是这样的。”
      “什么是比死亡更难的事情?”
      “梦想。”女人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小郁有梦想吗?”
      “梦想……”他的睫毛扇动了两下,说到底也还是个小孩子,他回答得很天真,“我想养一只小狗。”
      “嗯,要养过小狗,才能死啊。”
      “梦想实现了,就可以死了吗?”

      “什么?你说周允郁只考了三分?”高一的班主任孟老师从批卷小组的组长老师那里接过了学年成绩单。周允郁全校倒数第一名,分数只有寥寥的个位数。
      “别是搞错了什么……”孟老师揉了揉太阳穴,她原本还指望着这个孩子给她的教学业绩增加几分光彩,“他可是以全年级最高分入学的呀。”
      “是不是考试当天身体有什么问题?如果医院可以开据证明的话,兴许可以帮他申请二班的旁听。”
      “也许是家庭变故,因为家庭关系,突然放弃认真答卷的学生常有。孟老师,你有做过家访吗?”
      “可饶了我吧。”孟老师无奈地摇头,“我最讨厌家访了。”
      “这次考试对于学生来说很重要,毕竟是涉及到分班的考试,以周允郁的成绩,现在只能去十班了。”
      “十班吗?”
      很多学校都有分班制,为了培养出更多的尖子生、优等生,把学生按照考试成绩分成几等。在周允郁的学校里,则是分成十个班级。
      老师只会认真教一、二两班的学生,三到六班马马虎虎,七到九班只要拎着包去上课就好,至于十班,在学校这个充满了阶级和制约的方寸之间,那里是辖外之地,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还没有闹出人命,便不会有人过问。
      “孟老师,该不是你的教学出了什么事故吧?”
      “我可没有责任!他之前的大大小小的考试,成绩都很好。我一直觉得只要他的成绩没有问题,我就不用管他。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
      “他的性格怎么样?”
      “没什么朋友,也很少说话。”
      “这种性格,就麻烦了……”
      “希望他在十班不要被欺负。”
      “无所谓了,反正他也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
      “xxx这次考得怎么样?就是那个校长的侄女。”
      “三班。”
      “xx呢?那学生很聪明。”
      “一班。”
      “果然!我觉得他是考x大的好苗子!”
      ……
      周允郁的话题持续了半分钟,终止了。
      会有人因为没能帮助一个陌生的孩子,而自我悔过吗?
      也许有,但周允郁没有遇到过。
      这个世界上,他独来独往,没有人问过他关于他的事,就算他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也没有人对他伸出过手。
      不过幸运的是,他还有一位能彼此交谈的钢琴私人教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那位老师曾经告诉他,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出身的那一天,是我们灵魂中最绝望的一天,我们受了最重的伤、口不能言的痛苦,漫长的一生,就是渐渐痊愈的过程。
      至于孤独,是那些绝望的伤口中最难平复的一道。但只有将我们彻底的击垮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至于我们一次又一次挺过来的那些,不过是伤口阵痛的假象,慢慢体会它,就不会那么绝望了。
      也许,她只是一个口若悬河的骗子吧。
      周允郁曾经这样以为。
      因为她从未行使作为一个大人的能力,去试图救他。她只是用那些令人静定的话语,一次又一次将他从企图通过自己的双手,让自己一了百了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总是拿着一块怀表看时间,那是她的丈夫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表盒里侧有她们甜美的合影。合影上布满了斑斑泪痕。
      周允郁好奇地问起过她丈夫的事,她告诉他,她的丈夫是一名消防英雄,在一起特大火灾中,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周允郁还从妈妈那里听说过,她的家中悬满了锦旗,她将所有报道她丈夫的新闻都做成了剪报,和他那累累的军功章放在了一起。她坚强地在悼念亡人的最灰暗的日子里,依然阳光明媚地开导着那些因为她丈夫的死而万般悲悯的人——她的其他家人和她丈夫的战友们。
      “我们要为了他,更好地活下去呀。”她这样说。
      她是一个那样坚强的美人,美丽而充满智慧。
      周允郁一直想要更多地窥探她的思维,他觉得他们之间虽然有着将近三十岁的年龄差,但他对她的感情并不是师生或者是母子。
      他把她当成自己唯一的朋友。
      他甚至天真地去确认了这个想法,“你愿意成为我唯一的朋友吗?”
      女人摇着头笑了,“我不能做你的朋友。”
      “为什么?”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我就会救你了。”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去救他们的朋友。”
      “但我会。”
      “你真好……你的朋友们一定都很幸福。”
      “我没有朋友,因为我既帮不了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帮助我……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你总提‘世界’这个词,可是就算是你,也并没有见过世界的全貌吧?”
      “我见过了。”
      “环游世界吗?”
      “世界的全貌不需要环游世界也能见到,在听到他死讯的那一刻,我见到了。所谓‘世界’,就是会离开你的存在。”
      “我们所说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
      窗明几净的钢琴教室里,温暖的阳光照在琴谱上。他小小的手指很凉,摩挲着纸上片刻的温暖。看着女人的手指敲打出零碎的几个音符。
      也许女人的世界是由音符组成的,在她的丈夫过世的那一天,失去了声音。
      而他的世界,是由光子组成的。如果他可以养一只金色的小狗,看着那只小狗在阳光下跑跳着,阳光勾勒它的每一根柔软的毛,他也可以从那金子色泽的不断摇动的尾巴上,看见世界的全貌吧?
      他愈发地想养一只小狗了。
      女人忽然说话了,“说不定,你会和我的儿子成为朋友呢。”
      “你有孩子?”
      “嗯,”女人点了点头,“比你大两岁。在他的世界里,‘朋友’是很重要的。”

      自从那一天,从她的口中听说她有一个儿子,周允郁便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究竟为什么想要见到他,周允郁仔细地想过这个问题,大抵是如果能见到她的儿子,就会从她儿子的身上,更加了解她了吧。他从母亲的口中打探到了那位“儿子”的姓名,他叫做——赵宇航。
      周允郁跳级参加了中考,以全学年最高分考入了赵宇航所在的高中。结局却是令他失望的,明明是那么完美的女人的儿子,却是吊车尾、留级生、不良少年,整座学校中最最差劲的人。
      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对于周允郁来说总是过于简单,一方面是因为他很聪明,另一方面,为了逃避家中由他父亲所造成的那低压的氛围,他总是躲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背着英语和古诗、解着代数题……
      他望着窗外,看着赵宇航背着空荡荡的书包,纵身一跃,灵活地跳上学校的围墙,翻出了校园外——他又逃课了。
      周允郁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了见到赵宇航所作的这些努力,甚至没有人知道他认识赵宇航,至于赵宇航本人,则根本无法察觉到这样一个瘦小的身影所向他投射的那些鄙夷的目光。
      “爸爸死了,为什么你还会笑出来?”赵宇航曾经这样问过自己的母亲。
      “因为他是英雄,他的死是一种荣誉。”母亲这样回答他。
      “可我不是英雄,我却为了他的荣誉,牺牲了我爸……”父亲刚刚牺牲不久的时候,赵宇航还曾说过这样的任性的话,“我想要我爸活着。”
      渐渐地,他再也不会这样说了。
      笑着送走了登门拜访的人,赵宇航看着母亲崩溃地跪在了地上大哭不止。
      当你戴上英雄的面具时,这个世界就会要求你牺牲;当你戴上了完美的面具时,就算再大的苦难也必须笑给人看……如果人必须选择带上一张面具过活,赵宇航愿意戴上一张玩世不恭的面具,游戏人生,苟延残喘……便不会有人要他死,也不会有人要他勉强的笑了……
      在他父亲牺牲之前,他的成绩一直很好,他父亲死时,还有报社连篇累牍地做文章,多么可惜,一个年轻的消防战士,再也见不到他善解人意的妻子和品学兼优的儿子了。
      很快,因为他再也不屑于考出高分,公众的视野终于从他身上转移。人们不再会在他身后充满怜悯之情地议论,“那么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父亲。”也不会用他最讨厌的那句话教育他,“宇航,你要向你爸爸学习,成为英雄啊。”
      开什么玩笑!他们是想咒我早死吗?
      反之,他们不屑于再谈论他。“赵家的那个小子啊,也不知跟谁学坏了,真是对不起他九泉之下的爹,不提也罢。”
      升入高二后,因为他的年纪比同级生大一岁,身材又生得高大,遗传了他父亲的运动神经,他在打架方面很厉害,加之他心智早熟,跟好几个挑染着头发穿着露脐装的不良少女关系密切,自然而然成了十班中的混混头子。故意交了空了一半的卷子,升入了高二十班的周允郁,也终于进入了他的视野。那时的赵宇航,并不知道周允郁就是她母亲那收入颇丰的钢琴私教课上所教的那位有钱的“小少爷”。
      两个人以陌生人的身份,在同一个班级,同一间教室中生活着,遥遥相隔的座位,令他们连彼此打招呼的机会都微乎其微,他们就这样惨淡无色地相识了。
      赵宇航大抵可以猜想,优等生印象中的十班的样子,他们闹事、打架、破坏公物、欺凌弱小、过早地恋爱、智商低得像猩猩……
      赵宇航曾经成绩优异的时候,也曾对班上的那些差生不屑一顾,认为他们是迟早会被社会淘汰的渣滓。
      而当他自己成为这些渣滓中的一员时,他甚至有些爱上了这种做渣滓的感觉。
      十班的人,非常的慷慨而团结。譬如有人要去买饮料,他们绝不会像优等生那样只给自己买上一瓶,而是会买上一箱,回来后分给全班。所有的零食都是共享的,如果有人开了薯片,便会全班传一遍,一个人拿一片,不会多拿。夏天的冰镇西瓜也是一样,他们会三个、四个、五个地抱回来,放在水房的水池里用流水冲,并在上面贴上标签“十班的,勿动”,这样就没有人敢关掉水龙头了。冰凉的西瓜切开后全班分吃,那感觉就像家人一样。
      他们是会欺负人,但是这所学校里往届的十班生曾定下一个规矩——十班人不对十班人动手。
      这句话,一直是历代十班的金科玉律,被他们所默默地奉行着。
      而当他们其中有谁被外班或是外校的人欺负了,则会全班一起上,谁也不会临阵脱逃。赵宇航曾在男厕所的顶棚,看见过有人用幼稚的笔触写着几个大字——“十班!Family!”
      赵宇航明白这种感觉,因为他们大多数是被原生家庭从感情上所抛弃的孩子,因为被打上了“差生”的标签,而被圈在了灰暗地带的孩子。外面的世界从不曾尊重他们的人格,更未曾聆听他们的声音,所以他们给彼此以尊重、以聆听,又以玩闹,开着世界的玩笑。
      赵宇航经常想,如果能有人为他们发声就好了,可是这样想的自己,又算什么呢?想要成为他们的英雄吗?想要拯救谁吗?
      他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都不要插手。浑浑噩噩的与他们一同在泥沼中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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